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劉弘昌便被王翷拉到了府門外。
長街之上,黑壓壓跪滿了人。
六部堂官、台省御史、宗室勛貴,全都伸長脖子望向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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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遠處,還有許多聞訊趕來的百姓,將街口堵得水泄不通。
王翷忽然鬆手。
劉弘昌尚未站穩,他已轉過身,撩袍跪倒,額頭重重叩在石階上。
「臣王翷,請越王陛下繼皇帝位,撥亂反正,護我大漢江山!」
百官立即跟著伏地。
「請越王陛下繼皇帝位!」
「撥亂反正,護我大漢江山!」
呼聲驟然炸開,驚得街邊屋檐上的雀鳥四散而逃。
遠處百姓卻看懵了。
他們只聽說百官來迎越王,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可眼下連那些大官都跪了,他們站著似乎不太合適。
人群前方,一名老者率先跪下。
後面百姓見狀,也稀里糊塗伏了一地。
「請越王繼位!」
「請大王救百姓!」
數千人的聲音混在一起,沿長街滾滾傳開。
劉弘昌站在石階上,望著腳下伏地的百官與百姓,胸口跳得厲害,藏在袖中的手也攥成了拳。
皇位。
他曾經離那個位置很近。
先帝臨終之前,朝中確實有人提過他的名字。
可蕭益一句立嫡以長,便讓劉玢越過諸王,坐上了龍椅。
他原以為,此生再無機會。
誰料才過一年,百官竟親自跪到了越王府前。
劉弘昌壓住心頭狂喜,腳下反而向後退了半步。
「爾等這是要陷孤於不義麼?」
他抬手指向眾人,臉上儘是驚怒。
「陛下繼位已有一年,大位早定。所謂矯詔罪證,定是奸人偽造!」
「孤不信三哥兒會做出這等事!」
王翷伏在地上,沒有抬頭。
劉弘昌繼續說道:「諸公都散了吧。」
「今日之事,孤只當從未發生。」
「孤稍後便進宮,親自向陛下解釋。陛下賢明,又念君臣之義,必不會追究諸公一時糊塗。」
聽到最後一句,跪在地上的百官臉都快綠了。
劉玢賢明?
不追究?
晉王尚未入城,他便殺了晉王府一百三十餘口。
若讓他渡過眼下這一劫,今日跪在這裡的人,有一個算一個,怕是都得被拖進宮中砍頭。
可眾人沒有反駁。
他們清楚,這是迎立新君必走的一遭。
三辭三讓,古之慣例。
王翷抬起頭,膝行數步。
「大王此言差矣!」
「竊來的天命,便是假天命。」
「石頭就是石頭,縱然擺進宮城,供於御案,也永遠變不成璞玉!」
劉弘昌臉皮輕輕抽動。
這話罵得夠狠。
王翷卻沒有停下。
「大王顧念手足之情,固然有義。」
「可如今江山將傾,萬民倒懸。若大王只為一人之小義,舍天下蒼生於不顧,難道便算真正的仁義麼?」
他轉過身,指向皇城方向。
「劉玢登基不過一年,朝臣接連被殺,宗室人人自危。」
「南征五萬大軍,一戰盡喪。潮州、循州、齊昌府皆為唐國所有!」
「興王府周邊田畝荒蕪,百姓家中最後一點餘糧,也被官府搜刮殆盡。」
「若神器當真可以隨意竊取,為何百姓沸反盈天?」
「為何朝廷丟城失地?」
「為何宗室相殘,軍民離心?」
王翷的聲音越來越高。
「正因有人坐了不該坐的位置!」
「天怒人怨,故降此罰!」
百官紛紛抬頭。
「大王,右僕射所言極是!」
「請大王莫念小義,棄天下大義!」
「如今唯有大王繼統,方能安定社稷!」
吵嚷聲一浪高過一浪。
劉弘昌聽得渾身舒坦,面上卻滿是為難。
他連連搖頭。
「不可,不可。」
「孤無才無德,如何扛得起大漢江山?」
「先帝諸子之中,不乏賢德之人。」
「還請諸公另擇親王,擁立賢君才是。」
這話一出,跪在前面的幾名官員險些罵出聲。
差不多得了,還真準備走完三辭三讓流程啊?
就在眾人準備再勸時,街口忽然響起整齊的腳步聲。
甲葉碰撞,長槍如林。
一隊禁軍沿長街疾行而來。
圍觀百姓臉色驟變,慌忙向兩邊退去。跪在地上的官員也亂了陣腳,有人下意識便要起身逃走。
劉弘昌更是心頭一緊。
三哥兒的禁軍來了!
莫非宮中已得了消息,要把他們全都拿下?
「保護大王!」
幾名越王府護衛慌忙拔刀,擋在階前。
王翷卻仍跪在原地,只死死盯著那支兵馬。
隊伍來到越王府外,很快從中分開。
兵部尚書劉崇俊帶著幾名禁軍將領快步走出。
尚未行至階前,他便撩袍跪倒。
「臣劉崇俊,拜見大王!」
身後將領齊齊單膝跪地。
甲葉落地,發出一片悶響。
「大王勿憂。」
劉崇俊抬頭高聲道:「龍武軍、神衛軍上下,皆願奉大王為君!」
「只待大王一聲令下,臣等便護送大王入宮,繼承大統!」
劉弘昌懸著的心猛地落下,心中越發驚喜。
百官擁立。
兩軍歸心。
文臣武將都站到了他這一邊。
這個皇位,穩了!
可他嘴上仍在推辭。
「劉尚書快快起來。」
「孤何德何能,豈能當得將士擁戴?」
「這萬里江山壓在肩頭,孤實在扛不起來!」
百官哪裡還肯讓他繼續演下去。
幾名膀大腰圓的武官迅速上前,一人扶腰,一人架住胳膊,半拖半抬便將劉弘昌送下石階。
「大王得罪了!」
「國不可一日無君,還請大王以社稷為重!」
街邊早有一匹披著錦鞍的高頭大馬。
幾名官員七手八腳,將劉弘昌扶到馬前。
「不可啊!」
「諸公莫要陷孤於不義!」
劉弘昌嘴上喊個不停,右腳卻已踩入馬鐙。
下一刻,他腰腿發力,利落地翻身上馬。
那動作輕快矯健,哪有半分不情願的模樣。
百官看在眼裡,卻無人點破,只齊聲高呼。
「恭請陛下入宮!」
劉弘昌端坐馬上,仍在搖頭嘆息。
「你們啊……」
「這是把孤架在火上烤!」
說話間,雙腿已經夾緊馬腹。
浩浩蕩蕩的隊伍隨即掉頭,直奔皇城。
沿途不斷有官員從府中趕來,詢問幾句後,立即加入隊伍。等到了宮門前,興王府內能數得上名字的文武官員,竟已來了大半。
真正的文武百官。
宮門大開。
沒有守卒封門,也沒有弓弩手嚴陣以待。
眾人正準備入宮,裡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十幾名內侍捧著托盤,爭先恐後地衝出宮門。
為首內侍懷中捧著一件明黃龍袍,跑到馬前便撲通跪倒。
「奴婢恭迎陛下!」
其餘內侍也跪成一片,高高舉起手中托盤。
龍袍。
玉璽。
天子印章。
冠冕。
皇帝專用的儀仗器物,一樣不少。
劉弘昌低頭看著那方傳國玉璽,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
這一次,連最後的推辭都已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