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周平津站在漫天飄飛的楓葉里,看著蘇酥決絕不回頭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小路盡頭,直到那道單薄的身影徹底融進深秋的暮色里,再也看不見。
風捲起地上的紅葉,打在他的鞋邊,又簌簌落下。
他維持著原本的姿勢,站了很久,久到天邊徹底暗下來,久到傍晚的細雨零零星星落下來,打濕了他的頭髮與肩頭,涼意浸透衣料,侵入皮膚,卻遠不及心口那片空茫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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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生,想要的東西,幾乎從未失手過。
地位,權力,前途,旁人的敬畏,想要護著的人,想要達成的目標,只要他肯用心,肯出手,就沒有得不到的。
他以為,對蘇酥也是一樣。
他放下身段,放下驕傲,放下所有威嚴,萬里奔赴,親口認錯,親口說後悔,親口承諾以後會把她放在心尖上,會補償,會溫柔,會偏愛。
他以為,以她曾經對他的那份死心塌地,以她骨子裡的柔軟與溫順,只要他肯低頭,肯挽留,她總會心軟,總會動搖,總會給他一個機會。
可他忘了。
他傷她太深,太深了。
深到那顆曾經滿眼是他的心,早已在日復一日的忽視、冷落、偏心與失望里,徹底涼透,徹底死去。
她那句平靜卻決絕的「晚了」,那三個字,像三根淬了冰的針,一字一句,狠狠扎進他最驕傲、最自負的地方,讓他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
是啊,晚了。
在她發燒三十九度五,他只回「有事忙」的時候,就晚了。
在她生日守著一桌子涼透的菜,他在陪別人慶生的時候,就晚了。
在她雨天受傷無助打電話,他冷冷斥責她不懂事的時候,就晚了。
在她提出離婚,他只輕描淡寫回一個「好」字的時候,就晚了。
在她拖著行李箱一無所有遠走異國,他不聞不問五個多月的時候,就已經,晚得無可挽回了。
周平津緩緩閉上眼,抬手,指尖輕輕按在眉心,喉結滾動了一下,壓下心口翻湧的澀意與悶痛。
他不會就這麼放棄。
萬里奔赴而來,不是為了看她一次背影,聽她一句拒絕,就灰溜溜地轉身回去。
蘇酥的心防,是很厚,是很硬,是已經對他徹底關閉。
但她再冷漠,再決絕,骨子裡依舊是那個心軟、重情、習慣隱忍、從不會真正狠心傷人的蘇酥。
更何況,她現在孤身一人在多倫多,無親無故,無依無靠,遠離故土,語言不通,環境陌生,日子過得清淡又孤寂。
她看似堅強,看似什麼都不需要,可越是這樣,心底越藏著不為人知的脆弱與不安。
這是她的軟肋。
也是他,可以一步步攻破的入口。
硬的不行,就來軟的。
道歉不行,就用行動。
感動不行,就給她無法拒絕的誘餌。
他周平津,從來都不缺讓人回頭的資本。
從前,他不屑用在她身上。
現在,他願意為了她,布一場溫柔又心機的局,用最穩妥、最細緻、最讓她無法抗拒的方式,一點點把她重新拉回自己身邊。
他有的是耐心。
有的是手段。
有的是,能讓她動搖的籌碼。
細雨漸漸大了起來,打濕了他的肩頭,涼意滲透進來。周平津緩緩睜開眼,眸底那點短暫的挫敗早已褪去,重新恢復了往日的深沉、冷靜與勢在必得。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起,助理恭敬的聲音傳來:「主任。」
「幫我辦幾件事。」周平津的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只有一貫的命令口吻,每一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都是為蘇酥量身定做的誘餌。
「主任請講。」
「第一,去查蘇酥在國內的家人,具體情況,生活狀況,有沒有什麼難處,身體是否健康,所有細節,我都要知道。」
蘇酥的軟肋,除了她自己,便是她遠在國內的家人。
她從小家境普通,沒有背景,沒有依仗,骨子裡最重親情。如果家人那邊有任何難處,有任何需要幫忙的地方,他出手相助,不動聲色,不張揚,不邀功,卻能精準戳中她最在意的地方。
這是第一個餌。
以家人安穩,換她一絲動搖。
「第二,聯繫多倫多這邊最好的藝術設計學院,幫我拿到一個免試入學、全額獎學金的推薦名額,專業方向由她自己選,時間、學制、課程,全部隨她心意。」
他記得很清楚,在周家老宅那段日子,她偶爾會在深夜裡,安安靜靜地坐在書桌前,畫一些設計稿,線條乾淨,審美細膩,眼裡會泛起他從未見過的微光。
那是她藏在心底,從未說出口的喜歡與夢想。
從前,他視而不見,覺得那不過是她打發時間的小事。
現在,他親手把她的夢想,捧到她面前。
不用她辛苦考試,不用她花錢,不用她費心申請,一切都安排妥當,只等她點頭。
這是第二個餌。
以她的夢想,換她一步回頭。
「第三,在她現在住的公寓附近,買一套視野最好、朝向最好、帶暖氣帶家具、拎包就能入住的公寓,產權直接轉到她名下,不要用我的名字,不要讓她察覺到是我安排的,以海外華人福利贈與的名義,手續做得乾淨,不留痕跡。」
她現在住的地方,小,舊,冷,不夠安全,深秋的多倫多,暖氣不足,她一個人住著,必定受了不少苦。
他捨不得。
卻又不能直接強行給她,以她的骨氣,必定會拒絕,會覺得是施捨,是侮辱。
所以,他繞一個彎,做得乾淨隱蔽,讓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不用覺得欠他,不用覺得是他的給予。
先讓她住得舒服,過得安穩,一點點感受他無處不在的照顧與溫柔。
這是第三個餌。
以安穩生活,換她一絲心軟。
「第四,從今天起,她的日常飲食、生活用品、常用藥品,全部由專人按時送到門口,不留姓名,不留聯繫方式,只說是社區福利配送。她喜歡吃的東西,口味清淡,忌辣,忌甜膩,喜歡溫熱的粥品,喜歡新鮮的蔬果,這些細節,全部記清楚,不能有一點差錯。」
他要讓她在生活的每一個細微之處,都感受到被人放在心上,被人細緻照顧,被人默默記著所有喜好。
讓她慢慢習慣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暖與妥帖。
讓她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意識到這份細緻入微的照顧,像極了曾經她對他的模樣。
這是第四個餌。
以無微不至,換她慢慢習慣。
「第五,暫時不要讓她知道這些是我安排的。」周平津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我要讓她以為,這一切都是巧合,是運氣,是她應得的。等她慢慢接受,慢慢習慣,再讓她知道,這些背後,都是我。」
他太了解蘇酥。
一旦知道是他安排的,她必定會強硬拒絕,會全部退回,會把他的用心,當成負擔,當成算計,當成打擾。
所以,他只能藏在幕後。
溫水煮青蛙。
一點點滲透,一點點給予,一點點讓她重新適應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覺。
等到她習慣了,離不開了,動搖了,他再出現,再告訴她,所有的溫柔,所有的好運,所有的照顧,都是他為她而來。
到那時,她再想全身而退,就難了。
這是他最狠,也最用心的一步棋。
以溫柔為網,以妥帖為餌,不動聲色,將她重新圈進自己的世界裡。
助理聽得心驚,卻不敢有半分遲疑,一一記下,恭敬應答:「是,主任,我馬上安排,所有事情,都會在最短時間內辦妥,絕對不會泄露半點您的痕跡。」
「嗯。」周平津淡淡應了一聲,語氣沉冷,「辦得乾淨一點,不要出任何差錯。」
「是,主任放心。」
電話掛斷。
周平津收起手機,站在細雨里,抬眼,望向蘇酥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藏著翻湧的情緒與勢在必得的篤定。
蘇酥,你說你不需要,你說你不想回去,你說你只想安安靜靜在這裡生活。
好。
我不逼你。
我不強迫你。
我不立刻出現在你面前,逼你面對我,逼你給我答案。
但我會把你想要的一切,都悄悄送到你面前。
你想要安穩,我給你安穩。
你想要夢想,我給你舞台。
你想要家人平安,我替你守護。
你想要細緻照顧,我親自安排。
我把你曾經渴望卻從未得到過的一切,一點點,全部補償給你。
我倒要看看。
心再硬,防線再厚,在這樣步步為營、無微不至的溫柔與給予面前,你能撐多久。
你能一直拒絕,一直冷漠,一直無動於衷嗎?
我不信。
我周平津看上的人,認定的人,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就算你心死成灰,我也會一點點把你暖回來,一點點把你拉回我身邊。
這場局,我布定了。
這些餌,我拋定了。
你接,也得接。
不接,也得接。
細雨越下越密,打濕了他的頭髮,水珠順著他冷硬的下頜線滑落,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他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動,目光沉沉地望著那片空無一人的小路,仿佛還能看見那道單薄孤寂的身影。
心口的疼,依舊清晰。
可比起心疼,更多的是勢在必得的堅定與偏執。
他錯了一次,不會再錯第二次。
他丟了一次,不會再丟第二次。
蘇酥,這一次,我不會再放手。
無論你恨我,怨我,討厭我,不想見我。
我都會守在你身邊,用我自己的方式,一點點把你重新捂熱。
直到你,心甘情願,回頭走向我。
蘇酥一路跌跌撞撞,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公寓。
推開門,反手把門關上,後背緊緊抵在冰冷的門板上,她才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乾,順著門板緩緩滑落在地。
心臟還在瘋狂地跳動,砰砰砰,撞擊著胸腔,又慌又亂,又酸又澀。
周平津。
這三個字,像一根細針,輕輕一戳,就讓她五個多月辛辛苦苦築起的所有堅牆,瞬間土崩瓦解。
她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
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
因為那段只有半年的婚姻,那些委屈,那些失望,那些深夜的等待與眼淚,都已經隨著遠走異國,被深埋在心底,再也不會翻湧上來。
可他一出現。
只是一聲輕喚,一個眼神,一句溫柔的問候,就輕易把她打回原形。
讓她重新想起那段卑微到塵埃里的日子。
想起她發燒三十九度五,渾身發抖,等不到他一句關心。
想起她生日那天,守著一桌子涼透的菜,等到深夜,只等來一句不回。
想起她雨天摔倒,膝蓋流血,無助地給他打電話,卻被他冷冷斥責不懂事。
想起她提出離婚,他只回一個字,好。
想起她拖著行李箱,一無所有,離開周家老宅,他連頭都沒有抬過。
那些被她強行壓下去的委屈、心酸、疼痛,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幾乎將她淹沒。
眼淚終於控制不住,洶湧地決堤,砸在冰冷的手背上,滾燙,又冰涼。
她恨自己沒出息。
都已經傷成這樣,都已經走得這麼遠,都已經對他徹底死心,為什麼在看見他的那一刻,在聽見他聲音的那一刻,還是會心慌,會動搖,會控制不住地掉眼淚。
她更怕。
怕自己好不容易撿回來的一點尊嚴,一點驕傲,一點平靜,會再次因為他,全部崩塌。
怕自己再次心軟,再次回頭,再次回到那段滿是等待與委屈的日子裡。
她不能。
絕對不能。
蘇酥蜷縮在地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膝蓋里,壓抑地哽咽著,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只有肩膀微微顫抖。
她告訴自己。
蘇酥,你不能心軟。
不能回頭。
不能再給他傷害你的機會。
他現在的後悔,現在的溫柔,現在的道歉,都不過是失去後的不甘心,是後知後覺的愧疚,不是真正的愛。
一旦你真的回頭,一旦你再次回到他身邊,等這份愧疚消失,等這份不甘心被滿足,他依舊會變回從前那個冷漠、偏心、忽視你的周平津。
你不能再賭一次。
你賭不起。
心只有一顆,傷一次,就夠了。
再傷一次,就真的活不成了。
不知在地上蜷縮了多久,直到窗外的雨停了,夜色徹底沉下來,肚子傳來空空的飢餓感,她才緩緩抬起頭,眼眶通紅,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臉色蒼白得嚇人。
她撐著門板,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一條小小的縫隙。
窗外是成片的楓樹林,深秋的夜晚,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沒有周平津的身影。
他沒有追過來。
蘇酥微微鬆了一口氣,心底卻又莫名升起一絲連她自己都厭惡的失落。
她甩了甩頭,把那點不該有的情緒強行壓下去,轉身,走到廚房,想給自己倒一杯溫水。
剛走到廚房門口,她卻猛地頓住腳步。
廚房的檯面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一堆新鮮的食材。
翠綠的青菜,鮮嫩的菌菇,新鮮的排骨,溫熱的小米粥,還有她喜歡吃的幾種水果,清洗乾淨,裝在透明的果盤裡,甚至連她習慣用的那個牌子的紙巾、牙膏、洗漱用品,都一一擺放在旁邊,碼得整整齊齊。
所有東西,都是她喜歡的口味,都是她習慣用的牌子。
一樣不差。
一樣不落。
蘇酥站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縮,渾身一僵,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誰……誰送來的?
她住在這裡五個多月,除了自己,從來沒有人來過,更沒有人會給她送東西。
她猛地回頭,看向門口,門口空空蕩蕩,沒有任何人,只有一張小小的、沒有署名的紙條,被輕輕壓在門邊的柜子上。
她走過去,拿起紙條。
上面只有一行簡單列印的字:
「社區福利配送,祝您生活安穩。」
社區福利?
蘇酥皺緊眉頭,握著紙條的指尖微微泛白。
她在這裡住了這麼久,從來沒有聽說過什麼社區福利配送,更不會有人精準地知道她所有的喜好與習慣,連她不吃辣、不吃甜、喜歡喝溫粥、喜歡吃哪幾種水果,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除了周平津。
不會有別人。
是他。
一定是他。
他被她拒絕,被她趕走,沒有再追過來,沒有再強迫她,卻轉身用這樣的方式,不動聲色地,把她的生活照顧得無微不至。
他在示弱。
在討好。
在用溫柔的方式,一步步靠近她,滲透她的生活。
這是他拋過來的第一個餌。
蘇酥的心臟,狠狠一縮。
她看著廚房裡那些新鮮溫熱、全是她喜好的食材,看著那些她習慣用的生活用品,眼眶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泛紅。
曾經,她也是這樣,把他所有的喜好,所有的習慣,都記在心裡。
他喜歡清淡的粥,她就每天清晨早早起床,耐心熬煮。
他喜歡襯衫沒有褶皺,她就每天認真熨燙,一絲不苟。
他喜歡家裡乾淨整齊,她就默默收拾,從不讓他費心。
她把所有的溫柔,所有的細緻,所有的妥帖,都給了他。
他視而不見,覺得理所當然。
現在,他用她曾經對他的方式,來對她。
何其諷刺。
何其殘忍。
蘇酥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的澀意,把那張紙條揉成一團,狠狠丟進垃圾桶里。
她不會接受。
不會吃他送來的東西,不會用他送來的東西,不會接受他任何的示好,任何的補償,任何的溫柔。
她不會讓他的算計得逞。
不會讓他以為,用這些東西,就能輕易抹平他曾經帶給她的所有傷害。
她轉身,沒有再看廚房一眼,徑直走回臥室,關上房門,把所有的溫暖與誘惑,都隔絕在門外。
她寧願餓著,寧願什麼都不用,也絕不會接受他一絲一毫的給予。
可她不知道,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周平津拋出來的餌,才剛剛落下第一顆。
接下來的幾天,蘇酥的生活,開始發生一連串詭異又精準的「巧合」。
每一天清晨,她一打開門,門口都會整整齊齊地放著一袋新鮮的食材與生活用品,依舊沒有署名,沒有聯繫方式,依舊是那張紙條,依舊是「社區福利配送」。
東西一天比一天豐富,一天比一天貼合她的心意。
她喜歡喝的熱牛奶,溫度剛好;她喜歡吃的粗糧麵包,口感柔軟;她生理期需要用到的紅糖、暖寶寶,都悄悄放在最顯眼的位置;甚至連她前幾天隨口抱怨過一句房間太冷,第二天,門口就多了一台全新的、靜音的取暖器,功率大小,剛好適合她的小公寓。
每一樣東西,都戳中她最需要、最在意的地方。
每一份照顧,都細緻入微,恰到好處。
蘇酥從一開始的強硬拒絕,把東西全部丟回門口,不去碰,不去用,不去吃,到後來,看著那些被她丟在門口,卻依舊每天準時出現的東西,心底漸漸升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不是鐵石心腸。
只是被傷怕了。
可周平津的溫柔,太有耐心,太有韌性,太懂得如何戳中她最軟的地方。
他不逼她見他。
不逼她原諒。
不逼她回頭。
只是默默站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把她的生活,一點點打理得安穩妥帖。
而這,僅僅只是他拋出的,最淺的一層餌。
真正讓她徹底無法平靜、心底防線第一次出現裂痕的,是幾天後的一個下午。
她接到了一個來自多倫多當地最頂級藝術設計學院的電話。
電話里,對方語氣恭敬又溫和,準確地叫出她的名字,告訴她,她獲得了學院的免試入學資格,並且拿到了全額獎學金,涵蓋學費、生活費、教材費,甚至還有一筆專門的藝術創作補貼,專業、課程、入學時間,完全由她自己決定。
蘇酥握著手機,僵在原地,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免試入學。
全額獎學金。
這是她曾經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從小喜歡設計,喜歡畫畫,那是她藏在心底,從未敢說出口的夢想。因為家境普通,因為後來嫁給周平津,因為那段卑微的婚姻,她早已把這份夢想,深深埋在了心底,再也不敢提起。
她從來沒有申請過這所學院。
從來沒有投遞過任何作品。
從來沒有參加過任何考試。
天上,不可能掉這樣的餡餅。
除了周平津,不會有第二個人,有這樣的能力,有這樣的心思,不動聲色地,把她的夢想,親手捧到她面前。
他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她藏在心底的喜歡,知道她未曾說出口的夢想,知道她對設計的熱愛。
從前,他視而不見。
現在,他用這樣的方式,把她的夢想,變成觸手可及的現實。
這是他拋給她的,最致命、最無法拒絕的一個餌。
蘇酥握著手機,指尖冰涼,眼淚再一次控制不住地滑落。
他為什麼要這樣。
為什麼要在她已經徹底死心、徹底放下的時候,才來做這些。
為什麼要在她最絕望、最卑微的時候,視而不見,卻在她離開之後,拼了命地補償,拼了命地對她好。
太晚了。
真的太晚了。
可心底,那座早已死寂的夢想城堡,卻在這一刻,因為他的一句話,一個安排,不受控制地,微微鬆動了。
那是她這輩子,最想要的東西。
是她曾經連奢望都不敢的未來。
現在,就擺在她面前。
只要她一點頭,她就可以走進那個夢寐以求的校園,可以重新拾起自己的夢想,可以不用再困在那段不堪的婚姻里,可以活成自己真正想要的樣子。
而這一切,都是周平津給的。
都是他,精心為她布置的誘餌。
她只要稍微一伸手,稍微一動心,就會掉進他布好的溫柔陷阱里,再也無法全身而退。
蘇酥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哭得渾身顫抖。
她恨他的算計。
恨他的心機。
恨他在她心死之後,才來給她所有的溫柔與夢想。
可她更恨自己。
恨自己在這一刻,竟然真的,有了一絲動搖。
有了一絲,無法徹底拒絕的軟弱。
而這一切,都在周平津的預料之中。
此時的周平津,坐在酒店寬敞的套房裡,看著助理送來的報告,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蘇酥接到電話後的所有反應——沉默,僵立,流淚,崩潰。
他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眸色深沉,沒有絲毫得意,只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心疼。
他知道,這些誘餌,每一個都戳在她最在意、最柔軟的地方。
他知道,她會哭,會崩潰,會動搖。
他更知道,這樣的方式,很心機,很算計,很不光彩。
可他沒有別的辦法。
強硬逼迫,只會把她推得更遠。
空口道歉,只會讓她覺得虛偽。
他只能用這樣的方式,把她曾經失去的、渴望的、想要的一切,全部捧到她面前。
用她的家人安穩,做底線。
用她的生活妥帖,做溫暖。
用她的夢想未來,做誘餌。
一步步,一層層,讓她無法拒絕,讓她慢慢心軟,讓她重新意識到,只有在他身邊,她才能擁有這一切。
蘇酥。
我知道你恨我。
我知道你不想見我。
我知道你覺得我在算計你。
可你看看。
我給你的,是你曾經夢寐以求,卻從未得到過的一切。
我給你的,是安穩,是夢想,是被人放在心尖上的偏愛。
這些,不是施捨。
是補償。
是我欠你的。
你可以繼續恨我,繼續冷漠,繼續拒絕見我。
但我為你鋪好的路,為你準備好的一切,你真的能狠心全部推開嗎?
你真的能放棄,這個觸手可及的、光明的、屬於你自己的未來嗎?
我在等。
等你防線崩塌的那一刻。
等你終於願意,回頭看我一眼。
等你終於願意,給我一個補償你的機會。
窗外的楓葉,又一次被風吹起,漫天飛舞。
多倫多的深秋,越來越冷。
可蘇酥的世界裡,卻因為周平津拋來的一個又一個溫柔誘餌,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守著早已心死的城牆,守著千瘡百孔的驕傲,守著再也不敢輕易相信的心,面對著他步步為營的溫柔與算計。
一邊是徹底的平靜,孤獨,卻安穩無波。
一邊是觸手可及的夢想,溫暖,卻帶著他精心布下的情網。
她知道,只要她稍微一鬆口,稍微一心軟,就會再也逃不開他。
再也逃不開,這個讓她愛入骨髓,也痛入骨髓的男人。
而周平津,站在帷幕之後,看著她一點點動搖,一點點掙扎,眸底只有深沉的溫柔與勢在必得的堅定。
他拋出的餌,已經落下。
他布下的網,已經收緊。
蘇酥。
這一次,我不會再放手。
你終究,會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