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穩穩停下,顧妄轉頭看著車窗外陌生的別墅,沉默不語。
一隻手搭上他的肩,無名指上還留著長久戴著戒指的痕跡,但指根已然空無一物。
「相信我,他是很好的人。」余文茵輕聲道。
從幾個月前,這個家庭因父親出軌並且意外去世而籠罩在陰雲下,母親的情緒因此變得陰晴不定,眼底布滿紅血絲,渾身疲憊難以掩飾。
但後來,他逐漸從母親臉上看到了久違的笑容,一開始他以為是因為母親的事業蒸蒸日上,後來卻接連幾次看到母親捧著一束艷麗的鮮花走進家門。
母親忙於工作,而父親……心中早就沒了這個家庭,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顧妄比任何人都要更早學會虛與委蛇,也更早看透少年時期那一封封粉紅情書下的脆弱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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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敏銳地察覺到母親與自己的生活即將發生翻天覆地的大變化,但這一天來臨時,他還是會有些手足無措。
余文茵握了握他的手,柔聲道:「不用緊張,只是吃頓飯而已,如果你不想在這兒住的話……」
「到時候再看吧。」顧妄含糊地回答。
九歲的男孩子這個時候通常是人嫌狗憎的,但顧妄一向讓余文茵省心,余文茵也知道,他不會任性。
車門拉開,天空陰沉沉的,看著不是個好兆頭。
院子裡有很多種類的花草,長勢茂盛,似乎很少修剪,以至於看起來頗有些肆意生長的趣味,翠綠的藤蔓攀附在鞦韆上,那鞦韆上還放著一本童話故事書。
「您好,余女士。」傭人微笑著讓開位置請他們進去,「先生還在樓上書房,您可以上去找他。」
余文茵笑了笑:「他在工作我就不去打擾了,庭清呢?」
「小少爺剛上完課回來,還在洗澡呢。」
顧妄從余文茵口中對這位準繼父有一定的了解,如果說余文茵是白手起家的女強人,那時桉就是掌握家族底蘊又有經商頭腦的站在羅馬中心的那種人。
以他的年紀,還並不知道怎麼面對這位聽起來很嚴肅的准繼父。
「去沙發坐著吧。」余文茵輕輕推了推他。
顧妄順從地去了,從大門到客廳,地板上全都鋪著柔軟的地毯,顧妄幾乎感覺自己在往下陷。
余文茵嫻熟地走進廚房:「煲了什麼湯?是降火的湯嗎?前幾天庭清還有些咳嗽。」
「當然,您囑咐過的,哪裡會忘。」廚娘笑了笑。
顧妄端坐在沙發,垂著眼眸,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一下掐著另一隻手的手心,聽著廚房傳來的動靜出神。
「小少爺!當心別摔著了!」
樓上傳來一陣啪嗒啪嗒的聲音,然後安靜了一會兒,不久,有人從樓上下來了。
顧妄見過那個年輕男人,余文茵給他看過他們的合照,他站起身,猶豫著道:「叔叔。」
時桉剛結束工作,身上還是套灰色西裝,但臉上多了笑意,朝他點了點頭:「小妄吧,坐啊,看到我就站起來的是我的員工,我可不敢僱傭童工。」
他沒有顧妄想像中的冷淡嚴厲,而是隨性儒雅的。
顧妄笑了笑,重新坐下了,視線忍不住看了看時桉臂彎里托著的小孩。
那孩子看起來年紀還小,一頭柔軟烏黑的頭髮還沾著水珠,趴在時桉肩頭,只能看到一截藕白的小腿。
「庭清,這是哥哥,要打招呼。」時桉拍了拍小孩的後背,朝顧妄笑了笑,「他今天去上課了,沒什麼精神。」
時庭清轉過頭來,這個年紀的小孩臉頰都有點肉乎乎的,大概是剛才洗澡時被熱氣蒸得厲害,白嫩的皮膚上泛著紅,黑潤潤的眼眸像含著水一樣,手上攥著他父親的衣領,脆生生道:「哥哥。」
顯然,時庭清的年紀還沒到能理解為什麼以後家裡要多兩個人一起住的時候,他的目光里只有好奇和稚氣天真。
顧妄視線一抖,抿了抿唇:「你好。」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不自在,時桉沒有留在客廳,而是把時庭清放到了沙發上:「麻煩你幫我看一下他,我去下廚房。」
顧妄目送時桉走向廚房,忽然感覺有一個柔軟的東西按在了他大腿上,低頭對上了小孩漆黑的眼珠。
「哥哥。」時庭清歪著頭看他,一手按在他大腿上,重倒是不重,聲音很軟,「你叫什麼名字呀?」
顧妄心頭一顫,視線亂晃了會兒:「顧妄。」
時庭清眨了眨眼:「唔……我好像不認識這兩個字誒。」
「……你以後會學的。」顧妄把他身體扶正,讓他坐好了。
時庭清撓了撓頭:「哥哥,你和余姨以後會跟我們一起住嗎?」
顧妄一愣,猶豫著問:「是你爸爸說的嗎?」
時庭清搖了搖頭,髮絲上的水珠甩到了顧妄手上,涼絲絲的:「是阿姨們說的。」
阿姨們……
顧妄抿了抿唇:「有乾淨的毛巾嗎?我給你把頭髮擦乾吧。」
廚房裡,余文茵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有些擔憂:「他們相處得還好嗎?」
時桉看她的樣子忍不住笑:「庭清很乖的,小妄也是個好孩子,不會鬧起來的。」
阿姨一邊揭開鍋蓋,一邊道:「小孩子嘛,哪裡懂那麼多的呀?玩到一起就哥哥弟弟地叫了。」
余文茵揉了揉眉心:「我就是……怕小妄會多想。」
時桉知道她前夫的事,柔聲道:「總有一天,庭清和小妄都得接受這件事。」
「……」余文茵咬了咬唇,探頭去看客廳,卻呆住了。
沙發上,顧妄側身坐著,手裡拿著條毛巾,給坐在自己前面的小孩輕柔地搓著頭髮。
「哥哥,你比我大幾歲呀?」時庭清兩條細細的腿在沙發上伸直了,腳丫子一晃一晃的。
顧妄想了想:「四歲吧。」
他記得媽媽說過這孩子才五歲。
時庭清直接扭頭:「那……噗唔!」
顧妄把毛巾從他腦袋上挪開,憋笑道:「還好嗎?」
時庭清抓了抓頭髮,又轉身抓著顧妄的袖子往他身上爬:「哥哥,我有點餓了。」
這孩子大概從小就被人萬般呵護著,渾身上下沒一個地方不是柔軟的。
顧妄拉住他的小手,心底里最柔軟的地方忽然被戳了戳。
時庭清是不懂他和余文茵住進時家意味著什麼的,也沒必要懂,他還只是個天真無辜的孩子,不用明白這也許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角色之一被逐漸替代的過程。
顧妄好不容易對這頓飯起了些許胃口,但似乎連老天都不認為時桉與余文茵的愛情是正確的,那頓「成家飯」終究還是沒能好好吃完。
飯桌上原本勉強也能稱上一句其樂融融,至少每個人臉上都有些笑意,連顧妄抬頭看到時庭清坐在定製的椅子上對著碗裡的苦瓜皺著鼻子下不去嘴時都忍不住笑了。
然而中途時桉接了個電話,是公司有急事,余文茵十分理解,他們這類人都是工作大過生活中的絕大多數事情的,因此余文茵陪著時桉出門處理工作,而顧妄和時庭清留在時家。
「顧少爺,這裡是先生為您準備的房間,隔壁房間就是小少爺的房間。」傭人推開房間門,向顧妄介紹這裡的一切,「您放心,房間的隔音很好,小少爺不會吵到您的。」
顧妄想到還在與苦瓜作鬥爭的那孩子,笑道:「那倒沒什麼。」
傭人看了他一眼,低聲道:「小少爺母親離世得早,先生也總是不在身邊,他習慣了在家裡到處跑,突然有個房間不能進,還是會有點好奇心的,難免時不時來敲個門找您。」
顧妄頓了頓,側眸看向傭人,沉默不語。
他只是年紀小,不是傻子,何況像他這樣的孩子往往能敏銳地察覺到旁人的言外之意。
「他以後就是我弟弟了,他來找我我難道會不讓他進嗎?」
傭人一愣,神情有些慌了:「那我不是想著小少爺鬧騰,怕您不耐煩嘛。」
「庭清很乖,一點也不鬧騰。」顧妄微笑道,「像他這樣的孩子,應該沒人不喜歡吧。」
「……那當然了。」傭人乾笑兩聲,找了個藉口出去了。
換了個環境,顧妄知道自己一時之間睡不著的,乾脆收拾起了余文茵提前收拾來的行李。
這房間很大,比顧妄以前的房間大多了,也空多了。
他以前的房間裡有一面牆都是他的模型,他爸死後,他和余文茵從那個家搬出來時一個都沒帶走,因為余文茵急於清理掉那個男人留給她的痛苦,拋棄了一切他父親留下的痕跡,而那一面牆的模型幾乎都是他父親買給他的。
離開之後,余文茵帶著他在自己名下的房子裡住了一段時間,期間她一遍遍與父親那邊的親戚重複他們母子並不需要一個出軌的男人留下的遺產,希望親戚們誰要誰拿走,總之離他們母子遠遠的。
那段時日裡,余文茵瘋狂地投入工作,找了個保姆照顧孩子,然後三五天都不一定回一次家,在她察覺顧妄變得已經十分獨立的時候,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孩子比那些工作更需要她,也更需要「父親」。
而在那個時候,時桉出現了。
「轟隆——」寂靜的夜裡,風雨驟降,電閃雷鳴,幾乎要將窗外癲狂搖晃的樹連根拔起。
顧妄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他睡不著,又被雷聲弄得心煩意亂。
恍惚間,他好像聽到了小孩子的哭聲。
他皺著眉下了床,開門時走廊的聲控燈因為雷聲亮一會兒暗一會兒。
他站在時庭清的房間外,猶豫了一下,先敲了敲門。
沒有人回應,只有風聲呼嘯,樹葉沙沙作響。
顧妄忍不住推門,踩在地毯上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這裡的隔音是真的好,他開門進去了才聽到一點嗚咽聲。
床上的被子有一團鼓起來,細細顫抖著。
顧妄出聲:「庭清,你在哪裡呀?」
被子被人翻開,時庭清哭得一抽一抽的,朝顧妄伸出手:「打雷……」
顧妄皺著眉把他托起來抱在懷裡:「阿姨呢?」
「我不知道……」大概是找到了依靠,時庭清逐漸壓不住哭腔,埋頭在顧妄肩上,不一會兒顧妄就感覺肩膀濕濕的。
時桉睡前打過電話來說讓他們先睡,他和余文茵趕不回來了,叫他不用看著時庭清,有阿姨會照顧他。
但現在,本應在這裡守著孩子的阿姨居然已經離開了。
顧妄只好把時庭清抱到自己房間去,他到底還是沒能立刻就把這裡當成家,只想待在勉強能算是自己地盤的地方。
開了燈後,時庭清明顯安心了許多,抽抽搭搭地坐在床上。
顧妄用溫水浸濕毛巾給他洗了把臉,哄他躺下來睡覺。
「哥哥。」時庭清下巴埋在被子裡,小小聲道,「你會不會覺得我很膽小啊,怕打雷還怕黑。」
顧妄輕輕拍著他的肚子:「不會,我以前也怕,要媽媽這樣拍我才不害怕。」
時庭清眨了眨眼睛,眼眶紅紅的:「可是你現在不害怕了。」
「長大了就不害怕了。」顧妄把他的被子往下拉了點,掖好了邊角。
時庭清自以為很隱蔽地往顧妄那邊挪了挪,想悄無聲息地把自己塞進顧妄懷裡。
顧妄嘆了口氣,抬手把他摟進自己懷裡。
時庭清彎了彎眉眼,輕聲道:「哥哥,你真好。」
顧妄的動嘴一頓,沒有吭聲。
漸漸地,他們依偎著睡去,顧妄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停下了安撫的動作。
第二天清早,趕回來的阿姨沒有在房間裡找到時庭清,嚇得魂飛魄散,一時之間也沒想到顧妄可能會把時庭清抱去,只當他們完全不親,樓上樓下到處找也沒想過去顧妄房間裡看看,找到樓下時正好碰到回到家的時桉和余文茵。
聽完現狀,余文茵按住神情激動的時桉:「我可能知道在哪。」
她和時桉輕手輕腳地推開顧妄房間的門,走進去,就看到床上兩個小身影四肢幾乎纏在一起,緊緊擁抱著,睡得正香,被子都歪到地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