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結束,林柚洗完澡渾身發軟,往床上重重一攤,只覺得今晚這一出誤會鬧下來,自己少說又要折壽十年。
他整個人陷在被褥里悶悶自閉,沒一會兒,年糕輕輕跳上床,乖乖爬到他胸口蹭來蹭去。
林柚疲憊地抬手,順勢把柔軟的小貓緊緊摟進懷裡。
他雙手捧著年糕圓圓的小臉,輕聲呢喃,也不管貓咪能不能聽懂:「年糕,我覺得我徹底完蛋了。」
「我真不是故意針對他,可現在好了,渾身是嘴都說不清,跳進黃河都洗不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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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糕懵懂地喵了一聲,軟糯又乖巧。
林柚卻像是得到了慰藉,繼續小聲抱怨:「你說……裴宇今天,是不是生氣了?」
這一次年糕沒有叫喚,只是舒服地眯起眼睛,貼著他掌心發出輕柔安穩的呼嚕聲。
「怎麼辦啊。」
林柚輕輕嘆氣,一下一下順著貓毛,滿心都是懊惱與無措。
一晚上反覆回想白天直播間的對話、裴宇冷淡的眼神、滿屏罵自己的彈幕,越想越心煩,輾轉許久,才伴著小貓溫暖的呼吸慢慢睡著。
第二天醒來懷裡空落落的,年糕早已不知道跑哪去了,他拖著還有些發懵的腦袋給年糕添完糧。
洗漱完下樓,基地隊員三三兩兩聚在餐廳吃午飯,林柚的目光第一時間就下意識掃向餐桌最靠窗的位置。
裴宇已經坐在那裡了。
身上隨意穿著隊服,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利落的手腕,正垂著眼安靜喝湯,側臉輪廓冷硬疏離,周身氣場和平日別無二致,看不出半分情緒起伏。
可越是這樣,林柚心裡就越慌。
他刻意繞了遠路,磨磨蹭蹭走到裴宇鄰座的空位,輕輕放下餐盤,動作輕的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林柚始終不敢抬眼直視裴宇,只敢用餘光死死黏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他低著頭,機械地小口扒著白飯,味同嚼蠟,滿心滿眼都是身側那人的動靜。
一會偷偷瞥一眼對方的側臉,一會留意他放下碗筷的動作,連裴宇抬手喝水的細微舉動,都讓他心頭輕輕一顫,反覆琢磨這人是不是還在生氣。
吃飯全程,裴宇自始至終沒看過他一眼,臉上還是那副表情,林柚卻覺得這比訓斥和冷臉更讓人煎熬。
吃完早飯回到訓練室,林柚更是開啟了「顯眼包」模式。
一會假裝整理桌面,一會彎腰擺弄散落的耳機線,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卡在裴宇的視線範圍內。
他偷偷觀察著裴宇的狀態,對方穩穩坐在座位上,手敲擊鍵盤的速度有條不紊,專注地在靶場練槍,神色平淡,仿佛昨天那場沸沸揚揚的直播,兩人之間的尷尬對峙,從未發生過。
林柚心裡更沒底了。
......
給林柚補道具的秋想都敏銳察覺到,今天的小綠毛乖得離譜,一點都不莽,不會冒著風險前壓,反常得嚇人。
而最怪異的,是他從頭到尾沒停過的碎碎誇讚,字字句句,全都圍著裴宇打轉。
裴宇遠點架槍,一發精準爆頭利落收敵,隊內語音里立刻響起林柚清亮又真誠的嗓音,乾淨利落:「好槍。」
裴宇走位刁鑽,卡位封死敵人退路,他立刻及時捧場:「可以。」
偶爾裴宇出現些許細微失誤,子彈堪堪偏出分毫,沒能及時收掉殘血對手,林柚語氣滿是惋惜:「可惜。」
整場訓練賽,節奏仿佛被他固化成了定式:裴宇殺人,他夸好槍;裴宇失誤,他說可惜。
幾局對局下來,誇讚與惋惜交替循環,句句發自肺腑,沒有半分敷衍應付。
聽完全程的秋想默默扶了把額頭,側手悄悄和身旁的逃離對視一眼,眼底滿是忍俊不禁。
這哪裡是訓練賽?
分明是裴宇專屬私人陪玩上線,主打一個全程在線提供滿分情緒價值。
耳機里,少年清亮溫柔的嗓音反覆迴蕩,細碎又軟糯,一遍遍落在裴宇耳畔。
又一局開局,對面四人抱團強攻,攻勢迅猛凌厲,步步緊逼。
林柚正面接火,硬扛兩顆閃光彈強行換掉一個,觀戰的視角下意識切到裴宇。
裴宇餘光瞥見屏幕右上角跳動的觀戰人數,眸光微閃。
原本他已經卡好絕佳樓梯槍位,只需穩架卡點,便能輕鬆反打。
可下一瞬,他操作驟然一變,莫名後退撤掉優勢點位,握著QXR衝鋒鎗的手腕微微偏斜,前二十發子彈盡數空掃出去,完美呈現了教科書式的「人體描邊」。
短短兩秒,完美優勢葬送殆盡,裴宇直接空槍白給。
觀戰席的林柚懵了一瞬。
台下的逃離更是瞳孔地震,滿臉寫著匪夷所思,差點直接脫口而出疑問——隊長是不是被哪個菜B奪舍了?
身旁的秋想眼疾手快,一把抬手捂住他的嘴,硬生生堵住了他即將出口的吐槽。
逃離被迫噤聲,瞪大雙眼,偷偷盯著裴宇的黑屏界面反覆確認,終於不得不接受事實:剛剛那波爛到離譜的操作,真的是他們全能穩健的隊長打出來的。
逃離:……沉默,是他最後的體面。
隊內語音陷入短暫的死寂。
須臾,林柚認真又端正的聲音如期響起,依舊是那套一成不變、誠懇惋惜的語調:「可惜。」
空氣靜默兩秒。
原本全程沉默縱容、任由他花式吹捧的裴宇,終於停下了懸在滑鼠上的手。
裴宇的聲音透過耳機緩緩傳來,清晰落進每個人耳中:「可惜在哪?」
隊內氣氛瞬間微妙起來。
逃離實在憋不住笑,強裝正經湊趣接話:「對面沒長槍口上,確實可惜。」
話音剛落,林柚心頭一緊,下意識偏過頭,猝不及防直直撞進裴宇望過來的眼眸里。
裴宇漆黑的眸子定定鎖著他,眸光深邃,帶著幾分玩味,看得人無所遁形。
林柚腦子飛速運轉,正絞盡腦汁想著說辭,打算一本正經狡辯圓場,下一秒就被裴宇淡淡打斷。
兩個字不輕不重,精準叩在他心上:「林柚。」
「啊?」
驟然被點名,林柚瞬間愣神,睫毛輕輕顫了顫,整個人都懵懵的,下意識應聲。
「專心訓練。」
裴宇收回落在他臉上的目光,語氣聽不出情緒,重新調整滑鼠。
「好的隊長。」
林柚立刻乖乖應聲,連忙收回目光,端正坐姿,手忙腳亂地集中注意力盯著屏幕,耳尖卻不受控制地悄悄泛紅。
一旁默默觀戰的秋想看得一清二楚,悄悄勾了勾唇角。
懂了。
隊長分明是故意的。
黑屏掛機的逃離忍不住悄悄打字私聊秋想:【隊長今天不對勁,分明在逗小綠毛!】
秋想回:【明知故問,看戲就行。】
訓練室的鍵盤敲擊聲清脆有序,屏幕光影明明滅滅。
一下午的訓練賽結束得磨磨唧唧。
林柚能想的辦法幾乎全都試了個遍。
訓練里聽話得過分,裴宇報點他立刻跟進,裴宇轉點他提前架槍,半點平日裡的脾氣都沒有,就連垃圾都幫裴宇倒了。
可沒用。
無論他怎麼討好、怎麼跟個顯眼包一樣往他臉上湊,裴宇始終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
不凶他,不懟他,也不跟他多說一句話。
接受他的示好,縱容他的吹捧,卻唯獨不肯打消那點彆扭氣氛,把林柚懸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煎熬得不行。
旁邊的秋想和逃離早就看破一切,全程安靜看戲,連私聊都懶得發了,只默默看著小綠毛用盡渾身解數哄人,偏偏次次都撞在裴宇綿軟的冷牆上。
一晚上訓練徹底收尾,鍵盤敲擊聲陸續停下,隊員們紛紛起身離開。
唯獨林柚坐在位置上,手攥著滑鼠,心裡又急又悶。
常規辦法全部失效。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翻來覆去糾結了半天,最後孤注一擲,冒出一個鋌而走險的念頭。
苦肉計。
今天練了一個下午槍,晚上開始打訓練賽,全隊都練得腰背發酸。隊醫早就叮囑過他要時不時活動活動筋骨,不過他沒往心裡去。
他白天隨口提過一句腰有點累,此刻剛好能派上用場。
林柚深吸一口氣,飛快在心裡彩排了一遍說辭和神態,刻意放緩動作,慢慢挺直脊背,剛起身的瞬間,猛地身形一頓。
他刻意蹙起眉頭,肩膀微微塌著,脊背僵硬地不敢挺直,抬手虛虛扶在後腰位置,輕輕扣著隊服布料,臉上強行擠出一絲隱忍的疼意。
只是這演技屬實算不上高明。
眉頭皺得太刻意,嘴角緊繃著沒鬆弛,眼底半點真實疼痛的渙散感都沒有,反倒因為過度用力,眼神有點亮晶晶的,看著更像是裝模作樣的撒嬌,而非身體不適。
他慢慢側過身,餘光死死盯著身旁剛摘下耳機的裴宇,故意放輕呼吸,動作遲緩又笨拙,一副強忍酸痛、動彈不得的模樣。
逃離路過瞥見這一幕,腳步猛地一頓,差點當場笑出聲,飛快偏頭捂住嘴,憋著笑快步溜出訓練室,生怕自己拆穿這位影帝級別的拙劣表演。
程羿淵困得要死,早就收拾好東西回宿舍。
秋想眼底掠過一抹清晰的笑意,無奈搖了搖頭,也默默起身離開,把空間留給這兩人。
轉瞬之間,喧鬧的訓練室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安靜的氛圍里,林柚心跳驟然加快,緊張得指尖都有點發麻,硬著頭皮維持著彆扭的姿勢,低低地悶哼了一聲,嗓音軟軟的:「隊長……我腰好像還是很疼。」
話音落下,他緊張地垂著眼,睫毛顫個不停,偷偷用餘光觀察裴宇的反應。
滿心以為這樣示弱服軟,對方總能松點態度,哪怕只是隨口關心一句,也好過現在。
裴宇坐在原位,手輕輕摩挲著耳機邊緣,抬眸淡淡看向他。
漆黑的眼眸澄澈又深邃,像是一眼就看透了他所有拙劣的小心思。
他將少年緊繃的眉眼、僵硬的姿勢、眼底藏不住的緊張與心虛,盡收眼底,半點沒戳穿。
沒有疑惑,沒有詫異,更沒有絲毫慌亂的關心。
只是安靜地看了他兩秒,語調平穩又清冷,聽不出半分波瀾,卻精準戳破了他所有的小算盤:「腰痛去找隊醫。」
頓了頓,他抬眼,目光平靜地落在林柚驟然僵住的臉上,字字清晰:「我不是醫生。」
輕飄飄一句話,直接把林柚精心準備半天的苦肉計,堵得徹徹底底,片甲不留。
林柚當場懵在原地。
扶著後腰的手僵在半空,蹙著的眉頭也忘了鬆開,臉上刻意裝出來的疼意瞬間掛不住了,整個人呆呆地站著,像個用力演錯了劇本的小孩。
拙劣的演技被無聲看穿,偏偏對方還留著體面,沒有當眾戳破,只是用最客氣的話語,溫柔地拒絕了他所有的討好與示弱。
尷尬、窘迫、還有點小小的委屈,一股腦湧上心頭。
林柚耳尖紅得徹底,垂在身側的手指悄悄蜷緊,心底蔫蔫地嘆氣。
完了。
討好沒用,吹捧沒用,就連破釜沉舟的苦肉計也徹底翻車了。
裴宇看著他瞬間耷拉下來的模樣,像只垂頭喪氣的小貓咪,他沒出聲,面無表情的底色上,浮起一層極淺的笑。
他從容收起外設,站起身,淡淡掠過僵在原地的林柚,語氣依舊平淡無波:「早點休息。」
說完,便徑直抬步離開,留給林柚一個挺拔的背影。
訓練室空蕩蕩的,只剩下林柚一個人,尷尬得腳趾扣地,恨不得原地找個地縫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