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安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那兩個字太輕了,輕到她不敢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但大寶的嘴唇確實動了,那道沙啞的氣聲確實穿過了半個房間。
他盯著她看了兩秒鐘,然後把臉埋回枕頭裡,再也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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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安在窗台邊上坐了很久。窗外路燈的光泛著昏黃,落在她攥緊的手指上。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只是把被角拉了拉,替大寶把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蓋上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敲了方姐的門。
「方姐,你家有沒有那種舊的嬰兒推車?能借我用半天的那種。」
方姐正在疊衣服,聽了一臉疑惑。「你要推車幹嘛?你要出門?」
「我想帶三個崽去外面轉轉。自從我回來他們就沒出過這個小區,三寶腿軟走不了遠路,沒有推車不行。」
方姐想了想,轉身從陽台角落拖出來一輛摺疊推車,軲轆上還沾著干泥巴。「這是我閨女兩歲時候用的,放了好幾年了,你擦擦看還能不能用。你一個人帶三個?要不要我幫忙?」
「不用,我帶得了。」蘇念安把推車接過來試了試,輪子有點卡但還能推。「方姐,謝謝你。」
「謝什麼謝,你去吧。外面天氣挺好的,讓崽們曬曬太陽。」方姐猶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但是你小心點,別碰著認識你的人。最近外面關於你的那些文章傳得挺廣的。」
蘇念安點了點頭,把推車搬回自己家。
給三個孩子換好衣服穿好鞋花了將近四十分鐘。二寶興奮得原地蹦跳,連襪子都穿反了兩次。「媽媽我們去哪?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嗎?外面有汽車嗎?有真的汽車嗎?比我的紙箱車大嗎?」
「去公園。」蘇念安把三寶抱進推車裹好小毯子,轉頭跟二寶說,「比你的紙箱車大多了。到了你就知道了。大寶,走吧。」
大寶站在門口沒動。他看了看外面樓道的光線,像一隻被關久了的貓突然面對打開的門,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
二寶跑過去拽他袖子。「哥哥走嘛!媽媽說外面有公園!公園是什麼我不知道,但是肯定很好玩!」
大寶被他拽著往外挪了兩步,緊繃的肩膀在跨出門檻那一刻微微鬆了松,但目光依舊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出了小區大門的那一刻,二寶停住了。他站在人行道邊上,仰著腦袋,嘴巴張成了一個圓。
路上有車。很多車。紅色的白色的黑色的,比他的紙箱小汽車大幾十倍,轟隆隆地從眼前駛過,帶起一陣風,把他的劉海吹得亂七八糟。
「媽媽!車車!好大的車車!」他激動得聲音劈了叉,指著一輛公交車喊,「這個最大!這個能坐多少人?一百個人嗎?一千個人嗎?」
「坐不了一千個。」蘇念安一手推車一手牽著二寶,走得不快。「走路上要小心,不能鬆開媽媽的手。」
三寶縮在推車裡,兩隻手緊緊攥著毯子邊沿。馬路上的噪音讓他有些不安,嘴巴抿成了一條線。蘇念安彎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擋住了一些風。「三寶不怕,媽媽在呢。」
大寶走在推車旁邊,步子不大但節奏穩當。他的目光一直在動,掃過路邊的行人、對面的商鋪、頭頂的路牌。像一台小型雷達,把周圍的一切信息全部收進去。
公園離小區不遠,走了十五分鐘就到了。蘇念安把手機架在推車的扶手上,調好角度,深吸一口氣點了開播。
「大家好,今天天氣不錯,媽媽帶三個崽第一次出來放風。公園不大,但有草地有樹,對他們來說已經是新世界了。」
在線人數跳得很快。十秒過了一百,三十秒過了三百,一分鐘衝到了六百。經過前幾天的積累和視頻傳播,已經有一批固定的觀眾等著開播。
彈幕立刻炸開了。
「來了來了!辣媽和三個崽出門了!」「二寶今天穿得好精神!」「三寶呢?讓我看看三寶!」
也有幾條刺眼的混在裡面:「騙子帶著孩子逛公園倒挺瀟灑。」「演,接著演。」
蘇念安沒理。她推著車走進公園的草坪區,蹲下來把三寶從推車裡抱出來放在草地上。三寶的腳碰到草的那一刻,整個人縮了一下,低頭盯著腳下綠色的東西,表情又困惑又新奇。
二寶已經撒了歡。他在草地上跑了兩圈,突然蹲在地上不動了。
「媽媽!這個是什麼!」他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顆蒲公英,毛絨絨的白色球體在陽光底下泛著光。「這個好漂亮!像個小太陽!媽媽它是花嗎?能吃嗎?」
蘇念安笑了。「那是蒲公英,不能吃。你對著它吹一口氣試試。」
二寶把蒲公英舉到嘴邊,鼓起腮幫子用力吹了一口。
白色的絨毛炸開了。幾十顆種子掙脫了花莖,像一群小小的降落傘飄進了陽光里,在空氣中旋轉、上升,然後被風送向遠處。
二寶呆住了。他仰著頭,嘴巴張得大大的,看那些絨毛飄得越來越高。
三寶坐在草地上,伸出兩隻手去夠那些飛過來的種子。一顆絨毛落在他鼻尖上,痒痒的,他打了個小噴嚏,然後咧開嘴笑了。露出僅有的四顆小米牙,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蘇念安的手機鏡頭正對著他們。
彈幕在這一刻刷成了白屏。「三寶笑了!!!」「天吶這個畫面我能看一萬遍」「二寶吹蒲公英那個表情太純了我要哭了」。
大寶站在兩米開外。他看著弟弟們,看著漫天飄散的絨毛,看著陽光透過蒲公英種子的縫隙在草地上晃出的碎金。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很輕,很短,不到半秒就收了回去。但直播間的鏡頭捕捉到了那個微小的弧度。彈幕瞬間炸開:「大寶!大寶笑了!」「截圖截圖!!!快截圖!!」「我不管這一瞬間值一個億」。
那個熟悉的ID悄悄出現在彈幕最底部。「星禾舊人」,只打了兩個字——「很好。」
直播進行到第三十五分鐘的時候,蘇念安推著車往公園出口走。
一個中年女人攔在了她面前。四十來歲,穿著碎花裙子,胳膊底下夾著個帆布包,目光在三個孩子身上來回掃了好幾遍,眉頭越擰越緊。
「這三個孩子是你家的?怎麼這麼瘦?」女人的語氣不算惡意,但那種打量的眼神讓蘇念安後背發涼。「這個最小的臉色也太差了吧,你們平時給他吃什麼?是不是沒人管啊?」
蘇念安把推車往自己這邊拉了一步。「我是他們媽媽,正在調理。謝謝關心。」
女人張嘴還想說什麼,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已經掏出了手機,視線在蘇念安臉上和手機屏幕之間來回切換,嘴裡低低地嘟囔了一句:「好像就是那個人。」
蘇念安沒有停留。她推著車快步離開了公園,二寶小跑著才跟上。
「媽媽你怎麼走這麼快?那個阿姨是壞人嗎?」
「不是。媽媽腿長走得快。」她笑了一下,把手又伸過去牽緊了二寶。
大寶回頭看了一眼。他看到那個戴眼鏡的男人舉著手機對著他們的背影,不知道在拍還是在搜什麼。
當天晚上,三個孩子在新換的乾淨墊子上擠成一團。二寶摟著三寶念叨著今天公園裡的蒲公英,說個不停:「弟弟你記不記得?飛得好高好高的那個,白白的像棉花一樣。明天我再去給你吹一個好不好?」
蘇念安收拾完碗筷,拿起手機準備看一眼今天的直播數據。
屏幕亮起來的一瞬間,一條平台通知橫在最上方。加粗,紅色邊框。
「您的帳號已被多名用戶舉報涉嫌『虐待兒童/利用未成年人牟利』,平台將在四十八小時內進行審核。審核期間,您的直播功能將被暫時凍結。」
蘇念安的臉在兩秒之內失去了所有血色。
系統面板在腦海里劇烈閃了一下,跳出一行紅字。但她已經無暇去看——二寶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墊子上爬了起來,光著腳丫踩在涼地上,走到她面前仰起臉。
「媽媽?你臉怎麼白了?是那些人又說壞話了嗎?」
蘇念安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面上,擠出一個笑。「沒事。媽媽的……直播,暫時不能做了。」
二寶歪著腦袋,大眼睛裡映著燈泡的黃光。他似乎在努力理解這句話,小嘴抿了抿,然後問出一個讓蘇念安脊背發寒的問題。
「那我們明天吃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