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館內。
黃禹錫將張桓一行人引入正房,賓主分坐。
很快,便有驛卒送來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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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銅爐,一隻小壺,兩個茶盞,茶碾、茶羅、木勺、茶匙,甚至還有盛水、濾水的大小器皿。
滿滿當當,擺了二十餘樣。
張桓看著案上那堆東西,眼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不過是喝口茶,至於擺出這般陣仗麼?
黃禹錫卻渾然不覺。
他挽起衣袖,將小壺放到銅爐上,倒入清水,隨後取來茶餅,放在火上慢慢炙烤。
茶餅受熱,漸漸散出一股濃烈的草木氣。
張桓眉頭微皺。
穿越以來,他還真沒喝過這個時代的茶。
不是沒機會。
實在是接受不了。
後世的茶,無論綠茶、紅茶,還是烏龍,至少講究清香回甘。
可這個時代的茶葉,製法粗糙,往往還要蒸、搗、壓成茶餅。
飲用之時,還得炙烤、碾碎,再用沸水煎煮。
民間百姓喝茶,甚至還會往裡添鹽、姜、蔥、薄荷,味道究竟如何,張桓只是想想,便覺得舌根發苦。
黃禹錫正在專心炙茶。
張桓抬手道:「黃別駕,不必如此麻煩。」
黃禹錫動作一頓。
「太尉不喜煎茶?」
「談不上喜不喜,只是我喝不慣。」
張桓指了指案上的清水。
「給我一盞白水便好。或拿茶葉直接沖了也行。」
黃禹錫眉頭輕輕皺起。
「生泡?」
「對。」
「茶葉未經煎煮,苦澀難咽,如何入口?」
「無妨。」
黃禹錫看著張桓,似乎沒料到他會提出如此古怪的要求。
士族飲茶,講究的是一整套規矩。
何時炙茶,何時碾茶,放多少茶末,添幾分水,都有講究。
直接用沸水沖茶,在他看來,簡直與嚼茶葉沒有分別。
張桓卻沒有解釋太多。
他對苦味的忍耐,早已練出來了。
以前做研究時,為了保持清醒,濃縮咖啡液都敢直接灌。
嶺南人又常喝涼茶,黃連、板藍根、夏枯草之類,哪個不苦?
想是這麼想,但說不能這樣說,作為一個野心家,張桓可太知道這個時間該說些什麼話來。
他沉吟一會,裝作悲天憫人的樣子說道。
「再苦有百姓苦麼?」
「自安史之亂後,天下百姓已經苦了快兩百年了。」
「中原換了不知多少天子。」
「可不管是誰坐在高處,最後受苦的,總是田裡的百姓。」
「他們吃得下樹皮草根,吞得下糠秕泥沙。咱們這些人,喝一盞苦茶又算得了什麼?」
屋中安靜下來。
火爐里的炭塊發出輕響。
黃禹錫低頭看著手中的茶葉,許久未動。
他在泉州為官多年,見過海商滿倉,見過豪族宴飲,也見過沿海漁戶在風浪里討生活。
可像張桓這般年紀輕輕,開口先提百姓苦難的,他確實沒見過。
半晌後,黃禹錫放下炙具,輕輕嘆了口氣。
「張太尉心懷天下。」
「仲元慚愧。」
張桓擺了擺手。
「談不上。」
「只是想多吃些苦,時刻提醒自己,百姓如今更苦,如此方能不忘初心。」
黃禹錫沒有再多說。
他取過兩隻青瓷茶盞,又拿拿起茶餅掰下兩小塊,置入盞底。
銅壺中的水已經沸了。
黃禹錫提壺傾下。
滾水沖入盞中,茶葉翻滾浮沉,一股濃烈苦澀的草木氣息立刻散開。
張桓的臉色微微發僵。
聞著就不對。
黃禹錫將其中一盞端到他面前。
「請。」
「多謝。」
張桓接過茶盞。
盞壁滾燙。
他低頭吹了吹,隨後抿了一小口。
茶湯剛碰到舌頭,張桓的臉皮便抽了一下。
苦。
苦得像是把一整把黃連塞進嘴裡,又混著草根與木屑的澀味,順著舌根一路衝進喉嚨。
他險些當場吐出來。
可方才話說得那麼響。
百姓苦都搬出來了。
這一口若吐了,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張桓硬生生將茶湯咽下。
臉上沒有半點表情。
甚至還將茶盞放回案上,緩緩點了點頭。
「不錯。」
黃禹錫眼中露出幾分敬佩。
這等生泡苦茶。
張桓竟如飲白水。
看來,市井傳說並非謠傳。
黃禹錫端起自己的茶盞。
他本想陪著飲上一口。
可茶湯入口的剎那,眉頭頓時擰在一起。
苦意直衝天靈。
黃禹錫強忍著沒有失態,還是忍不住將茶盞放下,輕輕咳了一聲。
張桓看著他,險些笑出聲。
他端起茶盞,用蓋子撥了撥茶葉。
「黃別駕不必勉強。」
「我只是習慣了這等喝法。」
「你若喝不慣,飲些白水便是。」
黃禹錫臉上有些掛不住。
自己好歹年長張桓十餘歲。
張桓能面不改色喝下去,他卻連一口都受不了。
傳出去,豈不是成了嶺南張太尉能吃苦,泉州黃別駕卻嬌貴?
黃禹錫重新端起茶盞。
「張太尉說笑了。」
「這點苦,算不得什麼。」
「我等雖不能與百姓同受饑寒,分潤幾分苦味,總還是該受的。」
說罷,他仰頭又喝了一口。
這一次喝得更急。
苦得臉頰都繃緊了。
張桓見他這副模樣,心裡多少有些過意不去。
這黃禹錫顯然是誤會了。
他方才說那些話,不過是為了給自己找個不喝煎茶的由頭。
誰能料到,對方竟當了真。
可張桓也不願在這件事上多作糾纏。
他放下茶盞,直入正題。
「黃別駕。」
「方才你說,要賣我一批船。」
「究竟是何意?」
黃禹錫終於等到這句話。
他將茶盞推到一旁,臉上的溫和漸漸收起。
「張太尉既然問了,下官便不再繞彎子。」
「中原天子於去年六月駕崩之事,太尉應當已經知曉。」
張桓點頭。
「略有耳聞。」
石敬瑭死了。
石重貴繼位。
這些事,他自然清楚。
可這同海船有什麼關係?
黃禹錫緩緩說道:「新君即位之後,朝中便議起了契丹。」
「有人主張仍以臣禮奉遼,以求邊境安寧。」
「也有人主張不可再受契丹鉗制,應當稱孫而不稱臣。」
「最後,新君採納了侍衛親軍都指揮使景延廣之言。」
「稱孫,不稱臣。」
張桓端著茶盞,沒有插話。
黃禹錫繼續道:「遼主得知後大怒。」
「遣使赴汴京怒斥中原新君未經稟報,擅自繼位稱帝,是對契丹不敬。」
「景延廣又以強硬言辭回擊。」
「自那之後,晉遼兩邊使節往來,已經沒了半點客氣。邊境也屢有衝突,雖未正式開戰,可誰都看得出,遲早要打。」
張桓眉頭微皺。
這事他也清楚。
石重貴與景延廣這一番硬氣,的確為後晉埋下了滅國之禍。
可閩國遠在東南。
北邊的戰火,一時還燒不過來。
「黃別駕。」
「這與泉州海船有何干係?」
黃禹錫苦笑一聲。
「根源正在這裡。」
「打仗,要錢。」
「中原如今最缺的,也是錢。」
張桓手指輕輕叩在案面。
黃禹錫道:「為備戰契丹,中原朝廷加征諸稅,鹽稅尤重。」
「過稅每斤七文,住稅每斤十文。」
「鹽商無利可圖,許多人乾脆斷了買賣。官府見鹽商退去,便要把鹽業盡數抓在手裡。」
「可官鹽不足,百姓又豈能不吃鹽?」
「於是私鹽越禁越多。」
張桓輕輕頷首。
鹽鐵之利,向來是歷朝最不肯鬆手的財源。
中原加重鹽稅,官鹽價高,私鹽自然就有了活路。
「所以閩國想插手?」
黃禹錫沒有否認。
「陛下近來國用緊張。」
「朝中有人上言,可借泉州海船,運鹽北上。」
「將閩地鹽貨夾在尋常商船之中,繞開關津,賣往中原。」
「中原官鹽價越高,此事獲利便越大。」
張桓眼神一沉。
王延羲的膽子,確實夠大。
閩國雖在境內稱帝,可在中原名義上,仍是後晉臣屬。
每年朝貢,接受冊封,一樣不落。
如今卻想趁著中原與契丹交惡,偷偷向後晉境內販運私鹽。
此事一旦暴露,石重貴派兵攻打閩國,雖不可能。
但他只需一道詔書,削去王延羲的封爵,或者改封王延政,閩國朝堂便足夠翻天。
如今雖是亂世,但名分是絕對的第一位,沒有名分,天下人就不會服你。
不服就會亂。
若石重貴再狠一點,直接冊封王延政為閩王。
那閩國朝堂必定分崩離析。
只能說,王延羲遠比史書上記載的更加昏庸,短視。
張桓看著黃禹錫。
「朝中沒人勸阻?」
黃禹錫臉上的苦意更重。
「有人勸。」
「可若勸得住,下官今日也不必來見太尉了。」
張桓沉默下來。
開始思考起來其中的關節,半晌後,他開口道。
「黃別駕想釜底抽薪。」
「將船賣掉,讓閩皇無船可用。」
「只要泉州少了這批大船,私鹽便運不出去。」
「這樁買賣,也就做不成了。」
黃禹錫眼中露出異色。
「張太尉果然聰慧。」
「正是此意。」
張桓卻搖了搖頭。
「賣船只能拖延。」
「船沒了,還能再造。閩皇若鐵了心要做,總能尋到別的法子。」
黃禹錫嘆道:「下官自然明白。」
「可拖延便足夠了。」
「如今中原與契丹關係緊張,明日會不會開戰,誰也說不準。」
「閩國朝局同樣混亂。」
「說不定過些日子,朝中再勸一勸,陛下便改了主意。」
「又或者中原局勢有變,鹽價回落,此事無利可圖,陛下自然也就沒了興致。」
他抬眼看向張桓。
「總好過現在便得罪中原朝廷。」
張桓點頭表示贊同。
亂世里最值錢的,往往不是一時勝負。
是時間。
只要拖住,今日看似牢不可破的局勢,明日或許便會自行崩塌。
可黃禹錫只是區區泉州別駕。
他沒有資格私賣海船。
更沒有膽量背著泉州刺史與閩國朝廷,做出如此大的決定。
必是背後還有其他人。
「黃別駕。」
「這是誰的主意?」
「莫要告訴我,是你一人所謀。」
黃禹錫沉默片刻,隨後坦然點頭。
「自然不是下官一人。」
「下官不過泉州別駕,哪有資格處置數十艘海船?」
「此事,是李相公授意。」
張桓眸光微動,這個李相公肯定不可能是李仁遇,而敢為了朝廷穩定,而做這種事的人。
他能想到的,只有一個。
「李真?」
「正是李司空。」
黃禹錫答道:「李相公。不願見閩國因此事,與中原撕破臉。」
「可朝中局勢複雜,他不便親自出面。」
「於是,才有了這樁賣船之議。」
張桓緩緩靠回椅背。
泉州別駕黃禹錫,名義上受余廷英節制。
可暗中,卻替李真辦事。
閩國的水,比他先前想的還深。
不過現在倒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既然搞清楚了原委,那這船,那肯定得要了。
黃禹錫見他遲遲不語,便試探著問道:「太尉以為,這樁買賣可做麼?」
「做。」
張桓抬起眼。
「不過,三十二艘海船,黃別駕準備作價幾何?」
黃禹錫心中一松,伸出兩根手指。
「二十萬貫。」
張桓眉梢一挑。
這個價錢,何止便宜,簡直與白送無異。
哪怕其中有十艘能載貨千石以上的大海船,單是船材、帆索與鐵件,便不止這個數。
可價錢越低,越說明這批船必須儘快脫手。
「太便宜了。」
張桓沒有急著答應,反而眯起眼睛。
「黃別駕莫不是拿一堆破船來糊弄我?」
黃禹錫連忙擺手。
「太尉放心,既然談的是買賣,自然可以驗貨。」
「船都停在港中,太尉隨時可以派人查驗。船板、桅杆、帆索,若有一處不合用,我分文不取。」
「絕不是壞船?」
「絕非壞船。」
黃禹錫說得肯定。
張桓聽到這,疑慮盡消。
「既然如此,這批船我便要了。」
黃禹錫臉上剛露出喜色,便聽張桓接著說道:
「不過,船我要,船上的人也要。」
「所有水手、舵工、船老大,一個不留。往後這批船由我嶺南節度使府接手。」
黃禹錫神情一滯。
「這個……」
張桓看著他。
「怎麼,黃別駕還有為難之處?」
「倒不是為難。」
黃禹錫端起茶盞,語氣委婉起來。
「只是那些船員大多是泉州本地人,祖祖輩輩都靠海吃飯。家眷、田宅、祖墳都在此處,只怕不願離鄉。」
「願不願意,可以問。」
張桓伸出五根手指。
「我再加五萬貫。」
「每人給足安家錢,願意跟我走的,另有糧餉與田宅。這樣的價錢,總不會虧待他們。」
黃禹錫沒有接話,只慢慢轉動著茶盞。
他沒有明說拒絕,可那副吞吞吐吐的模樣,已經把答案擺在了桌面上。
張桓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明白了。」
「黃別駕的意思是,船能給,人不能給。」
「太尉,我並非這個意思,只是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那便不必計議了。」
張桓起身,拂了拂衣袖。
「船我不要了。」
黃禹錫愣在原地。
「太尉這是……」
「我買船回去,沒人替我開,難不成留著過年?」
張桓朝門外走去。
黃禹錫眼見張桓已經快跨出門口,終於坐不住了,連忙起身追上。
「太尉且慢,此事並非不能商量!」
張桓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黃別駕不必再勸。」
「既然船員都是本地人,不願離開,我也不願做那逼人遠走的惡人。」
「這樁買賣,便到此為止。」
「黃別駕另尋買主吧。」
話音落下,他繼續向外走。
黃禹錫站在原地,臉色陰晴不定。
他分析過,現在能一下子買下那麼多船,並且有需求的,那張桓絕對是首選。
畢竟此次他來閩國談的就是通商,而通商需要什麼,可不就是船麼?
但潮州可不是廣州,哪有那麼多船。
他不信張桓會捨棄這些船。
想到這,他也沒有攔張桓,他相信張桓絕對會回來找他的。
而張桓看到黃禹錫沒攔他,也無所謂,他反正是不著急的。
畢竟通商還有一段時間,且潮州船雖少,但前期貨物也少啊。
運力雖有些不足,但還沒到那種運不出東西的地步。
他有的是時間。
看誰耗得過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