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城頭烈焰

2026-09-12 11:10:22 作者: 蟲不二啊
  升元六年,十二月初一,夜。

  數十艘船借著潮水靠上辟望鎮外的灘涂。

  船底擦過泥沙,發出低沉悶響。

  張桓率先跳下船,海水沒過小腿,冰冷刺骨。他顧不得濕透的衣擺,抬手朝岸上一揮。

  「棄船。」

  「所有人跟上,不得點火,不得出聲。」

  「喏。」

  五百銳士分批上岸。

  船隨後被撐離淺灘,趁著夜色退往海上。岸邊留下的腳印,也被走在最後的軍士用樹枝掃亂。

  辟望鎮不過數十戶人家。

  鎮中沒有駐軍,只有幾聲犬吠隔著院牆傳來。

  更夫提著燈籠走過長街,絲毫沒有察覺鎮外多了五百名披甲之人。

  張桓沒有進鎮。

  他辨明方向,帶著眾人鑽入鎮北樹林。

  此處林木密集,荒草齊腰,外面便是官道。

  早在井澳藏兵時,斥候便已查過附近地形。

  只要不點火,外面很難看出異樣。

  「李乾。」

  「末將在。」

  「撒出斥候,方圓十里都要查。」

  張桓壓低聲音。

  「官道、渡口、村寨,全都走一遍。」

  「尤其盯住南漢斥候。」

  「若碰見落單的,先拿下。不能拿,便殺。」

  李乾抱拳應命。

  「喏。」

  十幾道身影很快沒入林間。

  剩下的軍士靠著樹幹坐下,取出乾糧,卻無人開口交談。

  他們已經在海上漂了大半日。

  不少人臉色發白,胃裡翻江倒海。

  可腳下踏著實地後,所有人都強撐著坐直了身子。

  這裡已是南漢大軍身後。

  數十里外,足有數萬敵軍。


  任何一點疏忽,都會讓五百人死無葬身之地。

  張桓來到一出空曠處,借著月光,展開輿圖,以手指丈量路程。

  他們距離南漢主力約五十里。

  若按常規行軍,五百人至少要走上一整日。

  可天亮之後,官道上必然會有運糧隊、傳令兵和巡查斥候。

  他們不能等。

  必須趁夜繞至敵軍南面。

  約莫半個時辰後,林外傳來兩聲鳥鳴。

  李乾握住劍柄。

  一名斥候撥開荒草,快步入林,單膝跪地。

  「留後。」

  「方圓十里已經查過。」

  「辟望鎮內沒有駐軍,官道上也未見南漢斥候。」

  「沿途只有兩支運糧隊,已於一個時辰前向北過去。」

  張桓眉頭輕挑。

  「一個斥候都沒有?」

  「沒有。」

  斥候答得很肯定。

  張桓盯著輿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是真不把咱們當人啊。」

  南漢數萬大軍深入潮州境內,後方竟連斥候都懶得布置。

  輕視到這等地步,倒省了他的力氣。

  「舉火。」

  一支火把很快點燃。

  張桓借著火光,找到輿圖上一座沒有標註姓名的山。

  「今夜急行。」

  「天亮之前,必須趕到這裡。」

  張桓收起輿圖。

  「到了山中,才算真正藏住。」

  「傳令各隊,立刻疾行出發。」

  「掉隊者由後隊收攏。」

  「誰敢擅自離隊,斬。」

  李乾轉身傳令。

  五百軍士迅速起身。


  火把熄滅,人群沿著林間小路向北疾行。

  他們不敢走官道,只能穿林越野。

  幾處溪流冰冷刺骨,軍士踩入水中,凍得牙關發顫,卻沒人停步。

  山路愈發崎嶇。

  有人摔倒,爬起來繼續跑。

  有人鞋底磨穿,索性用布裹住腳掌。

  足足三個時辰後,前方地勢終於抬高。

  天邊也透出一線灰白。

  張桓踏上山腰,回頭望去。身後的軍士已經拉成長隊,卻無人掉隊。

  他繃緊的肩膀總算鬆了些。

  「入林休整。」

  「不得生火。」

  「斥候繼續往北探。」

  張桓靠著一塊山石坐下,取出水囊灌了兩口。

  他最擔心的,便是登陸之後被敵軍斥候察覺。

  可到了此處仍未見南漢游騎,說明劉弘熙與陳道庠確實沒有防備後方。

  這兩人不是蠢。

  只是太傲慢。

  張桓低頭看著山下漸漸清晰的道路,心中默默算著時辰。

  今日,南漢該攻城了。

  ……

  辰時。

  潮州城外,戰鼓驟然響起。

  咚!

  咚!

  咚!

  鼓聲壓過風聲,震得城頭塵土輕顫。

  南漢四營同時打開寨門,一隊隊兵卒湧出營寨,向潮州四門壓來。

  走在最前面的,並非披甲禁軍。

  而是被征來的百姓。

  數萬人衣衫雜亂,手中兵器更是五花八門。

  有人扛著木梯,有人推著蒙了牛皮的木車,還有人只拿著削尖的竹竿。

  在他們身後,一千禁軍手持刀槍,厲聲催促。

  「往前走!」

  「後退者斬!」

  一名中年漢子腳步稍慢,後背立刻挨了一槍桿。

  他踉蹌幾步,差點摔進壕溝。

  四周都是人。

  前面是潮州城牆。

  後面是南漢禁軍的刀。

  根本無路可退。

  中軍高台上,劉弘熙身披明光甲,遙望潮州城頭。

  「副帥。」

  「這些人能填平城外壕溝麼?」

  陳道庠面色平靜。

  「只要死得夠多,便能填平。」

  劉弘熙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城頭上,李元清放下手中望筒。

  他身旁的張遇賢雙手按著女牆,神情複雜。

  「前面的都是百姓。」

  「拿一群連甲都沒有的人填壕溝,陳道庠真下得去手。」

  李元清望著逐漸逼近的人潮。

  「若換成我等攻城,多半也會如此。」

  張遇賢沉默了。

  亂世兵家,算的從來不是誰該死。

  而是誰死了更值。

  普通百姓十條命,也換不來一名久經訓練的禁軍銳卒。

  這個道理很冷。

  但卻是亂世真理。

  張遇賢轉頭喝道:「傳令四門!」

  「南漢軍不到五十步,不許放箭。」

  「先打雲梯,再打推車之人。」

  「誰敢亂放一箭,軍法處置!」

  傳令兵飛奔而去。

  很快,董大牙與李台也收到了命令。

  董大牙守東門。

  他探頭看著城下越走越近的人群,握刀的手背繃起道道青筋。

  「娘的。」

  「都是些窮苦人,何必逼他們來送死?」

  旁邊都頭低聲道:「將軍,要不要先喊話勸降?」

  「勸個屁!」

  董大牙指向人群後方。

  「看見那些禁軍沒有?」

  「誰敢停,後面便會殺誰。」

  「傳令下去,弓弩都給老子壓住。」

  「等南漢禁軍進入射程,先射穿甲的!」

  南門處,李台則盯住了一架緩緩前移的攻城車。

  「準備火箭。」

  身旁士卒連忙抬起油罐。

  李台卻喝道:「不是猛火油。」

  「那東西先留著。」

  「用尋常火油。」

  「猛火油是留給南漢禁軍嘗的,別浪費在幾塊破木頭上。」

  城外鼓聲越來越急。

  「進攻!」

  南漢軍中響起呼喊。

  前方百姓被迫加快腳步,扛著沙袋、木料沖向壕溝。

  有人跑到半路便扔下東西,跪地求饒。

  「城上的軍爺!」

  「我等都是被逼來的!」

  「饒命啊!」

  話音未落,一支羽箭從他背後飛來,貫穿胸膛。

  漢子撲倒在地。

  後方禁軍都頭舉刀大吼。

  「再有停步者,便是此等下場!」

  人群徹底亂了。

  有人哭喊著向前。

  有人閉著眼奔跑。

  也有人抄起沙袋,拼命砸向壕溝,仿佛只要快些填平,自己便能活命。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李元清揚起右手。

  城頭弓弩手齊齊張弦。

  「放!」

  弓弦震響。

  箭雨驟然越過城牆,落入人群後方。

  幾名正在催趕百姓的禁軍當場被射翻。

  一名都頭胸口中箭,仍想舉刀呼喊,第二支箭已經穿進他的咽喉。

  前方百姓先是一愣,隨即有人大喊。

  「唐軍只射後面的官兵!」

  「趴下!」

  成片百姓撲倒在地。

  失去遮擋的南漢禁軍暴露在箭雨之下。

  城頭又是一陣梆子聲。

  第二輪羽箭落下。

  禁軍陣腳立時出現騷動。

  劉弘熙站在高台上,臉色陰沉。

  陳道庠卻只是揮了揮手。

  「傳令。」

  「前軍不得趴伏。」

  「敢避箭者,斬。」

  軍令很快送到陣前。

  禁軍揮刀驅趕,前方百姓只得重新爬起,繼續抬著木料向城下衝去。

  第一架雲梯終於搭上城牆。

  十幾名被征來的青壯咬著牙向上攀爬。

  城頭守軍沒有推梯。

  直到後面的南漢禁軍衝到梯下,準備跟隨登城,李元清才猛然揮手。

  「倒油!」

  城牆上,一個個木桶被掀開。

  漆黑黏稠的油脂順著城垛傾瀉而下,淋在雲梯、木車與密集人群身上。

  刺鼻氣味隨風散開。

  陳道庠臉色驟變。

  「那是什麼油?」

  城頭上,李元清接過一支火把。

  火焰在風中獵獵跳動。

  他低頭看向城下,手掌一松。

  火把旋轉著落下。

  下一刻。

  烈焰轟然騰起。

  整架雲梯轉眼化作火柱。

  沾上油脂的人連扑打都來不及,衣裳、頭髮便一同燃燒起來。

  慘叫聲瞬間壓過戰鼓。

  火勢沿著地面流淌,鑽入攻城車底,又順著木料向四周蔓延。

  幾名南漢禁軍渾身帶火,跌跌撞撞沖回本陣。

  後方人群躲避不及,立刻被撞得大亂。

  劉弘熙猛地站起身。

  「鳴金!」

  「讓前軍退回來!」

  陳道庠卻一把按住傳令兵。

  「不能退。」

  「此時一退,全軍都會亂。」

  他盯著城下那片翻滾的火海,臉皮抽動了幾下。

  「繼續進攻。」

  「本帥倒要看看,城內有多少這樣的火油!」

  戰鼓再次變得急促。

  更多百姓被驅趕著越過屍體與火焰,沖向潮州城牆。

  城頭上,張遇賢看著城外滾滾黑煙,握緊刀柄。

  「嗣業。」

  「你放心,阿耶肯定打的他們哭爹喊娘。」

  「讓你今夜更好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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