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福州東冶港碼頭。
北風卷過江面，吹得船帆獵獵作響。
幾艘商船停在棧橋外，船工正將最後幾口木箱搬入艙中。
李仁遇站在碼頭前，幾次張口，又將話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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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李乾上船查驗完畢，他才忍不住拉住張桓的衣袖。
「嗣業，當真要走得這般急？」
「再過幾日便是正旦。」
「你便是多留幾天，陪我飲過歲酒再走，也耽擱不了多少時日。」
李仁遇說得懇切，手指始終沒有鬆開。
這三日裡，張桓教他如何分辨朝中各派，如何用利益拉攏李真，又該如何借戶部與三司的手推行糧茶之策。
有些話，他聽時只覺茅塞頓開。
事後回想，更覺字字都有用處。
李仁遇甚至已經開始盼著下一次政事堂議事。
可偏偏張桓今日便要離開。
「子逢，不是我不願留。」
張桓從袖中取出一封急遞。
「這封軍報昨日剛從潮州送來，你也看過了。」
「嶺南局勢驟變，軍中又出了亂子。我身為節度留後，不能繼續留在福州。」
李仁遇低頭看著那封軍報，臉上的不舍更重。
信中只寫了南漢內亂，興王府局勢危急，又說齊昌方向出現異常。
至於究竟出了何事，並未寫得太細。
可軍情二字，確實耽誤不起。
李仁遇也清楚，自己再留人，便有些不顧大局了。
他緩緩鬆開張桓的衣袖。
「既如此，我便不攔你了。」
說完，他又轉身從僕人手中接過一隻酒囊，親自塞到張桓手裡。
「這是府中藏了多年的梨花春。」
「你在船上若覺寒冷，便飲上幾口。」
「但你身上的傷還沒好全，不可貪杯。」
張桓掂了掂酒囊，臉上露出笑意。
「子逢放心。」
「等日後得閒，我定會再來福州，與你飲酒。」
李仁遇聽見這句，眼睛立刻亮了。
「當真？」
「自然當真。」
張桓拱手一禮。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
「子逢留步。」
李仁遇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著張桓轉身走上棧橋，又踩著木梯登上船隻，心頭像是忽然空了一塊。
福州朝堂之中，人人敬他，是因王延羲寵信。
人人讓他，也是因王延羲寵信。
可那些人越客氣，他越能看出藏在客氣之下的輕蔑。
唯獨張桓不同。
張桓會與他飲酒，會聽他訴苦，會教他朝堂爭鬥，也會認真稱他一聲子逢。
這份相交，他捨不得。
船工解開纜繩。
木槳探入水中，船身緩緩離開碼頭。
李仁遇忽然向前追了幾步。
「嗣業！」
張桓立在船頭，回身望來。
江風將他的衣袍吹得揚起。
李仁遇眼眶發紅，聲音也有些發顫。
「別忘了！」
「日後得了空，一定要來福州尋我飲酒！」
「若你不來，我便親自去潮州找你！」
張桓沖他揮了揮手。
「記住了！」
「快回去吧！」
船隻順流而下，漸漸駛離東冶港。
李仁遇仍站在棧橋盡頭。
直到帆影縮成一個白點，又徹底消失在江面上，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身旁僕人低聲勸道：「相公，風大，該回府了。」
李仁遇沒有應聲。
他望著空蕩蕩的江面，過了許久才輕聲說道：「嗣業，你可要好生珍重。」
……
船艙內。
張桓盤膝坐在矮案前，面前鋪著一幅閩地輿圖。
福州、泉州、建州三處，都被他用墨筆圈了出來。
李乾掀開艙簾走入。
「留後，風向正好。」
「照這個速度，五六日便能返回潮州。」
張桓盯著輿圖看了片刻，忽然開口。
「告訴船老大。」
「去泉州。」
李乾腳步一頓。
「泉州？」
「咱們不回潮州麼？」
張桓抬頭看他。
「軍報送到福州時，事情已經過去幾日了？元清與僧大師該做的都做了，我趕回去有何用？」
「何況黃伯雄若真敢抗令，等我到了潮州，黃花菜都涼了。」
張桓手指落在齊昌府的位置上。
「能攔住，黃伯雄自然會回齊昌。」
「攔不住，我回去也只是替他收屍。」
李乾張了張嘴，半晌無言。
道理確實如此。
但去泉州幹嘛？
那有什麼好去的？
「留後。」
「您去泉州，是為何事？總不能是為了去看港口吧？」
「當然不是。」
張桓重新低下頭，手指沿海岸向南划去。
「既然一時回不去，便在閩地多撈些好處。」
李乾撓了撓頭。
「不是該談的都談了麼？」
「還能撈什麼好處？」
張桓沒有回答，反而問道：「李仁遇此人，你如何看？」
李乾神情頓時變得古怪。
「李相公麼……」
「才幹暫且不說。」
「就是性子有些陰柔，也太黏人了些。」
「這幾日，他恨不得時時守在留後身旁。」
「昨夜還派人問了三次，留後睡下沒有。」
張桓臉皮抽動一下。
「別管這些。」
「看人不能只看性情，也要看身份。」
他將手指點在福州。
「李仁遇再如何受人輕視，也是閩國宰執，更是王延羲最親近的人。」
「與他交好，這本身就是好處。」
李乾緩緩點頭。
經過張桓提醒，他也反應了過來。
「留後的意思是，泉州也有這樣的人？」
張桓笑了笑，沒有作答。
他撤下輿圖，重新鋪上一張紙。
隨後提筆蘸墨。
筆鋒落下，三個字很快躍然紙上。
李乾湊近看了一眼。
「留從效？」
他把這名字念了兩遍，依舊沒有半點印象。
「此人是誰？」
「泉州刺史？」
「還是王延羲身邊的親信？」
張桓放下毛筆，輕輕吹乾墨跡。
「都不是。」
「眼下的他，或許連你都不如。」
李乾越發迷惑。
「那留後為何特意繞道泉州尋他？」
張桓將那張紙折起，收進袖中。
史書中的留從效，此時還是個小小的散員指揮使。
可再過幾年，閩國內亂愈演愈烈，此人便會趁勢而起，控制泉、漳二州，成為清源軍真正的主人。
亂世爭雄，提前一步，便能多占三分先機。
「他是個人才。」
張桓只答了這一句。
李乾還想追問。
張桓卻提前擺了擺手。
「日後你自然會知曉。」
李乾雖滿腹疑問，卻也不再多言。
……
與此同時。
惠州城東北三十里。
一座臨時營寨扎在山腳下。
中軍大帳內，氣氛卻冷得嚇人。
黃伯雄立在案前，右手緊緊按住刀柄。
李台與僧景全一左一右，堵住帳門。
周圍十餘名偏將互相看著，無人敢先開口。
「李台。」
「僧軍師。」
黃伯雄咬著牙，聲音從齒縫中擠出。
「你二人非要攔我？」
李台滿臉無奈。
「伯雄兄，收手吧。」
「你未奉軍令，擅自帶三千兵卒離開齊昌，已經犯了軍法。」
「眼下回去，還能說是一時糊塗。」
「若再向前，等留後返回潮州，此事便真無法善了了。」
黃伯雄一掌拍在案上。
「天賜良機就在眼前！」
「劉玢昏聵，劉弘熙臥病，興王府群龍無首。」
「只要我率軍突進，劉漢頃刻可滅！」
「你們讓我現在回去？」
他抬手指向帳外。
「三千將士已經走到這裡。」
「再往前幾日便是興王府！」
「此刻退兵，我黃伯雄還有何臉面見人？」
僧景全捻動佛珠。
「阿彌陀佛。」
「黃將軍若想獨自前去，貧僧絕不阻攔。」
「可這三千軍士，是節度使府的兵。」
「你無權帶他們去冒險。」
黃伯雄臉色迅速陰沉。
「若我非要帶呢？」
僧景全沒有看他，反而轉向帳內諸將。
「諸位。」
「李教頭派來的軍官，是否教過你們規矩？」
眾人神情發緊。
僧景全繼續說道：「你們領的是節度使府糧餉，家眷也由節度使府安置。」
「既為大唐軍士，便當聽節帥軍令。」
「不奉軍令，擅自出兵，是抗命。」
「抗朝廷之命，便是謀反。」
佛珠在他指間停住。
「謀反者，族誅。」
「諸位的父母妻兒，如今可都在潮州城中。」
帳中將領臉色霎時白了。
黃伯雄見狀，怒火直衝頭頂。
「僧景全！」
他猛地拔刀。
刀鋒才出鞘數寸，李台已一步衝上，雙手死死壓住他的手腕。
「黃伯雄！」
「你想做什麼？」
「刀一旦出鞘，誰都救不了你！」
李台轉頭朝帳中偏將吼道：「還愣著作甚？」
「難不成真要看著黃將軍犯下死罪？」
眾將如夢初醒，紛紛撲上來。
「將軍，不能動刀！」
「僧大師是奉節帥之命而來！」
「將軍，收手吧！」
幾人抱腰，幾人抓住手臂，硬生生將黃伯雄壓住。
黃伯雄拼命掙扎，臉漲得通紅。
「放開！」
「都給我放開！」
「張桓能以五百破五萬，我有三千人，為何不能滅漢？」
僧景全冷冷看著他。
「留後能成，是因為他算準了敵軍人心、營盤與士氣。」
「你來到此地已有數日，哪怕有戰機也已消失。」
「陳道庠吃過一次夜襲的虧，莫非還會吃第二次？」
「你當他是瞎子，還是當南漢禁軍全是木頭？」
黃伯雄動作一滯。
可下一刻，他又嘶聲喊道：「你們就是不願讓我立功！」
「節帥偏心！」
「只顧著讓自己兒子立功，卻忘了我們這些一同起事的老兄弟！」
「不公道！」
李台聽見這幾句話，臉都嚇白了。
「堵住他的嘴！」
「快！」
「黃將軍犯了癔症，正在胡言亂語！」
一眾偏將慌忙尋找布條。
可帳中哪裡有現成之物？
其中一人急得滿頭是汗，索性解下腰帶，哭喪著臉撲了上去。
「將軍，對不住了！」
布腰帶直接塞進黃伯雄口中。
黃伯雄眼睛瞪圓，喉中只剩含混的嗚咽，險些被塞得背過氣去。
等他再說不出半個字，帳中眾人才鬆了口氣。
僧景全掃過眾人。
「該回去了。」
李台連連點頭。
他仍壓著黃伯雄的手腕，轉身喝道：「傳令各營！」
「立刻拔營！」
「返回潮州，向節帥請罪！」
眾將不敢再有半點遲疑，齊齊叉手。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