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葉修回道。君莫笑手中千機傘一振，格開飛射而來的子彈，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遲滯。然而，在他平靜的操作之下，心底卻因對方緊接著報出的那個名字，再次不受控制地泛起了漣漪。
「我們前幾天才見過啊！我是蘇沐秋啊！」
蘇沐秋。
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打破了葉修刻意維持的平靜。醫院裡那張蒼白卻無比熟悉的臉，帶著陌生的疏離感和屬於「粉絲」的興奮，與魏琛傳來的錄像中，那個在各大公會混戰里如幽靈般穿梭、槍火凌厲、風格詭譎狠辣的神槍手影像，瘋狂地交織、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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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操作著君莫笑一個側滑，避開後續的掃射，千機傘變矛為槍，一記格林機槍射向秋雨落慕。動作依舊流暢，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心緒遠不如操作這般平穩。
「哦？是你啊。」葉修應道，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帶著他慣有的那點懶散，試圖掩蓋那細微的波瀾，「恢復得不錯？都能上線活動了，還能用出這種水平的槍體術。」
這話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一個需要在醫院靜養、連回復消息都顯得虛弱乏力的病人，和一個能在遊戲裡與他操控的君莫笑短暫周旋、甚至隱隱透出驚人潛力的高手，這兩者之間的反差實在太大了。這讓他不由自主地再次想起了那些錄像——那個精準打斷魏琛吟唱、在亂軍中如入無人之境、目標明確且效率極高的神槍手。尤其是那種在極限距離下游弋、利用地形和射程牽制對手的獨特手法，以及某些瞬間流露出的、近乎本能的戰鬥直覺……
太像了。
不是流於表面的模仿，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近乎骨子裡的東西。像一根細刺，輕輕扎在他記憶的某個角落，勾起一些塵封已久的、關於某個天才少年的碎片。那個少年，也曾擁有這樣野性未馴、充滿靈性的原始打法。
但這個念頭剛一冒頭，就被理智毫不留情地壓了下去。
像又如何？
醫院裡那對神情緊張、穿著體面、充滿了生活氣息的父母，是鐵一般的事實，冰冷而堅硬地橫亘在那裡。吳雪峰那沉穩理性的聲音仿佛又在耳邊響起：「我們都清楚，人死不能復生。葉修，他再像也不可能是蘇沐秋的。」、「世界上是存在沒有血緣關係卻長的一模一樣的人的。」
是啊，死而復生？何其荒謬。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麼？難道還真指望這世上有什麼奇蹟不成？葉修在心裡自嘲地笑了笑，試圖將那絲因相似操作風格而勾起的、不切實際的悸動驅散。
「反應挺快。」葉修口中稱讚，手下操作卻愈發緊湊。君莫笑如影隨形，攻勢如潮，千機傘形態變幻莫測，將散人的優勢發揮得淋漓盡致。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清晰的證據，來說服自己這真的只是一場巧合，需要徹底打破心底那絲頑固的、不肯完全消散的疑慮。他像是在逼迫對方，也更像是在逼迫自己認清現實。
蘇沐秋操作著秋雨落幕竭力應對。在葉修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下，他大部分時間顯得左支右絀，被完全壓制，但偶爾，在極限的壓力下，他那出色的反應速度和某種仿佛與生俱來的戰鬥意識會驟然閃現——一個精準到毫釐的滑步避開控制技能，一次在看似絕境中尋找到的刁鑽反擊角度，甚至是對君莫笑某個技能冷卻時間的下意識預判……這些靈光一現的操作，雖然無法扭轉戰局，卻像黑暗中偶爾划過的流星，一次次地讓葉修的眼神微凝，心臟也隨之輕輕牽動。
每一次相似的應對，都在他心中那潭原本趨於平靜的湖面上投下一顆小石子。但每一次，他都強迫自己用更強大的理性去撫平漣漪。
「意識不錯，就是後續有點跟不上，狀態不太穩定。」戰鬥間隙，葉修忽然開口點評，語氣聽不出喜怒，更像是在陳述一個觀察事實，「看你之前搶BOSS那股狠勁，在好幾家公會眼皮底下虎口奪食，連老魏都在你手裡吃了虧，還以為能多撐一會兒。」 他故意提起了錄像中的事跡，既是試探，也是想用對方「輝煌」的戰績來對比此刻的「平庸」，進一步說服自己——看，他狀態起伏這麼大，怎麼可能是那個人？那個人，可是無論何時都……
「啊……那個……」蘇沐秋語塞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就是……覺得那些材料挺有意思的，忍不住就想試試看能不能搶到……」他回答得有些含糊，帶著點年輕人對遊戲裝備本能的好奇和渴望，聽起來合情合理。「有時候感覺來了就發揮好點，平時就……可能還是練得少吧。」他補充道，語氣帶著點不確定，似乎自己也解釋不清那種時靈時不靈的狀態。
這個解釋，讓葉修心中的天平又向「巧合」傾斜了幾分。一個對裝備材料有著天然興趣、狀態不穩定的新人，這個形象似乎越來越清晰了。
就在這時，葉修操作君莫笑一個霸碎橫掃，逼得秋雨落幕再度後退，他忽然看似極其隨意地問了一句，仿佛只是閒聊：「你今年多大了？」
這個問題突兀地插入激烈的戰局，連葉修自己都覺得有些莫名。這不像他平時會關心的問題。但潛意識裡，仿佛有個聲音在催促他，需要抓住某個關鍵的點，來給這場紛亂的內心戲畫上一個句號。
「啊？」蘇沐秋明顯愣了一下，手下的操作都因此慢了半拍，差點被君莫笑後續跟上的天擊挑中，他慌忙受身操作，這才有些倉促地回答，「二十二了。」
二十二……
這個數字，像一塊稜角分明的冰，瞬間砸在葉修的心上，帶來清晰無比的寒意，也帶來了某種……如釋重負的清醒。
二十二歲。
這六年的差距，像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清晰無比地將眼前這個操作著秋雨落幕的、二十二歲的「蘇沐秋」，與他記憶中那個永遠停留在十八歲的天才少年，徹底地區分開來。
是啊，二十二歲。一個對榮耀充滿熱情、天賦不錯、對裝備製作有些興趣、狀態偶爾爆棚但通常不太穩定的年輕粉絲。他有父母陪伴，年紀也對不上。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異常」，似乎都能用這個年齡和「新人」、「粉絲」的身份來解釋得通。
內心深處那絲因相似操作風格而反覆勾起的、不切實際的漣漪，終於被這冰冷而堅硬的現實徹底撫平。他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某種無形的重擔。葉修啊葉修，他再次自嘲，你到底在胡思亂想些什麼？難道這世上同名同姓、長相相似、還恰好都對榮耀有點天賦的人，就一定是同一個人嗎？這概率，怕是比爆出極品裝備還低吧？
念頭徹底通達，葉修感覺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他看著屏幕上仍在努力堅持、血量已然不多的秋雨落幕，目光變得純粹而專注。拋開那些紛亂複雜的個人情緒，純粹以一個前輩、一個戰隊管理者、一個榮耀教科書的角度來審視。必須承認，這年輕人的天賦是實打實的。那些偶爾閃現的靈光，那份出色的反應和戰鬥本能，都是極其珍貴的璞玉。雖然狀態不穩定是個問題，但興欣現在正處在用人之際，這樣一個有潛力的苗子，值得一個機會。或許，系統的訓練和穩定的環境，能幫助他克服狀態起伏的問題？
「有沒有興趣來興欣試試？」葉修拋出了橄欖枝。這一次，邀請的背後不再摻雜任何複雜的個人情感與疑慮，更多的是基於對人才價值的客觀判斷，以及對戰隊未來建設的考量。
「真的嗎？！我可以嗎？！我願意！當然願意！」 對方的驚喜透過耳機毫無保留地傳來，那純粹的、屬於粉絲被偶像認可的激動，進一步佐證了葉修的判斷。
「嗯，記下聯繫方式，找伍晨安排試訓。」葉修報出伍晨的QQ號，語氣平靜無波。
「好的！謝謝葉神！我一定努力！」
「行，那先這樣。」葉修說完，不再有任何留戀，操控君莫笑，機械旋翼「嘩啦」一聲展開，捲起一地黃沙，徑直朝著遠方飛去，沒有絲毫拖泥帶水。身後，是廣袤的沙漠地圖，和一個即將踏入全新天地的、名叫蘇沐秋的年輕人。當然，還有被遺忘在沙丘上的冷鋒。
他摘下耳機，揉了揉略微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對旁邊一直關注著情況的伍晨說道：「聯繫他吧，底子不錯，是個好苗子，就是狀態有點起伏，安排試訓看看具體情況。」 他的語氣恢復了平日裡處理戰隊事務時的沉穩與淡然。
看了眼QQ，名為蘇沐秋（醫院）的頭像不斷的閃著信息，點開，是蘇沐秋幾乎溢出屏幕的興奮與激動，葉修笑了笑，回了個表情包證明自己看到了，然後聊了聊見面的時間，便結束了談話。
點起一支煙，葉修靠在椅背上，緩緩吐出一口煙霧。窗外，H市的夜色深沉，霓虹燈光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光暈。望著對面曾經的嘉世大樓，葉修的思緒也不斷遠飛，那些關於過去的影子，那張相似的臉，那個熟悉的名字，以及那份隱約重合、卻終究被理性否定的戰鬥風格……或許，真的就只是命運開的一個略顯殘酷的玩笑，是漫長職業生涯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直到菸灰掉落，葉修才回過神來，是啊，嘉世的logo已經不在曾經的地方，曾經的人，也已化作蝴蝶，飛向遠方。
他將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電腦屏幕上，那裡有等待他分析的對手數據，有待完善的戰術布局，有興欣新賽季需要面臨的挑戰。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需要他去把握和經營的現在與未來。
至於那個二十二歲的、名叫蘇沐秋、操作著神槍手的新人，就讓他作為一個有潛力但也有待觀察的選手，進入興欣的試訓名單吧。其他的，不必，也不再值得過多糾纏。過去的，終究已經過去了。
真的過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