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室是一間十來平方的磚房,單人鐵架床鋪著洗白的軍被,枕頭硬邦邦的,角落有個鐵皮臉盆架,搪瓷臉盆底下墊著一塊舊毛巾。
這是程映雪十七年來住過的最好的房間。
食堂開飯的時候她去打了一碗麵條,麵湯上飄著幾片青菜葉子和一勺豬油花。
她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不是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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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縮了十二年,一下子撐不開。
飯盆端回招待室擱在床頭柜上,剩下的半碗面蓋了個搪瓷蓋子扣著,留著晚上餓了再吃。
門被敲響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過去拉開門,顧行舟站在門外,左手提著一件疊好的軍大衣。
「這是保衛科的替換裝備,舊了一些,但棉花沒塌。明天坐卡車回淮安縣,路上風大,你那件棉襖擋不住。」
程映雪接過軍大衣,手腕被沉甸甸的分量壓了一下。
「謝謝。」
「按規定算暫借,回頭保衛科那邊有登記。」
「我知道。」
顧行舟的目光從她臉上掃到腳上那雙破鞋。
「鞋的事我問過後勤,庫房裡有一批舊解放鞋,明天出發前給你找一雙。」
「不用專門找,能走路就行。」
「你那雙鞋底都磨穿了,踩在冰上腳會裂口子。」
程映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腳趾從破洞裡露出來,腳背上有兩道凍裂的口子,滲著血絲。
她把大衣搭在胳膊上,沒有再推辭。
「顧連長,明天幾點出發?」
「六點半,卡車在大門口等。老蔣和組員今天晚上到齊,明天一早碰頭以後直接走。」
「我五點半起來。」
顧行舟點了一下頭,轉身往走廊那頭走了兩步,腳步放慢了。
「你臉色比上午好一些了。」
程映雪站在門口,手指撐著門框。
「吃了半碗麵條,打了一針葡萄糖。」
「那半碗面為什麼不吃完?」
「吃不下。」
他的腳步停住了,沒有回頭。
「那就少吃多餐,明天出發前食堂還開一趟早飯,去吃兩個饅頭墊著。」
軍靴聲重新響起來,走遠了。
程映雪關上門,把軍大衣鋪在床上。
大衣的棉花厚實,衣領上有一點皂角的味道,是洗過的。
她坐到床沿上,把棉襖解開,從腰間解下了那個跟了她一路的布包。
布包的繩結打了三道,她一道一道鬆開,把母親的醫書抽出來放在膝蓋上。
燈泡只有十五瓦,光線昏黃,她把書拿到燈底下,一頁一頁往後翻。
前半部分是正經的醫學筆記,手寫的藥方和病例記錄,字跡娟秀工整,是母親陳若蘭的手跡。
中間夾著兩張照片,一張是父親穿軍裝的半身照,胸前別著一枚獎章,眉眼跟程映雪七分相似。
另一張是父母的合影,背景是一棵大槐樹,母親挽著父親的胳膊,兩個人都在笑。
照片翻過去,背面有母親寫的一行字:衛國與若蘭,六八年春,於團部。
程映雪把兩張照片重新夾回原處,繼續往後翻。
後半部分的筆跡逐漸潦草了,字間距變大,有的地方墨水暈開了一團,紙面上還有皺褶的痕跡,是被水滴浸過的。
翻到倒數第三頁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了。
這一頁的空白處寫了幾行字,墨色比正文淡了半截,是後來補上去的。
衛國之死,若有人問,先找陳首長。
陳首長三個字寫得很重,筆畫壓進了紙背。
程映雪把這三個字反覆看了兩遍。
陳首長。
她的記憶里沒有這個名字。
前世她活到二十三歲,從沒聽任何人提起過陳首長是誰。
但母親特意在筆記里留了下來,寫在衛國之死四個字後面,說明這個人跟父親的犧牲有直接關聯。
她把這一頁折了一個小角做記號,繼續翻下一頁。
倒數第二頁只有一句話,字跡歪斜,筆尖在紙面上劃出了裂痕。
我追問過戰場上的事,有人讓我不要再查了,說查下去對映雪不好。
最後一頁是空白的,什麼都沒寫。
程映雪合上醫書,把它重新裹進布包里,繩結打了四道,比之前多了一道。
她把布包塞進軍大衣的內兜里,軍大衣的口袋深,裝得下。
床頭柜上那半碗麵條已經涼透了,麵湯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
她端起來喝了兩口涼麵湯,把麵條扒拉了幾筷子,硬咽下去了。
搪瓷碗擱回柜上的時候,窗外傳來了換崗的口令聲,短促清脆,一問一答。
程映雪躺到床上,軍被壓在身上沉甸甸的,枕頭硌著後腦勺。
她沒有閉眼。
天花板上有一條裂縫,從燈泡的正下方歪歪扭扭伸到牆角。
她盯著那條裂縫,把明天回村以後的每一步在腦子裡走了一遍。
先去縣中找張德明,拿到閱卷證詞。
然後進村,調查組進程德厚家搜證,對比撫恤金領取記錄。
程德厚會哭訴養育之恩,趙秀芝會當眾撒潑罵她白眼狼,程映霞會裝出被蒙在鼓裡的委屈臉。
周大有會不會提前得到消息跑到村里來截調查組?
馬正清會不會把收走的閱卷底冊提前銷毀?
每一種可能她都過了一遍,每一種可能她都想好了對策。
但有一件事她沒有對策。
陳首長是誰。
母親留下的線指向了這個人,但線斷在了這裡,前世她沒有走到這一步就死了。
燈泡的鎢絲嗡嗡響了幾聲,光線閃了一下又穩住了。
程映雪從床上坐起來,把軍大衣的內兜翻開,重新摸出布包,從裡面抽出那張父親的半身照。
照片已經發黃了,邊角起了毛,但父親胸前那枚獎章的輪廓還很清晰。
她翻到照片背面,湊到燈底下看。
背面除了母親寫的字,右下角還有一個印戳,很小,是照相館的名字。
她以前沒注意過。
省城紅旗照相館,六八年。
照相館在省城。
父親六八年春天在團部照過相,而三一七團的團部在省軍區轄區內。
她把照片翻回正面,盯著父親胸前那枚獎章看了很久。
獎章的樣式她不太懂,但形狀和大小跟烈士證明上登記的一等功獎章描述能對得上。
她把照片重新收好,繩結紮緊,布包塞回軍大衣內兜。
燈泡底下的鎢絲又閃了一下。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不是軍靴,是布底鞋。
腳步在她門口停了兩秒,又走開了。
程映雪沒有起身去看。
她重新躺下來,軍被拉到下巴,兩隻手交疊擱在腹部。
母親的那行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衛國之死,若有人問,先找陳首長。
查下去對映雪不好。
對她不好。
什麼樣的真相會對她不好?
前世沒有人告訴過她答案,這一世她要自己去找。
窗外的風把招待室的鐵皮雨搭吹得嘭嘭響,響了幾下停了,又響。
她閉上了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半夢半醒之間,窗玻璃被手指叩了兩下。
程映雪瞬間坐起來,手摸到了枕頭底下放著的棍子。
窗戶外面站著一個人影,隔著玻璃看不清臉,但身形又高又直,是軍人的站姿。
「程映雪,明天出發時間提前了,五點半在大門口集合。老蔣說縣中教務處的閱卷底冊可能保不住,得搶在前面到。」
是顧行舟的聲音。
她鬆開了棍子。
「我知道了。」
窗外安靜了兩秒。
「那半碗面吃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