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後的第一天，米克洛什帶著一眾激進派議員起草請願書。他們的目的很簡單，就是讓維也納放人。
「我們今天不討論別的，只做一件事，寫請願書。「米克洛什把空白信紙放在桌上，「給約瑟夫總督，給維也納國務會議，給皇帝陛下。每一份請願書只有一個要求，立刻釋放科蘇特，撤銷叛國罪的指控。「
戴阿克坐在一旁，已經開始動筆了。他的措辭嚴謹克制，不像米克洛什那樣滿篇火藥味。他一邊寫一邊說：「請願書不能只寫情緒，要寫法律依據。科蘇特是代理議員，即便沒有正式席位，也仍具備主張議會豁免權的法律基礎。維也納繞過程序直接抓人，本身就是對匈牙利議會制度的踐踏。「
「對，費倫茨說的沒錯。「貝奧蒂點頭，「多寫幾份，一份給總督府，一份送維也納，一份抄送議會。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在做什麼。「
幾個下議院的議員也圍了過來，有人互相討論，有人拿起寫好的副本去找其他議員收署名。房間裡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幾乎沒有停過。
包賈尼坐在角落裡，面前也擺著一張紙，但他遲遲沒有下筆。他看著米克洛什、戴阿克、貝奧蒂三個人埋頭寫著，又看著那幾個年輕議員拿著副本挨個房間去收署名。
他認為這些請願書送到維也納沒有任何意義。連叛國罪都扣出來了，維也納怎麼可能自己打自己的臉、撤銷指控？路德維希大公只會在維也納笑他們天真。
但包賈尼已經沒有能力攔了。昨天那場會議之後，上議院的溫和派陣營開始鬆動，連原本態度曖昧的中間派也開始在請願書上署名。
到了傍晚，桌上已經堆了厚厚一摞請願書，每一份都有不同的議員署名。幾個年輕議員抱著最後一批收上來的信紙走進來，往桌上一放。米克洛什親自帶著人把它們送到總督府門口，交給了約瑟夫大公的侍從。
約瑟夫接過那堆信，翻了翻署名，眉頭皺得更緊了。上議院的名字赫然在列。他嘆了口氣，吩咐侍從：「登記好，全部抄送維也納。另外，給路德維希大公寫一封信，就說匈牙利方面已正式提交請願，要求釋放科蘇特並撤銷叛國罪調查。「
1月22日，布達佩斯的印刷作坊迎來了開張以來最忙碌的一天。
米克洛什前一天晚上就派人挨家挨戶敲門，找到了佩斯城裡所有願意接活的印刷作坊。他的要求很簡單，把維也納那份「科蘇特涉嫌叛國「的報紙原文加印出來，越多越好。
「一份賣兩個克拉伊茨，成本你留，利潤歸你。印三千份，兩天內我要看到它們出現在布達佩斯每一個街角。「
其他的議員走了另一條路。他聯繫了佩斯大學的學生，發動了幾十個學生，用手抄的方式複製那份報紙的內容。「印刷品容易被總督府查抄，手抄的查不完。「戴阿克對學生們說，「你們每人抄二十份，送到周邊的村鎮去。讓每一個匈牙利人都知道維也納幹了什麼。「
貝奧蒂帶著幾個人負責分發渠道。他把加印出來的報紙裝進麻袋，雇了馬車往布達佩斯周邊的幾個大鎮運送。每到一個地方，他就找當地的酒館老闆，把報紙貼在酒館門口，讓來喝酒的人都能看到。
十幾個激進派議員自發組織起來，提著漿糊桶在布達佩斯城內挨街張貼。到了晚上，城裡幾條主要街道的牆上已經貼滿了那份報紙的複印件。有人甚至把它抄在了布達城堡附近的圍牆上，讓路過的行人圍住觀看。
包賈尼這天沒有出現在任何會議里。他把自己關在家裡，看著桌上那堆請願書的副本，又聽聽窗外街上傳來的喧鬧聲。他知道，事情已經完全失控了。
1月23日清晨，布達佩斯又下了一場小雨。
天剛蒙蒙亮，酒館門口貼著的報紙已經被一層水漬蓋住了一半。一個早起趕路的馬車夫路過，停下來用手掃了掃牆上的水，低頭看了一眼。
「科蘇特……叛國罪……「他用匈牙利語念出聲來，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很快，幾個路過的工匠、賣菜的婦人、提著麵包籃子的學徒都圍了過來。有人識字，就站在雪地里大聲念給不識字的人聽。
「維也納說他是叛國？就因為他發了報紙？「一個行人的聲音粗啞，「科蘇特說的那些話，會這麼嚴重？他只是覺得匈牙利應該爭取更高程度的自治，這叫叛國？那我們所有人都是叛國了！「
「就是！「旁邊一個年輕人激動地揮著手，「代理議員連這點權利都沒有，下次輪到誰？輪到我們嗎？「
人群越聚越多，議論聲像滾開的沸水。有人開始拍打酒館的門，要求老闆出來給個說法。老闆戰戰兢兢地開門，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人群裹挾著一起看報紙。
人群外圍，兩個男人正低聲交談，刻意壓著嗓子。
「你看看這些人，跟著瞎起鬨。「穿灰色外套的那個朝地上啐了一口，「科蘇特那些話，我聽了都覺得丟人。自己喊著被'壓迫'，轉頭想騎在別人頭上？這不是自己打自己臉嗎？「
「噓，小聲點。「旁邊穿棕色夾克的男人拉了他一把，警惕地掃了一眼四周，「讓人聽見了要挨揍的。不過你說得對，皇帝那邊也是沒辦法。議會裡那幫人天天喊自治，還想要權利？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我表哥在達爾馬提亞海關辦公，聽他說匈牙利交的稅甚至都不如波西米亞的。真是給臉不要臉。「
「行了，別說了。趕緊走吧，等會兒警察來了，別把咱們也卷進去。「
與此同時，佩斯大學的學生們也出動了。他們三三兩兩走在街上，把手抄的報紙塞給每一個願意接的人。一個學生在集市上剛掏出一疊紙，就被十幾個小販圍住了，爭先恐後地伸手。
「給我一份！「「我要給我爹看！」
但也有人擺手躲開。一個賣奶酪的攤主看到學生走過來，趕緊把背簍往身後一挪，壓低聲音說：「別給我，別給我。我可不敢拿這個東西，惹禍上身。「
旁邊一個穿圍裙的麵包師傅也往後退了一步，嘟囔著：「科蘇特確實不該說那些話……維也納說的沒錯。「
就在這時，幾個穿制服的治安警察擠進了集市。帶隊的是警官羅特米勒，他心裡暗罵：上頭的命令是沒收報紙，可沒說會惹出這種場面。
他手下的幾個警察平時在街上查查小偷、管管醉漢還行，哪見過這陣仗。他一邊撥開人群往前擠，一邊用餘光掃了一眼身後，他不知道正有人看著，但他本能地覺得今天這事不會就這麼完了。
「你們幹什麼！「學生猛地掙脫，聲音尖利。
「非法傳播違禁品！「警察厲聲喝道，一把撕掉了學生手裡舉著的一份報紙。
紙頁被撕成兩半，飄落在雪地上。周圍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一秒，然後炸開了。
「警察撕報紙！「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滾出布達佩斯！「有人用匈牙利語喊道。
但也有人試圖拉住激動的人群。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知識分子模樣的男人張開雙臂，擋在兩個年輕人面前，聲音發顫：「別衝動！別衝動！你們這樣只會讓情況更糟！到時候誰都跑不了！「但沒人聽他的，他很快就被人群擠到了一邊。
警察被這突如其來的場面弄懵了。他們只有三四個人，面對幾十個憤怒的市民，根本控制不住局面。
羅特米勒掏出哨子猛吹，試圖驅散人群。他一邊吹一邊往後退了半步，生怕被那群暴怒的市民認出來日後報復。
推搡中，一個警察的帽子被打掉了，一個年輕人的外套被扯破了一道口子。
不過沒有流血和大規模的暴力，但混亂持續了足足一刻鐘。直到更多的警察聞聲趕來，人群才逐漸地散開，但那幾份被撕破的報紙已經被更多人撿走、傳閱。
街角一家咖啡館的二樓，一個穿深色大衣的男人站在窗邊，把下面發生的一切都看在眼裡，從懷裡掏出一本小冊子，用鉛筆快速記下了幾行字。
「1月23日，布達佩斯。群眾聚集圍觀公告，與治安警察發生推搡，輕微騷亂。反維也納情緒明顯。但人群中亦有支持帝國立場的私下議論與迴避者，未見大規模附和。」
而此時的總督府里，約瑟夫大公正站在窗前，騷亂平息後約一個鐘頭，布達佩斯市警察局長氣喘吁吁地趕到。
他摘下帽子，額頭上全是汗，向約瑟夫大公簡要匯報：集市那邊抓了三個人，但都是看熱鬧的，帶頭鬧事的年輕人一個沒抓住。
被撕破的報紙已經被更多人撿走，街頭巷尾到處都在傳抄。警察局的人手已經不夠用了，今天巡邏的警察回來個個灰頭土臉，不過，沒有任何警察受傷。
聽著警察局長的匯報，約瑟夫面色凝重，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