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大捷傳遍江寧府時,宮門內卻聞不到半點喜氣。
暖閣門窗緊閉。
李昪臥在榻上,臉色蒼白,眼窩深陷。
背上的疽瘡已折磨他多日,連翻身都需內侍攙扶。
也不知是丹藥服得太多,還是病勢驟然加重,他的身子數日間便垮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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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已五日未曾臨朝了。
太醫換了一撥又一撥,湯藥喝了不知多少,病情卻始終不見起色。
周宗看著榻上的老人,胸中陣陣發酸。
他便不止一次勸過陛下,方士之言不可盡信,金石丹藥更不可多服。
可李昪一心求壽,始終不肯聽。
如今再說這些,已無意義。
周宗收起悲色,捧著軍報上前。
「陛下。」
「嶺南有捷報。」
榻上的李昪原本昏昏沉沉,眼皮聽見這句話後,竟緩緩睜開。
「嶺南?」
他的聲音乾澀。
「張桓守住潮州了?」
周宗連忙俯身。
「不只守住了。」
「此戰,大勝。」
李昪眼中恢復幾分神采,撐著手臂想要坐起。
旁邊內侍趕緊上前,在他身後塞了軟枕。
周宗展開軍報,聲音也高了幾分。
「偽漢發兵五萬,四面圍攻潮州。」
「張太尉不避斧鉞,親率五百勁卒,渡海藏兵,繞至漢軍身後。」
「待漢軍攻城受挫,軍心疲憊,張太尉趁夜直入敵營。」
「五百破五萬。」
「漢軍營嘯自亂,死傷無算。晉王劉弘熙與陳道庠僅率數千殘兵逃回惠州。」
李昪胸口起伏,乾瘦的手指緊緊抓住被褥。
「好。」
「打得好。」
短短几句話,像是又給他這具衰敗的身體添了幾分氣力。
周宗強撐笑容,繼續說道:「這還不止。」
「此戰之後,他又設下連環計,送三千老弱前往惠州,助劉弘熙回師興王府。」
「劉弘熙如今擁兵在外,劉玢則緊閉城門,調集邊軍勤王。」
「兄弟二人,已無和解可能。」
「陛下,劉氏兄弟之間,怕是還要再打一場。」
周宗將軍報輕輕放在榻邊。
「南漢禁軍折損慘重,地方百姓又被強糧草,國力已經大損。」
「如今兄弟鬩牆,宗室相殘。」
「如此下去,南漢危矣。」
李昪眼中亮起微光。
周宗趁勢說道:「陛下只需安心養病。」
「等過些時日,張太尉便能替陛下收回大唐舊土。」
「嶺南歸一之後,南楚、閩越皆可徐徐圖之。」
「我大唐重整山河,指日可待。」
李昪聽到一統二字,臉上終於多了幾分笑。
只是那笑容很淡,轉眼便被疲憊壓了下去。
他朝周宗招了招手。
「君太。」
「你近前些。」
周宗趕緊上前,俯下身子。
李昪看著這名追隨自己多年的老臣,緩緩說道:「朕怕是不行了。」
周宗身子一僵。
眼淚霎時湧入眼眶。
「陛下!」
「大唐尚未一統,嶺南也未盡歸王化,您怎可說這般話?」
「只要好生調養,必能……」
「君太。」
李昪打斷了他。
他的聲音不大,卻不容勸慰。
「聽朕說。」
周宗低下頭,牙關咬緊,眼淚還是落在衣袖上。
李昪抬手摸了摸背後,疼得眉頭緊鎖。
「朕自己的身體,朕最清楚。」
「這背疽日漸惡化,怕是好不了了。」
「朕服食丹藥,本想求個延年益壽。」
「到頭來,反以速死。」
他說著,喉中溢出一陣低咳。
內侍連忙捧來帕子。
李昪擦過嘴,望見帕上淡淡血痕,沉默數息,才自嘲道:「自食苦果,怨不得旁人。」
周宗跪倒在榻前,肩膀止不住發顫。
李昪卻忽然換了話題。
「張桓當真親率士卒陷陣夜襲?」
周宗抬起頭,抹去臉上的淚。
「千真萬確。」
「李元清在信中寫得明白。」
「張太尉嫌麾下諸將難擔此任,又不願讓李元清這個朝廷派去的教頭深陷險境,最後親自選出五百兵卒,渡海夜襲。」
「計成之後,漢營大亂。」
「可張太尉也被亂兵圍困,身邊將士接連戰死。」
「張太尉脫衣徒搏,整整血戰一夜。」
李昪眼皮輕輕一跳。
「後來呢?」
「長劍都第二營指揮使李乾率兵殺回漢營,這才將人救出。」
周宗停了一下,嗓音發澀。
「據李元清與長劍都將士所言,李乾趕到時,張太尉身旁只剩三十餘人。」
「屍首堆在腳下,幾乎壘成一道矮牆。」
「只差半刻鐘,他便要死在亂軍之中了。」
李昪沉默許久,竟緩緩點頭。
「有謀而不惜身。」
「敢用兵,也敢赴死。」
「難得。」
他望向周宗。
「君太,你以為張桓此人如何?」
周宗擦淨眼淚,沉吟片刻。
「有勇有謀,兼得軍心。」
「若能為國所用,必是輔國良臣。」
「若不能……」
他沒有繼續說。
李昪替他說了出來。
「便是一世梟雄。」
「是。」
李昪盯著帳頂,輕聲問道:「那你說,他究竟是良臣,還是梟雄?」
周宗搖頭。
「臣說不準。」
「不過從張太尉至今所為來看,他是良臣。」
「李元清生性孤傲。若看不上一個人,縱使官位再高,也休想從他口中討得一句逢迎。」
「可此次軍報之中,他對張太尉極盡讚譽。」
周宗頓了頓,又道:「陛下可還記得一個多月前,李元清送回來的那封信?」
「黃伯雄縱兵劫掠,軍中將校橫行無忌。」
「張太尉入城向大戶借錢,為士卒發下糧餉,隨後斬四十八人,傳首各地,以正軍法。」
「尋常軍頭遇見此事,多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免得軍中生怨。」
「張太尉卻沒有。」
「他寧可冒著軍中生變的風險,也要約束部眾,護住百姓。」
「這等人,不像無義之輩。」
李昪輕輕應了一聲。
「是啊。」
「此招若用不好,先傷的便是他自己。」
可片刻後,他眼中的欣賞又被審視取代。
「只是人心難測。」
「誰也說不準,那究竟是朝廷手中的鷹犬,還是一頭尚未露出獠牙的餓狼。」
暖閣內靜了下來。
李昪閉目思索許久。
「如今張桓既已掌權,軍中威望也有了。」
「是否該將張遇賢召來江寧府?」
周宗心頭微緊。
他拱手道:「陛下,臣以為尚早。」
「如今劉氏兄弟勝負未分。」
「張遇賢留在潮州,尚可替張桓鎮住那些起事元老。」
「若此時將人召走,反倒可能令三州軍心生變。」
「不如先等劉家兄弟分出勝負,再作決斷。」
李昪想了片刻。
「也罷。」
「那便再等等。」
他重新拿起那封軍報,手指落在張桓二字上。
「不過,有功便得賞。」
「五百破五萬,此乃奇功。」
「將他的爵位再提一提。」
「由循陽侯,進封義安郡公。」
周宗俯身領旨。
「臣遵旨。」
李昪又道:「另賜錢二十萬貫,糧五萬石。」
「告訴他,軍中缺餉,朝廷給。」
「百姓缺糧,朝廷也給。」
「往後別再拿刀逼著城中大戶借錢了。」
周宗聞言拱手道。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