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桓收起笑意，手指落在井澳的位置上。
「五百人，只是能把刀遞到南漢軍背後。」
「真正要讓這把刀見血，還得挑最好的兵。」
李元清點了點頭。
「留後準備從何處選人？」
「軍中選四百精卒。」
張桓抬眼看向他。
「再從你的黑雲長劍都里，借一百人。」
李元清略作思索，便應了下來。
「可以。」
答得如此痛快，反倒讓張桓有些意外。
「這回不心疼了？」
「先前留後開口，是想要人。」
李元清指了指輿圖。
「如今留後開口，是要他們上陣殺敵。只要能敗南漢，莫說一百人，便是兩百人，卑職也可借。」
「不過長劍都是朝廷精銳，折損一人，卑職都要向陛下呈報。」
「留後得給他們一個活著回來的機會。」
張桓笑了一聲。
「元清放心。」
「這一百人不是去送死的。」
「四百精卒夜襲敵營，他們負責兜底。一旦軍陣散亂，或是遭遇南漢禁軍反撲，便由他們穩住局面，護住退路。」
李元清聽到這裡，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散了。
夜襲之時，最怕的並非敵眾。
而是沖入敵營以後，軍令不通，各部失散。
兵卒只顧向前，等敵軍回過神來，便會被圍死在營中。
一百黑雲長劍都銳士，結陣可守，衝鋒可進。
有他們壓住陣腳，五百人便不會輕易被敵軍吃掉。
「卑職這便去挑人。」
李元清拱手道：「皆選入營三年以上，經歷過戰陣的老卒。」
「好。」
張桓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元清，等我走後，潮州城便交給你了。」
「南漢正面尚有數萬兵馬，劉弘熙與陳道庠也不是無能之輩。城頭守卒如何輪換，箭石如何調撥，哪裡增兵，哪裡示弱，一切以你的決斷為主。」
「我阿耶會協助你。」
「若他與諸將有不同意見，也以你之令為準。」
李元清先是點頭。
「留後放心，卑職定會守住……」
話說到一半，他猛然抬起頭。
「什麼？」
這一聲吼得屋樑上的灰塵都落下少許。
張桓被震得耳中嗡鳴，抬手掏了掏耳朵。
「元清，你至於有這麼大的反應麼？」
李元清盯著他，臉都變了。
「留後方才說，你走後？」
「你要去哪裡？」
張桓沒有作聲，只看了一眼輿圖上的井澳。
李元清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臉皮狠狠抽動一下。
「留後要親自帶隊？」
「不錯。」
「絕對不行！」
李元清一掌按在案上，震得茶盞晃了幾下。
「夜渡入海，孤軍深入，又要繞到數萬敵軍背後。稍有差錯，五百人便會葬身荒野。」
「留後坐鎮潮州，關係嶺南大局，怎能親冒此險？」
「若需要大將帶隊，點一名大將即可。」
「留後若信不過他們，卑職親自去！」
「你？」
張桓伸手將他按回座位。
「元清，坐下。」
李元清還想起身，張桓按在他肩上的手又加了幾分力。
「聽我說完。」
「這不是能不能打的問題。」
「整個計劃由我所定。五百人何時登岸，從哪裡穿插，先沖哪座營寨，得手之後又該放火、驅趕潰兵，還是立即退走，這些都要臨機決斷。」
「少一步，亂軍未成。」
「多走一步，便可能陷入重圍。」
「黃伯雄他們夠勇，可未必能看清局勢。你倒是看得清，但你不能去。」
李元清皺眉道：「為何？」
張桓與他對視片刻，語氣平靜。
「因為你是陛下的人。」
書房裡驟然安靜。
李元清臉上沒有多少意外，只是眼神沉了下來。
張桓鬆開手，在他對面坐下。
「你奉詔來嶺南，練兵是一回事，監視我父子又是另一回事。」
「陛下不信我，這很正常。」
李元清嘆道：「並非陛下不信留後，只是……」
張桓抬手打斷。
「不必替陛下解釋。」
「亂世之中，有兵、有糧、有地，便有了起兵自立的本錢。」
「我父子占著三州，麾下又有十餘萬軍民。陛下若毫無防備，那才沒有道理。」
「所以我從未因這件事怨過你，也不曾怨過朝廷。」
「可你若帶隊去了井澳，出了差錯，死在南漢軍中，我如何向朝廷交代？」
張桓向前探身，聲音壓低幾分。
「陛下會不會懷疑，是我故意借南漢之手除掉你？」
「會不會懷疑我想擺脫秦淮社的監視，暗中割據嶺南？」
「到了那時，我便有十張嘴，也說不清楚。」
李元清神色一滯。
這並非張桓危言聳聽。
他是朝廷親命的嶺南道行營都教頭，又執掌秦淮社諸多耳目。
若他死在一場由張桓謀劃的突襲中，江寧那邊必然生疑。
即便李昪願意相信，朝中也定有人藉機發難。
張桓拿起茶壺，替他添了些水。
「這是其一。」
「還有一件事。」
他停了片刻，看著李元清。
「元清，你我相識時日雖短，不敢說是同寢同食的莫逆之交。」
「但這些日子一起練兵、議事、查營，怎麼也算得上朋友了吧？」
李元清怔了一下。
「自然算。」
「那便是了。」
張桓將茶盞推到他面前。
「正因拿你當朋友，我才不想讓你去冒這個險。」
「我不希望有朝一日，旁人告訴我，李元清因為我的一道軍令，死在南漢軍中，連屍首都沒能帶回來。」
李元清望著面前的茶水，許久沒有動作。
他奉命南下，是來監視張氏父子的。
這些日子，他記過張桓說的每一句要緊話，查過節度使府發出的每一道軍令，也在暗中衡量過張桓有無不臣之心。
張桓心裡一清二楚。
卻仍願意把他當朋友。
李元清喉結滾動，抬起頭時，聲音已沒有方才那般生硬。
「嗣業。」
「你既拿我當朋友，那你若出了意外，我又如何心安？」
「朝廷在嶺南的大局，又該交給誰？」
「你父親雖得軍心，卻不通政務。諸將各有舊部，彼此不服。」
「一旦你出事，光憑節帥一人，未必撐得起這個局面。」
張桓點了點頭。
「我想過。」
「我也可以不冒險。」
「據守潮州，靠城牆拖住南漢大軍。等他們糧盡，或是等江寧發兵逼迫劉氏退兵。」
「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可百姓等不起。」
抬手指向門外。
「可嶺南，哪一處不缺糧？」
「這場仗若打上一年半載，田地無人耕種，商路盡數斷絕，最後會餓死多少人？」
李元清沒有答話。
張桓的聲音逐漸低沉。
「僖宗光啟元年，秦宗權於蔡州稱帝，為籌軍糧，縱兵食人。」
「其軍出征，從不攜帶糧草，指著沿途村落便說，食其人，可飽我軍。」
「官軍追擊時，曾繳獲以鹽醃製的屍首數十車。」
李元清的手指不自覺捏緊。
張桓沒有停下。
「大順年間，孫儒焚毀揚州，殺老弱充作軍糧，又驅趕丁壯婦人渡江南下。」
「後來劉守光囚兄攻滄州，城中甚至設下宰殺之所。」
「百姓到了那些人眼中，連人都算不上。」
「只是一袋會走路的糧。」
屋外傳來腳步聲。
有人在廊下經過，卻不敢靠近書房。
張桓看著李元清，一字一句問道：「若戰事長久，糧道斷絕，嶺南大地會不會重演這些慘事？」
人餓到絕境，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如今潮州城內便有十餘萬張嘴。
糧食少一日，人心便亂一分。
真拖到餓殍遍地，莫說軍法，便是天王老子的詔書也壓不住。
張桓站起身。
「所以，這個險值得冒。」
「我既受陛下冊封，為嶺南節度留後，便有守土安民之責。」
「總不能官爵我領，富貴我享，真輪到拿命的時候，卻叫旁人替我去。」
他走到窗前，看著院中來回奔走的軍士。
「況且，元清，你這些日子也該看清我的性情。」
「我不是只憑血勇做事的人。」
「此計若真到了不可為的地步，我不會拿五百條性命硬填。」
「能退，我便退。」
「該逃，我也絕不會為了臉面留下送死。」
李元清看著他的背影，久久沒有開口。
過了許久，他起身整理衣袖，鄭重拱手。
「留後已經把話說到這般地步，元清還能如何勸？」
「此事，元清領命。」
張桓轉過身，滿意地點了點頭。
「既如此，便去點兵吧。」
「兵貴神速。」
「今夜，我便帶人出城。」
李元清應下，走出兩步後又停了下來。
「節帥那邊呢？」
「我去與他分說？」
張桓搖頭。
「等我出了城，你再告訴他。」
「我會留一封信。」
李元清頓時露出苦色。
「節帥若得知卑職放你出城，怕是要提刀砍了我。」
張桓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
「你是朝廷的人，我阿耶不敢。」
李元清看著他，半晌才擠出一句。
「留後倒是替卑職想得周全。」
「去吧。」
張桓笑道：「再耽擱下去，天都要黑了。」
李元清拱手領命，轉身離開書房。
待腳步聲遠去，張桓臉上的笑容才慢慢散去。
方才那些話，有真，也有假。
他確實想儘快結束戰事，也不願嶺南百姓被兩邊大軍拖入饑荒。
但除此之外，他還有不能說出口的心思。
威望。
他太缺一場真正屬於自己的勝仗了。
整肅軍紀，斬殺兵痞，確實讓軍中畏懼他。
可那份畏懼，有一半來自張遇賢，有一半來自李元清麾下的黑雲長劍都，來自於朝廷。
說到底，軍中將士仍未真正見過他領兵。
在這亂世，光會治政不夠。
光有謀略也不夠。
沒有一場拿得出手的戰功，諸將嘴上稱他留後，心裡卻未必服他。
若這次夜襲得手，五百人攪亂南漢數萬大軍，他便能在軍中真正站穩腳跟。
從此以後，他的軍令不再只是節帥之子的命令。
而是一個能帶他們打勝仗的統帥之令。
且只有他去，才能把握戰爭節奏，他是需要把南漢打殘。
養寇自重，是亂世最好的發育方法。
張桓走回書案，鋪開兩張信紙。
第一封寫給張遇賢。
他沒有把計劃寫得太細，只說自己領兵出城，李元清暫掌潮州防務，望父親以大局為重，不得擅自調兵尋找。
寫完以後，張桓盯著信看了片刻，又添了一句。
「兒定平安歸來，阿耶勿憂。」
第二封信，則是寫給僧景全。
信中只有一樁事。
勸住張遇賢。
必要時，哪怕把人困在節度使府，也不能讓父親帶兵出城。
兩封信寫好，張桓分別封起。
他喚來親衛，將信壓在書案一角。
「等本留後出城以後，把這兩封信交給李教頭。」
親衛雖有疑惑，卻不敢多問。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