院兒里幾個嬸子湊一塊兒,聲音壓得低卻句句往人耳朵里鑽。
「宋家的,你家狗娃子可真是好命!」一個嬸子拍著宋母的胳膊,語氣里滿是羨慕。
「娶了個高門婦,往後你們家狗娃子讀書再也不怕了!」
另一個立馬接話:「可不是嘛!你瞧那嫁妝,箱子摞得比人還高。」
「老婆子我這輩兒,就沒見過哪家女兒出嫁給這麼多嫁妝的!」
「你家呀,這是發了!」
宋母原本還笑著聽,越聽臉色越沉,最後乾脆板起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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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也冷了幾分:「各位嬸子說什麼呢?」
她掃了圈人,眼神挺嚴肅,「那都是我兒媳婦的東西,可不是我家的。」
「我宋家雖窮,可也沒那麼不要臉,去肖想兒媳婦的東西。」
眾人聞言,臉上頓時有些訕訕的。
方才那股子嫉妒的勁兒也下去了,你看我我看你,沒再敢多嘴。
宋母冷笑一下就轉身走了。
屋內,柳桑凝坐在喜床上,手指捏著紅蓋頭的邊角,猶豫了會兒,還是悄悄掀了個縫。
她抬眼打量著新房,眉頭越皺越緊,臉也垮了下來。
——屋子小得可憐,桌椅看著都舊得掉漆。
整個屋子很明顯被精心布置了一番,但還是透著簡陋寒酸,甚至連她家下人住的屋子都比不上。
不由得心裡一陣發酸,悲從心來。
想她自己好歹也是侯府貴女,容貌不說冠絕京城,但也姿色過人。
從小到大沒受過半點委屈,如今卻落得個嫁給鄉下泥腿子的結局。
尤其是這新婚夜,竟要在這樣的屋子裡過。
她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眼淚在裡頭打轉,差點沒掉下來。
沒等她緩過來,屋外突然傳來一陣鬧哄哄的聲音,還有人扯著嗓子喊。
「狗娃子!你急什麼?我們還沒鬧洞房呢!你可不許攔著我們!」
「是呀,是呀!」一群人跟著起鬨。
桑凝心裡一緊,趕緊吸了吸鼻子,手忙腳亂地把紅蓋頭重新蓋好。
手指還在微微發顫,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一群皮小子,誰要去鬧洞房?我看你們是皮癢了!」
宋母的聲音突然冒出來,幾個圍著宋狗娃子起鬨的半大孩子嚇了一跳。
回頭就見她叉著腰站在院門口,臉色沉得很。
眾人頓時沒了方才的嬉皮笑臉,都有些害怕地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半步。
宋母沒再瞪他們,轉而走到宋狗娃子身邊,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語氣軟下來。
「兒呀,別跟他們耗著,你快進去,莫讓你媳婦久等了。」
宋狗娃子點了點頭,抬手推開了新房的門。
「嘎吱」一聲輕響,他邁步走了進去。
宋母立馬跟上去,反手就把門關嚴實了,又轉頭對著院兒里的人揮揮手。
「都散了散了,快回去!該幹嘛幹嘛去!」
方才鬧得最厲害的兩個小子,你看我我看你,只好摸了摸鼻子,訕訕地招呼其他人。
「那啥,都回去吧,別在這兒杵著了。」一群人很快就散了個乾淨。
院裡沒人了,宋母卻沒走,反而悄悄湊到門邊,耳朵貼著門板聽了好一會兒。
可屋裡靜悄悄的,實在沒聽到半點聲音。
她眉頭不由皺了起來,撇了撇嘴,才慢悠悠地轉身走了。
屋內,宋硯辭進門後沒急著靠近床邊,先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溫水。
指尖捏著杯沿,一口一口慢慢地喝著,像是在平復心緒。
等杯子見了底,他才深吸一口氣,攥了攥手心,抬步朝喜床走去。
走到床前站定,他頓了兩秒,才伸出修長的手指。
輕輕捏住紅蓋頭的一角,動作放得極緩,一點點將蓋頭掀了起來。
看清桑凝模樣的瞬間,宋行舟下意識地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心臟「噗通噗通」跳得飛快,連呼吸都滯了半拍。
他之前雖遠遠見過桑凝幾次,可這般近距離對視,還是忍不住被驚艷。
光線湧入的瞬間,她纖長濃密的睫毛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如同蝶翼拂過心尖。
桑凝沒有驚呼,也沒有羞澀低頭,只是極其緩慢地抬起她那紅紅的大眼。
那是一張極為精緻卻毫無波瀾的臉,妝容完美,額間花鈿艷麗。
卻襯得那雙眸子越發黑沉清冷,仿佛兩潭深秋的寒水,映不出半點歡喜的光芒。
她就那樣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是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擺設。
唯有在視線交匯的剎那,眼底最深處才掠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捕捉的複雜情緒,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宋硯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蜷。
張了張嘴,卻沒立刻說出話來。
桑凝被他看得心頭火起,語氣瞬間冷硬下來,咬牙切齒道。
「看什麼看?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宋硯辭聞言,眼眸立刻垂了下去,沒敢再看她,還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些距離。
桑凝見狀,依舊沒鬆氣,抬手指著地面,語氣里滿是輕蔑。
「你以後睡地上。別以為成了親,我就是你妻子,這門親事我可不認。」
宋硯辭眉頭輕輕蹙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可頓了頓,還是只低聲應了句。
「好。」說完便轉身找了些舊布,抱了床被子,在地上簡單鋪了個能躺人的地方。
桑凝沒再管他,起身走到銅鏡前,開始拆頭上的珠釵,金簪銀步搖卸了一地。
可剛拆到一半,她又突然轉頭朝宋硯辭喊:「你,去給本小姐弄點溫水過來。」
她指了指牆角的銅盆,下巴微微揚起:「就用那盆。」
見宋硯辭站著沒動,桑凝臉色一冷,咬著牙補充。
「要不是你們家太小,我的婢女沒法跟來,本小姐才不會叫你做這些!」
宋硯辭沒說話,彎腰端起銅盆就往外走。
桑凝看著他的背影,緊繃的肩膀才悄悄鬆了口氣,指尖捏著髮簪的力道也輕了些。
沒一會兒,宋硯辭就端著水回來了,把盆放在屋角的架子上。
桑凝這時已換好一身紅色寢衣,走過去伸手探了探水溫。
不涼不燙,剛好合適。她眼底的冷意淡了些,眉頭不自覺地舒展了一瞬。
簡單洗漱後,便上了床,拉過被子蓋好。
許是今早起身太早,又折騰了一整天。
一向認床的她,沒撐多久,很快就呼吸平穩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