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屋的門沒上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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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映雪側身擠進門縫,膝蓋彎著,腳尖一點一點觸地。
屋裡全是黑的,程德厚那口粗喘悶在被褥里,夾著趙秀芝偶爾翻身帶出的一聲磨牙。
她摸到老櫃跟前蹲下來,手指沿櫃底的木板拼縫划過去,找到左下角那塊凸出來的木楔。
指甲摳進縫隙,用力掰。
楔子紋絲不動。
她加了一把勁兒,指甲蓋從中間劈了一道口子,疼得滿嘴發苦。
裡屋床板嘎吱叫了一聲,趙秀芝的呼吸斷了半拍,嘟囔了句什麼又翻了過去。
程映雪整個人貼在櫃面上,氣都不吐。
鼾聲重新續上了之後,她最後試了一次。
木楔被重新釘過,沒有薄刃的工具根本撬不動。
今晚拿不到了。
她退出正屋,踩著院子裡凍得瓷實的雪面回到柴房。
指尖的血含在嘴裡嘬了一口,鐵鏽味漫過舌根。
位置確認了,東西還在。
工具的事,白天再想辦法。
窗縫裡漏進來的光從鐵灰色變成髒白色的時候,趙秀芝的嗓門已經隔著院子砸過來了。
「死丫頭,水缸空了你瞎的?八擔水,少一擔就別吃飯了!」
門帘被扯開,趙秀芝一隻腳跨進來,扁擔朝地上一摔,哐當響。
程映雪在稻草上撐著膝蓋站起來,腿肚子酸得打顫。
「嬸子,昨天到現在我就喝了半碗粥,能不能先……」
「先什麼先?」
趙秀芝兩手叉腰,下巴往上一揚。
「你在我家白吃白住這些年,開口閉口就惦記吃,你當你是誰家千金小姐?我家霞兒都吃完去幹活了,你一個寄人籬下的還挑三揀四?」
白吃白住。
程映雪上輩子十二年,碎米糊糊要等全家吃完才能輪到她刮鍋底,棉襖是程映霞穿剩改小的,短了一截露著手腕。
她把話咽回去,彎腰撿起扁擔。
趙秀芝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雙鞋,扔到地上。
鞋底磨穿了半邊,鞋面上兩個洞,腳趾頭伸進去風就灌進來。
「穿上。那雙棉鞋是霞兒的,你腳大,別撐壞了。」
程映雪蹲下來換鞋。
腳掌剛觸到冰硬的泥地,冷意從破洞裡倒灌上來,兩根腳趾立刻沒了知覺。
趙秀芝滿意地掃了一眼,轉身走到門口又丟了句話。
「今天別在外頭跟人嚼舌根,聽見沒有?」
帘子啪地落了。
村東頭的老井離程家院子小半里路。
天剛亮透,田埂上的積雪凍成了硬殼,風從曠野上橫著掃來,颳得顴骨上的皮肉生辣辣地痛。
程映雪挑著空桶,走得很慢。
這具身體虧得太狠。
常年吃不夠睡不暖,肩胛骨的位置被扁擔壓得一跳一跳地抽,兩條腿篩糠。
第三趟把扁擔從右肩換到左肩的時候,扁擔底下一根沒刮乾淨的木刺拖過左手腕內側。
正貼著那道舊疤。
血冒出來了,細細一條,順著腕骨往手心裡淌。
她停在井沿邊上,把桶擱穩了。
舊疤裂開了一小段,痂皮翻著,底下的肉嫩粉色的,還沒長透。
六歲那年留下的傷。
二十年外科訓練練出來的觸診習慣是改不掉的,她用拇指按在疤痕起點,沿著走向慢慢往掌根摸過去。
弧形頓挫傷應該是兩頭淺中間深,邊緣圓鈍,受力集中在一個點上。
而她手腕上這條疤是長條形的,起止深度均勻,方向一致,從內側一直拖到掌根,收口處有輕微的撕裂紋路。
不是磕的。
是被什麼東西勒住了手腕,朝一個方向拖拽留下來的。
「映雪丫頭?」
程映雪抬頭。
井台邊坐著個老頭,黑棉襖補了好幾層,旱菸杆叼嘴裡,沒裝菸葉,干嘬著。
李叔公。
五保戶,輩分比程德厚高一輩,跟她祖父程國勛一個莊子出來的。
老頭看見她手腕上的血,煙杆從嘴裡拿下來,磕了磕井台石頭。
「又傷著了?這丫頭在那邊日子不好過吧?」
「沒事,李叔公,磨破點皮。」
「你別跟我說沒事。」
老頭的聲調沉了沉,渾濁的老眼盯著她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你這眉眼,跟你爹年輕那陣子一個模子出來的。你爹程衛國,那年才二十六,去部隊之前來我家辭過行,小伙子站得筆直,說叔公你等著,我立了功回來給你修房子。」
他停了停,喉頭咕嚕滾了一下。
「後來部隊派人來村里,說你爹是戰鬥英雄,一等功。光榮牌在你家堂屋掛了三年,後來你被送到德厚那頭,牌子也不知弄哪兒去了。」
程映雪的手指在袖口底下蜷了蜷。
「李叔公,我爹當年犧牲,您聽說過具體是怎麼回事嗎?」
老頭嘴巴張開,剛吸了口氣準備說。
「李叔公!」
趙秀芝的聲音從田埂上扎過來。
程映雪偏頭看過去。
趙秀芝不知什麼時候跟了來,站在路口,臉被冷風抽得發紅,表情比風還冷。
她三步並兩步走到井台,一隻手過來攥住程映雪的胳膊,指甲掐進袖子裡。
「大清早不幹活跑這兒來磨嘴皮子?走!」
「嬸子,我在挑水……」
「挑水還用坐井台上拉呱?」
趙秀芝拽著她往回走,頭也不回沖李叔公甩了句話。
「叔公您年紀大了別在風口待著了,回頭讓建軍給您送倆雞蛋去!」
李叔公站在井台邊上,煙杆舉到半空,嘴張了兩張,到底沒喊出來。
「當年那丫頭傷手那回,我就瞧著不對勁……」
這句話低得只有他自己聽見。
趙秀芝把程映雪拽進院子推進柴房,鬆了手,胸口起伏得厲害。
「你跟李老頭說什麼了?」
「他問我手怎麼流血了。」
「就這些?」
「就這些。」
趙秀芝的眼珠在她臉上來回掃了兩遍。
「以後少跟村里那些嘴碎的老頭子搭腔。家裡的事輪不著外人嚼,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知道了,嬸子。」
趙秀芝呼出一口白氣,掀帘子走了。
柴房安靜下來以後,程映雪靠著牆,把左袖子慢慢擼上去。
疤痕的形狀在晨光里更清楚了。
六歲,一九六六年。
父親剛犧牲不到三年,母親重病,她被送到程德厚家寄養不滿半年。
那條疤不是磕出來的。
趙秀芝一聽人提程衛國就急著拖人走,一個慣會撒潑耍橫的農村女人,慌成那個樣子,怕的不是閒話。
她怕的是有人把這些舊事串起來。
院子那邊傳來程建軍扯著嗓門的聲音。
「媽!灶膛底下的紅薯怎麼少了一個?誰偷吃了?」
趙秀芝在正屋裡罵回去:「鬼叫什麼!灶膛的灰都堵了,讓映雪去掏掏!」
腳步聲拍過來,門帘被一把掀開。
程建軍半個身子探進柴房,左手抓著啃了一半的紅薯,嘴巴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沖她嚷。
「嗐,你耳朵聾了?灶膛的灰掏了沒有?我媽讓你現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