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映雪又等了一盞茶的工夫。
正屋的鼾聲重新接上了,趙秀芝翻身的聲音過了兩遍,間隔越來越長,呼吸沉下去了。
她從柴房出來,沒走院子中間,沿著牆根繞到正屋後牆。
後牆有一扇小窗,是灶房通風用的,窗框上沒糊紙,拿一塊舊麻袋堵著。
她把麻袋扯開一角,側身從窗口翻了進去。
灶房裡全是黑的,空氣里殘留著燉雞的油腥氣和柴灰的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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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站起來,手腳並用地從灶台底下穿過去,摸到灶房和堂屋之間的隔門。
隔門沒有門板,掛著一條舊布帘子,掀開以後就是堂屋。
堂屋穿過去才是裡屋。
程德厚和趙秀芝的床在裡屋左邊,大衣櫃靠裡屋右邊的牆。
她把鞋脫了,光著腳踩在冰涼的泥地上,一步一步朝裡屋挪。
每一步落地之前先用腳趾試著壓,確認地面沒有鬆動的磚或者碎瓦,再把重心慢慢移過去。
裡屋的鼾聲在兩步之外。
程德厚睡在靠牆那一側,趙秀芝睡外面,被子拱起來一團。
大衣櫃在床的對角。
程映雪繞過桌腳,蹲到柜子跟前。
月光從窗縫裡漏了一絲進來,剛好照在櫃底。
右手摸進棉襖口袋,手指碰到一樣東西。
灶房裡的鏟刀。
她來的路上順手從灶台邊摸的,拿來切麵條的小鐵鏟,刃口薄,正好能插進木楔縫隙。
鏟刀尖插進去,輕輕往外撬。
木楔發出一聲極細的吱呀。
她停住,眼睛盯著床上的動靜。
趙秀芝的呼吸沒斷,程德厚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半句夢話,又沉下去了。
她加了一把力,鏟刀往外一挑。
木楔彈了出來,落在她手心裡,沒碰到地。
夾層露出來了。
一個巴掌大的暗格,裡面塞著一個油紙包,用細麻繩扎著口。
她把油紙包抽出來,用手指試了試重量,比她預想的沉。
解開麻繩,油紙一層一層剝開。
最上面是三本烈士證明。
薄薄的紅皮本子,封面上印著金字,邊角磨得起了毛。
第一本,程國勛,一等功臣,一九四八年犧牲。
第二本,程衛國,一等功,一九六九年犧牲。
第三本,程衛民,三等功,一九七一年犧牲。
程映雪用拇指按在父親那本的封面上,指腹感受著紙面上凹印下去的字跡。
她吸了一口氣,沒讓自己停太久。
烈士證明底下還壓著一疊折起來的白紙。
她展開來看了一眼,是撫恤金領取憑證,一共七張,從一九七零年到一九七六年,每年一張。
憑證上寫著領取人的名字和金額。
領取人一欄寫的全是程德厚。
金額從最早的每年一百二十元漲到後來的每年一百八十元。
七年,加起來超過一千塊。
而她在這間屋子裡活了十二年,穿的是程映霞剩下的舊衣裳,吃的是全家人的鍋底,連一件合身的棉襖都沒有過。
她把憑證跟烈士證明疊在一起,塞進棉襖貼身的位置,布包的旁邊。
油紙包底下還有一樣東西。
一個信封,牛皮紙的,沒有封口,裡面裝著一張對摺的紙。
她抽出來展開,借著窗縫裡那一絲月光辨認。
是一封信。
抬頭寫著「程德厚同志」,落款的簽章模糊了大半,只能看見一個「方」字。
信的內容很短,行文是上對下的口吻。
「遺孤安置事宜已交辦,按原定方案執行,不必另行上報。檔案封存處理,此事勿與外人言。」
方。
程映雪把那個字看了兩遍。
她把信塞回信封里,跟其他東西一塊兒壓在棉襖內層。
信封放進去的時候手指頭碰到了母親那本醫書的硬封皮,所有東西擠在一起,把棉襖撐出一個不太自然的厚度。
她把夾層的木楔重新塞回去,用鏟刀柄輕輕敲了兩下,釘穩了。
油紙按原來的折法疊好,放回暗格里,外面看起來跟沒動過一樣。
她把鏟刀別在腰後,正準備往灶房退。
裡屋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沒有腳步聲的預兆,門板直接被一隻手推到底。
程映霞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碎花棉襖,頭髮披散著,手裡端著一盞油燈,燈芯燃成黃豆大小的一點。
火光從下往上照著她的臉,眉眼秀氣,嘴唇抿著,兩隻眼珠子直直地盯過來。
程映雪蹲在大衣櫃旁邊,一隻手還搭在櫃門邊緣。
兩個人對看著。
油燈的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晃了一下。
程映霞的目光從程映雪的臉上移到半開的櫃門上,又從櫃門移到她鼓起來的棉襖前襟上。
「映雪姐。」
程映霞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剛睡醒的沙啞,但每一個字發得很清楚。
「大半夜的你在我爸媽屋裡做什麼?」
床上的程德厚打了個響鼻,翻了半個身,沒醒。
趙秀芝的鼾聲斷了一拍,又續上了。
程映雪站起來。
「櫃門沒關嚴,風吹得一直響,我怕把嬸子吵醒了,過來關一下。」
「從灶房那邊翻進來的?」
「堂屋門沒閂。」
程映霞走近了兩步,油燈舉高了一點,光照到櫃門底部的位置。
櫃底那塊木楔被她重新釘回去了,從外面看不出痕跡,但櫃門前的泥地上有一道淺淺的蹭痕,是她蹲下去的時候膝蓋擦出來的。
程映霞的眼珠子在那道蹭痕上停了一瞬。
「姐,你在柜子底下翻什麼?」
「沒翻什麼。」
「那你棉襖里鼓鼓囊囊的是什麼?」
「昨天換下來的衣裳,沒地方放,揣身上了。」
程映霞把油燈放在桌上,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歪著頭看她,嘴角帶著一個笑。
那個笑跟白天端熱湯送舊衣的笑一模一樣,彎彎的眼睛,溫柔的弧度,但燈光映出來的那對眼珠子底下,全是冷冷的算計。
「映雪姐,你說句實話,是不是拿了我爸柜子里的東西?」
程映雪看著她。
她看的是十八歲的程映霞,也是前世那個穿著新衣裳坐上長途汽車朝她揮手的程映霞。
「映霞,你要是不信,可以叫嬸子起來搜。」
程映霞的笑淡了一分。
「我沒說不信你。」
「那行,我回柴房了。」
程映雪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兩個人的肩膀幾乎擦著。
程映霞忽然伸手,五根手指搭上她的袖子,力氣不大,但堵住了她的路。
「姐,你明天就要走了,你知道的吧?」
程映雪偏過頭看著她搭在自己袖子上的手。
指甲剪得乾淨圓潤,指縫裡沒有一點灰。
「爸說的,有人來接你,去個好地方,比咱這兒強多了。你好好去,別鬧,啊?」
程映雪把袖子從她手指底下慢慢抽出來。
「好。」
她走出裡屋,穿過堂屋,從正門出去,回了柴房。
帘子放下來之後,她在黑暗裡站了五秒,然後把耳朵貼到了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