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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賣船緣由,看看誰比較急?

2026-09-12 11:18:16 作者: 蟲不二啊
  驛館內。

  黃禹錫將張桓一行人引入正房,賓主分坐。

  很快,便有驛卒送來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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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隻銅爐,一隻小壺,兩個茶盞,茶碾、茶羅、木勺、茶匙,甚至還有盛水、濾水的大小器皿。

  滿滿當當,擺了二十餘樣。

  張桓看著案上那堆東西,眼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不過是喝口茶,至於擺出這般陣仗麼?

  黃禹錫卻渾然不覺。

  他挽起衣袖,將小壺放到銅爐上,倒入清水,隨後取來茶餅,放在火上慢慢炙烤。

  茶餅受熱,漸漸散出一股濃烈的草木氣。

  張桓眉頭微皺。

  穿越以來,他還真沒喝過這個時代的茶。

  不是沒機會。

  實在是接受不了。

  後世的茶,無論綠茶、紅茶,還是烏龍,至少講究清香回甘。

  可這個時代的茶葉,製法粗糙,往往還要蒸、搗、壓成茶餅。

  飲用之時,還得炙烤、碾碎,再用沸水煎煮。

  民間百姓喝茶,甚至還會往裡添鹽、姜、蔥、薄荷,味道究竟如何,張桓只是想想,便覺得舌根發苦。

  黃禹錫正在專心炙茶。

  張桓抬手道:「黃別駕,不必如此麻煩。」

  黃禹錫動作一頓。

  「太尉不喜煎茶?」

  「談不上喜不喜,只是我喝不慣。」

  張桓指了指案上的清水。

  「給我一盞白水便好。或拿茶葉直接沖了也行。」

  黃禹錫眉頭輕輕皺起。

  「生泡?」

  「對。」

  「茶葉未經煎煮,苦澀難咽,如何入口?」


  「無妨。」

  黃禹錫看著張桓,似乎沒料到他會提出如此古怪的要求。

  士族飲茶,講究的是一整套規矩。

  何時炙茶,何時碾茶,放多少茶末,添幾分水,都有講究。

  直接用沸水沖茶,在他看來,簡直與嚼茶葉沒有分別。

  張桓卻沒有解釋太多。

  他對苦味的忍耐,早已練出來了。

  以前做研究時,為了保持清醒,濃縮咖啡液都敢直接灌。

  嶺南人又常喝涼茶,黃連、板藍根、夏枯草之類,哪個不苦?

  想是這麼想,但說不能這樣說,作為一個野心家,張桓可太知道這個時間該說些什麼話來。

  他沉吟一會,裝作悲天憫人的樣子說道。

  「再苦有百姓苦麼?」

  「自安史之亂後,天下百姓已經苦了快兩百年了。」

  「中原換了不知多少天子。」

  「可不管是誰坐在高處,最後受苦的,總是田裡的百姓。」

  「他們吃得下樹皮草根,吞得下糠秕泥沙。咱們這些人,喝一盞苦茶又算得了什麼?」

  屋中安靜下來。

  火爐里的炭塊發出輕響。

  黃禹錫低頭看著手中的茶葉,許久未動。

  他在泉州為官多年,見過海商滿倉,見過豪族宴飲,也見過沿海漁戶在風浪里討生活。

  可像張桓這般年紀輕輕,開口先提百姓苦難的,他確實沒見過。

  半晌後,黃禹錫放下炙具,輕輕嘆了口氣。

  「張太尉心懷天下。」

  「仲元慚愧。」

  張桓擺了擺手。

  「談不上。」

  「只是想多吃些苦,時刻提醒自己,百姓如今更苦,如此方能不忘初心。」

  黃禹錫沒有再多說。

  他取過兩隻青瓷茶盞,又拿拿起茶餅掰下兩小塊,置入盞底。


  銅壺中的水已經沸了。

  黃禹錫提壺傾下。

  滾水沖入盞中,茶葉翻滾浮沉,一股濃烈苦澀的草木氣息立刻散開。

  張桓的臉色微微發僵。

  聞著就不對。

  黃禹錫將其中一盞端到他面前。

  「請。」

  「多謝。」

  張桓接過茶盞。

  盞壁滾燙。

  他低頭吹了吹,隨後抿了一小口。

  茶湯剛碰到舌頭,張桓的臉皮便抽了一下。

  苦。

  苦得像是把一整把黃連塞進嘴裡,又混著草根與木屑的澀味,順著舌根一路衝進喉嚨。

  他險些當場吐出來。

  可方才話說得那麼響。

  百姓苦都搬出來了。

  這一口若吐了,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張桓硬生生將茶湯咽下。

  臉上沒有半點表情。

  甚至還將茶盞放回案上,緩緩點了點頭。

  「不錯。」

  黃禹錫眼中露出幾分敬佩。

  這等生泡苦茶。

  張桓竟如飲白水。

  看來,市井傳說並非謠傳。

  黃禹錫端起自己的茶盞。

  他本想陪著飲上一口。

  可茶湯入口的剎那,眉頭頓時擰在一起。

  苦意直衝天靈。

  黃禹錫強忍著沒有失態,還是忍不住將茶盞放下,輕輕咳了一聲。

  張桓看著他,險些笑出聲。

  他端起茶盞,用蓋子撥了撥茶葉。

  「黃別駕不必勉強。」

  「我只是習慣了這等喝法。」

  「你若喝不慣,飲些白水便是。」

  黃禹錫臉上有些掛不住。

  自己好歹年長張桓十餘歲。

  張桓能面不改色喝下去,他卻連一口都受不了。

  傳出去,豈不是成了嶺南張太尉能吃苦,泉州黃別駕卻嬌貴?

  黃禹錫重新端起茶盞。

  「張太尉說笑了。」

  「這點苦,算不得什麼。」

  「我等雖不能與百姓同受饑寒,分潤幾分苦味,總還是該受的。」

  說罷,他仰頭又喝了一口。

  這一次喝得更急。

  苦得臉頰都繃緊了。

  張桓見他這副模樣,心裡多少有些過意不去。

  這黃禹錫顯然是誤會了。

  他方才說那些話,不過是為了給自己找個不喝煎茶的由頭。

  誰能料到,對方竟當了真。

  可張桓也不願在這件事上多作糾纏。

  他放下茶盞,直入正題。

  「黃別駕。」

  「方才你說,要賣我一批船。」

  「究竟是何意?」

  黃禹錫終於等到這句話。

  他將茶盞推到一旁,臉上的溫和漸漸收起。

  「張太尉既然問了,下官便不再繞彎子。」

  「中原天子於去年六月駕崩之事,太尉應當已經知曉。」

  張桓點頭。

  「略有耳聞。」

  石敬瑭死了。

  石重貴繼位。

  這些事,他自然清楚。

  可這同海船有什麼關係?

  黃禹錫緩緩說道:「新君即位之後,朝中便議起了契丹。」

  「有人主張仍以臣禮奉遼,以求邊境安寧。」

  「也有人主張不可再受契丹鉗制,應當稱孫而不稱臣。」

  「最後,新君採納了侍衛親軍都指揮使景延廣之言。」

  「稱孫,不稱臣。」

  張桓端著茶盞,沒有插話。

  黃禹錫繼續道:「遼主得知後大怒。」

  「遣使赴汴京怒斥中原新君未經稟報,擅自繼位稱帝,是對契丹不敬。」

  「景延廣又以強硬言辭回擊。」

  「自那之後,晉遼兩邊使節往來,已經沒了半點客氣。邊境也屢有衝突,雖未正式開戰,可誰都看得出,遲早要打。」

  張桓眉頭微皺。

  這事他也清楚。

  石重貴與景延廣這一番硬氣,的確為後晉埋下了滅國之禍。

  可閩國遠在東南。

  北邊的戰火,一時還燒不過來。

  「黃別駕。」

  「這與泉州海船有何干係?」

  黃禹錫苦笑一聲。

  「根源正在這裡。」

  「打仗,要錢。」

  「中原如今最缺的,也是錢。」

  張桓手指輕輕叩在案面。

  黃禹錫道:「為備戰契丹,中原朝廷加征諸稅,鹽稅尤重。」

  「過稅每斤七文,住稅每斤十文。」

  「鹽商無利可圖,許多人乾脆斷了買賣。官府見鹽商退去,便要把鹽業盡數抓在手裡。」

  「可官鹽不足,百姓又豈能不吃鹽?」

  「於是私鹽越禁越多。」

  張桓輕輕頷首。

  鹽鐵之利,向來是歷朝最不肯鬆手的財源。

  中原加重鹽稅,官鹽價高,私鹽自然就有了活路。

  「所以閩國想插手?」

  黃禹錫沒有否認。

  「陛下近來國用緊張。」

  「朝中有人上言,可借泉州海船,運鹽北上。」

  「將閩地鹽貨夾在尋常商船之中,繞開關津,賣往中原。」

  「中原官鹽價越高,此事獲利便越大。」

  張桓眼神一沉。

  王延羲的膽子,確實夠大。

  閩國雖在境內稱帝,可在中原名義上,仍是後晉臣屬。

  每年朝貢,接受冊封,一樣不落。

  如今卻想趁著中原與契丹交惡,偷偷向後晉境內販運私鹽。

  此事一旦暴露,石重貴派兵攻打閩國,雖不可能。

  但他只需一道詔書,削去王延羲的封爵,或者改封王延政,閩國朝堂便足夠翻天。

  如今雖是亂世,但名分是絕對的第一位,沒有名分,天下人就不會服你。

  不服就會亂。

  若石重貴再狠一點,直接冊封王延政為閩王。

  那閩國朝堂必定分崩離析。

  只能說,王延羲遠比史書上記載的更加昏庸,短視。

  張桓看著黃禹錫。

  「朝中沒人勸阻?」

  黃禹錫臉上的苦意更重。

  「有人勸。」

  「可若勸得住,下官今日也不必來見太尉了。」

  張桓沉默下來。

  開始思考起來其中的關節,半晌後,他開口道。

  「黃別駕想釜底抽薪。」

  「將船賣掉,讓閩皇無船可用。」

  「只要泉州少了這批大船,私鹽便運不出去。」

  「這樁買賣,也就做不成了。」

  黃禹錫眼中露出異色。

  「張太尉果然聰慧。」

  「正是此意。」

  張桓卻搖了搖頭。

  「賣船只能拖延。」

  「船沒了,還能再造。閩皇若鐵了心要做,總能尋到別的法子。」

  黃禹錫嘆道:「下官自然明白。」

  「可拖延便足夠了。」

  「如今中原與契丹關係緊張,明日會不會開戰,誰也說不準。」

  「閩國朝局同樣混亂。」

  「說不定過些日子,朝中再勸一勸,陛下便改了主意。」

  「又或者中原局勢有變,鹽價回落,此事無利可圖,陛下自然也就沒了興致。」

  他抬眼看向張桓。

  「總好過現在便得罪中原朝廷。」

  張桓點頭表示贊同。

  亂世里最值錢的,往往不是一時勝負。

  是時間。

  只要拖住,今日看似牢不可破的局勢,明日或許便會自行崩塌。

  可黃禹錫只是區區泉州別駕。

  他沒有資格私賣海船。

  更沒有膽量背著泉州刺史與閩國朝廷,做出如此大的決定。

  必是背後還有其他人。

  「黃別駕。」

  「這是誰的主意?」

  「莫要告訴我,是你一人所謀。」

  黃禹錫沉默片刻,隨後坦然點頭。

  「自然不是下官一人。」

  「下官不過泉州別駕,哪有資格處置數十艘海船?」

  「此事,是李相公授意。」

  張桓眸光微動,這個李相公肯定不可能是李仁遇,而敢為了朝廷穩定,而做這種事的人。

  他能想到的,只有一個。

  「李真?」

  「正是李司空。」

  黃禹錫答道:「李相公。不願見閩國因此事,與中原撕破臉。」

  「可朝中局勢複雜,他不便親自出面。」

  「於是,才有了這樁賣船之議。」

  張桓緩緩靠回椅背。

  泉州別駕黃禹錫,名義上受余廷英節制。

  可暗中,卻替李真辦事。

  閩國的水,比他先前想的還深。

  不過現在倒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既然搞清楚了原委,那這船,那肯定得要了。

  黃禹錫見他遲遲不語,便試探著問道:「太尉以為,這樁買賣可做麼?」

  「做。」

  張桓抬起眼。

  「不過,三十二艘海船,黃別駕準備作價幾何?」

  黃禹錫心中一松,伸出兩根手指。

  「二十萬貫。」

  張桓眉梢一挑。

  這個價錢,何止便宜,簡直與白送無異。

  哪怕其中有十艘能載貨千石以上的大海船,單是船材、帆索與鐵件,便不止這個數。

  可價錢越低,越說明這批船必須儘快脫手。

  「太便宜了。」

  張桓沒有急著答應,反而眯起眼睛。

  「黃別駕莫不是拿一堆破船來糊弄我?」

  黃禹錫連忙擺手。

  「太尉放心,既然談的是買賣,自然可以驗貨。」

  「船都停在港中,太尉隨時可以派人查驗。船板、桅杆、帆索,若有一處不合用,我分文不取。」

  「絕不是壞船?」

  「絕非壞船。」

  黃禹錫說得肯定。

  張桓聽到這,疑慮盡消。

  「既然如此,這批船我便要了。」

  黃禹錫臉上剛露出喜色,便聽張桓接著說道:

  「不過,船我要,船上的人也要。」

  「所有水手、舵工、船老大,一個不留。往後這批船由我嶺南節度使府接手。」

  黃禹錫神情一滯。

  「這個……」

  張桓看著他。

  「怎麼,黃別駕還有為難之處?」

  「倒不是為難。」

  黃禹錫端起茶盞,語氣委婉起來。

  「只是那些船員大多是泉州本地人,祖祖輩輩都靠海吃飯。家眷、田宅、祖墳都在此處,只怕不願離鄉。」

  「願不願意,可以問。」

  張桓伸出五根手指。

  「我再加五萬貫。」

  「每人給足安家錢,願意跟我走的,另有糧餉與田宅。這樣的價錢,總不會虧待他們。」

  黃禹錫沒有接話,只慢慢轉動著茶盞。

  他沒有明說拒絕,可那副吞吞吐吐的模樣,已經把答案擺在了桌面上。

  張桓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明白了。」

  「黃別駕的意思是,船能給,人不能給。」

  「太尉,我並非這個意思,只是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那便不必計議了。」

  張桓起身,拂了拂衣袖。

  「船我不要了。」

  黃禹錫愣在原地。

  「太尉這是……」

  「我買船回去,沒人替我開,難不成留著過年?」

  張桓朝門外走去。

  黃禹錫眼見張桓已經快跨出門口,終於坐不住了,連忙起身追上。

  「太尉且慢,此事並非不能商量!」

  張桓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黃別駕不必再勸。」

  「既然船員都是本地人,不願離開,我也不願做那逼人遠走的惡人。」

  「這樁買賣,便到此為止。」

  「黃別駕另尋買主吧。」

  話音落下,他繼續向外走。

  黃禹錫站在原地,臉色陰晴不定。

  他分析過,現在能一下子買下那麼多船,並且有需求的,那張桓絕對是首選。

  畢竟此次他來閩國談的就是通商,而通商需要什麼,可不就是船麼?

  但潮州可不是廣州,哪有那麼多船。

  他不信張桓會捨棄這些船。

  想到這,他也沒有攔張桓,他相信張桓絕對會回來找他的。

  而張桓看到黃禹錫沒攔他,也無所謂,他反正是不著急的。

  畢竟通商還有一段時間,且潮州船雖少,但前期貨物也少啊。

  運力雖有些不足,但還沒到那種運不出東西的地步。

  他有的是時間。

  看誰耗得過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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