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夏把素冠荷鼎挪到泉眼旁。
這盆花原本還要十幾天才能開。花苞已經成形,只是根系沒有完全穩住。
她把今日剩下的泉水分成三次,沿盆邊慢慢澆下。
第一遍後,葉片舒展。
第二遍後,花苞明顯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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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遍時,她的手指已經開始發麻。
苗圃里的濕氣越來越重。四周蘭盆擺得太密,葉片擋住了風,盆底滲出的水匯成一層薄亮的水膜。
沈知夏蹲下去,把相鄰幾盆搬開。
才搬了兩盆,眼前忽然一黑。
她扶住木架,緩了許久,才重新站穩。
泉水能催生植物,也會抽走她的體力。過去三年,她從來不敢一次用這麼多。可這幾天每一筆錢都壓著期限,她已經沒有耐心再等自然花期。
天快亮時,素冠荷鼎開了第一瓣。
花色乾淨,瓣形也正。
沈知夏剛鬆一口氣,便聞到一股淡淡的酸腐味。
她伸手碰了碰盆土,指尖陷了進去。
太軟了。
她立刻把整株蘭花脫盆。表面幾條根還是白的,裡面卻已經發黃髮褐。最靠近根心的位置輕輕一捏,直接滲出渾水。
爛根已經開始。
她拿刀削去腐爛處,又換了乾燥植料。可葉片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剛打開的花瓣邊緣也出現了水斑。
不是泉水失效。
是她澆得太多,苗圃又太密。短時間催出來的花苞消耗了根部最後的力量。
沈知夏把花盆帶出空間時,手腕已經抬不起來。
她剛把盆放到窗邊,膝蓋一軟,撞翻了旁邊的搪瓷杯。
杯子落地的聲音驚醒了何嫂。
何嫂披著衣服出來,看見她靠在牆邊,嘴唇乾得發白。
「你又做什麼了?」
「沒事,水喝少了。」
何嫂摸了一下她的額頭,又看見窗邊那盆蘭花。
「昨晚還沒有這盆。」
沈知夏沒有解釋。
何嫂也沒有追問花從哪裡來,只把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
「你從哪兒搬出來,我不問。可你要是倒在屋裡,我一個人既要顧孩子,又要去廠里給你收屍,你覺得這叫保護小川?」
「說話別這麼難聽。」
「難聽總比真出事強。」
何嫂兌了淡鹽水,讓她一口口喝。小川也醒了,抱著薄毯站在門邊。
「媽媽,花生病了嗎?」
沈知夏看向那盆素冠荷鼎。
花已經開了,卻賣不了了。
「是我澆多了。」
小川走過來,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垂下去的葉尖。
「那就不要再澆了。」
三歲孩子說得簡單。
沈知夏卻沉默了很久。
這盆蘭花若按原定品相交付,至少能換來幾萬元。現在不但錢沒了,母株也未必救得回來。
她曾以為空間是最後的退路。
公司缺錢,催一批花。
孩子體弱,多用一點泉水。
現實里的記錄不夠,就讓植物先替她撐過去。
可空間沒有替她承擔任何東西。帳本還是要補,工資還是要發,孩子還是需要真實的住址和看病記錄。
何嫂把那盆花搬到通風處。
「今天你不許再碰花。」
「廠里有事。」
「你先睡兩個小時。」
「七天帳期已經開始算了。」
「那也得活著去算。」
沈知夏抬頭看她。
何嫂沒有退讓。
「以前你把小川藏著,是怕別人找到。現在你又拿自己去填公司的洞。你若真出了事,周明軒正好拿著那張申請表來接孩子。」
這句話比任何勸說都有效。
沈知夏終於躺下。
小川把藍色貝殼吊墜放到她枕邊,自己搬了張小凳坐著。他不吵,也不走,只盯著她喝完剩下的鹽水。
兩個小時後,樓下小賣部的人上來敲門。
「夏小姐,廠里電話。對方說很急。」
沈知夏下樓回撥。
電話那頭是陳國安。
「周總一早就在廠里說,八百萬已經到帳,新老闆卻只肯拿一點錢糊弄大家。現在十幾個工人不肯開工,要求把帳戶和欠薪全部公開。」
「封存的白砂呢?」
「沒動。警戒繩還在。」
「合格河砂還有多少?」
「一百八十袋。最多撐一兩天。」
沈知夏握著話筒,指節仍有些發軟。
最快的蘭花收入已經爛在窗邊。
她不能再靠催花填這個洞。
「把所有人叫到廠區空地。」她說,「下午兩點,清單一張不少地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