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鹽倉在魚市東側,沿著一條被海水泡得發白的石路往裡走。
沈知夏沒有立刻追過去。
她先把何嫂的帆布包交給剛才那位老太太看管,又問清兩個男人的穿著和去向。
「一個高些,左臉有道疤。」老太太回憶著,「另一個穿灰襯衣,拿著你們城裡人用的傳呼機。他們說是孩子爸爸派來的,還拿了張男人的照片給人看。」
「男人的照片?」
「說是周老闆。誰幫他找到老婆孩子,就給五百塊。」
周明軒不只給了小川的照片。
他還讓人拿自己的照片作憑證,四處宣稱是父親在找妻兒。對不知內情的人來說,這更像一場家庭尋親,而不是追蹤和綁人。
沈知夏沿石路快步往裡走。
潮水剛退,路邊積著黑綠色的水窪。舊鹽倉早已停用,屋頂破了大半,門口堆著發霉的麻袋。她沒有貿然進去,先繞到側面看了一圈。
後牆有一扇窄門,門邊的泥地上留著幾串腳印。
一雙是成人布鞋,鞋底磨損嚴重,正是何嫂常穿的樣式。旁邊還有孩子的小腳印,右腳落得淺,左腳拖著半道擦痕。
小川受了傷,或者走不快。
另外兩串男式鞋印從正門進來,卻沒有從後門出去。
沈知夏推開窄門。
倉內潮氣很重,角落裡鋪著一張舊漁網。漁網上放著半塊沒吃完的米糕,旁邊有一張揉皺的退熱貼包裝紙。
生產日期是去年,包裝上蓋著南澳衛生所的藍章。
她撿起包裝紙,指尖摸到背面有一行鉛筆字。
「五月十七,發熱,半片。」
不是今天留下的用藥記錄,而是衛生所回收舊藥盒後,拿來包過藥片。
何嫂曾帶小川來過這裡看病,或者她在南澳有認識的醫生。
正門外傳來腳步聲。
沈知夏轉身,見一個皮膚黝黑的船工站在門口,手裡還拎著纜繩。
「你是剛才找孩子的人?」船工問。
「是。您看見他們了嗎?」
船工沒有馬上回答,先上下打量她一遍:「那兩個城裡男人也問過。一個說孩子父親是大老闆,一個說孩子牽扯三百萬保險。話都對不上。」
沈知夏把周明軒寫下的紙條遞過去。
「這是雇他們的人親筆簽的,只許核實,不許碰孩子。要是他們強行帶人,出了事,誰幫他們藏人,誰都要被查。」
船工認字不多,卻認得末尾的簽名和紅手印。
「帶娃的女人沒在鹽倉待多久。」他指向後門,「她先讓我替她買兩張去外島的船票,故意當著那兩個男人的面問末班船時間。等人追到碼頭,她又從後門走了。」
「她去哪兒了?」
「沒說。」
船工從口袋裡掏出兩張被汗水浸軟的船票。
票上的發船時間是下午五點四十。
離現在只剩不到半小時。
「那兩個男人呢?」
「剛才還在碼頭問哪條船能臨時加人。他們手裡拿著一個男老闆的照片,說那老闆的老婆落水沒死,偷著給他生了兒子。」
沈知夏接過船票,注意到其中一張背面沾著淡黃色藥粉。
退燒藥常用的藥粉。
何嫂買船票是假,留下藥粉卻不是故意的。小川很可能發了熱,她必須找地方給孩子看病。
南澳能臨時收治孩子的地方只有兩處,一處是鎮衛生所,另一處是魚市后街的小診所。衛生所人多,登記也嚴,何嫂不會輕易帶身份不全的小川進去。
她轉身往魚市走。
船工在後面喊住她:「你不去攔船?」
「船票是假的路,孩子還在鎮上。」
魚市比碼頭更擁擠。
收市前的叫賣聲、剁魚聲和三輪車鈴混在一起,地上全是碎冰和魚鱗。沈知夏挨個問藥鋪和攤販,很快有人記起,半個多小時前,一位中年女人抱著發熱的孩子買過一包退燒藥。
「她右手還流著血。」賣藥的老闆說,「我讓她去衛生所,她不肯,往后街跑了。」
「后街哪一家?」
老闆搖頭:「這就不知道了。後頭小巷多,外地人進去容易走岔。」
沈知夏拿出藍色貝殼。
「孩子戴著這個,三歲,穿藍布鞋。誰告訴我準確去向,我付十塊錢。」
周圍幾個攤販都圍了過來。
一個賣花蛤的少年盯著貝殼看了片刻,忽然指向魚市南門:「我見過!那小孩兒一直哭著找媽媽,後來被何嬸抱進劉醫生家了。」
「劉醫生在哪兒?」
少年剛要開口,魚市另一頭忽然傳來爭吵。
「讓開!我們是孩子家裡人!」
「再不讓路,別怪我們動手!」
沈知夏循聲看去。
兩個男人正在往南門擠。高個子的左臉有一道舊疤,灰襯衣的男人手裡攥著一張翻拍照片。
正是阿強和老六。
兩人也找到了后街診所。
南門外停著一輛準備出鎮的貨車,司機正在捆帆布。再往前,是通往衛生所和公路的岔口。
如果讓他們搶先堵住診所,小川就沒有退路了。
沈知夏沒有繼續往后街跑,而是抓住賣藥老闆櫃檯上的電話,直接撥通南澳巡防隊。
「魚市南門有人持兒童照片強行找人,疑似準備帶走一名三歲孩子。」
她報完位置,又補了一句。
「僱主的親筆指令和兩人的姓名,我都在手裡。」
放下電話,沈知夏把兩張去外島的船票塞進口袋,朝南門走去。
她不願讓小川的身份進入任何公開記錄。
可到了這一步,繼續藏,才會讓所有人都能打著「父親找孩子」的名義來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