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
興王府周邊的州縣,已經看不出多少安穩日子的樣子。
官道上,人群排成了長隊。
被征作民夫的青壯,手腕上綁著麻繩,前後都有禁軍押送。
有些人身板結實,便被直接編入禁軍新募的隊伍。
他們穿著各自的舊衣,手裡拿著臨時發下來的木槍,走起路來東倒西歪。
隊伍從村口延伸到官道,又從官道一直往興王府方向去。
哭喊聲隔著很遠便能聽見。
「當家的!」
一名婦人抱著孩子,跌跌撞撞追在隊伍後面。
她跑得鞋都掉了一隻,腳底沾滿泥土,卻始終不肯停下。
「當家的,你回頭看一眼啊!」
隊伍里,一個漢子回過頭。
他雙手被麻繩捆在一起,脖子上還掛著一塊木牌。
那木牌上寫著他的姓名和籍貫。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
旁邊的禁軍已經舉起刀鞘,重重撞在他肩上。
「走快些!」
漢子踉蹌了一下,只能重新低下頭。
婦人抱著孩子哭喊。
孩子也跟著哭。
前面的男人卻不敢再回頭。
不是不想看。
是押送的刀就在旁邊。
看一眼,便可能挨一刀。
說一句,便可能被拖出去。
至於這輩子還能不能再見,已經沒有人敢去想。
糧車也一輛接著一輛,從各處鄉里運往興王府。
車上堆著稻米、粟米和豆料,麻袋壓得車轅吱呀作響。
有些車輪上,還沾著暗紅色的痕跡。
車夫低著頭趕車。
禁軍握著長槍,在車旁來回巡視。
誰若敢靠近,便立即呵斥驅趕。
劉玢的一道聖旨,讓興王府周邊州縣迅速安靜下來。
田地無人耕種。
村舍門戶緊閉。
集市上少了挑擔叫賣的百姓,路邊只剩幾間鋪子勉強開著門。
有人被抓走了。
更多的人則趁夜逃進山林。
他們寧願在山裡挖野菜,喝溪水,也不願留在南漢官府的眼皮底下。
至少山裡的野獸不會問他們家裡有幾名男丁。
官道上,隊伍依舊緩慢前行。
忽然,遠處傳來馬蹄聲。
幾匹快馬沿著官道疾馳而來。
騎士身披輕甲,腰間懸刀,手裡還舉著一面軍旗。
「緊急軍情!」
「前方讓路!」
「擋者死!」
聲音傳來,隊伍頓時亂了一陣。
原本擠在官道上的人群連忙往兩旁躲。
有人跌坐在地。
有人拽著同伴往路邊退。
一個雙手被綁的男子動作慢了半步,剛轉過身,便被後面的人撞倒。
他整個人摔在車轍旁,雙手還被麻繩捆著,根本來不及撐地。
下一刻,馬蹄已經到了近前。
噠噠噠。
幾匹戰馬沒有減速。
其中一匹踏在了他的腰側。
又有一匹踩過他的腿。
男子的身體抽動了幾下,口中發出短促的聲音,便沒了動靜。
騎士沒有回頭。
他們只管趕路。
軍情誤了時辰,前面的人便要受罰。
至於路上死了一個民夫,誰會在意?
押送的禁軍站在一旁,臉色有些難看。
過了片刻,其中一人走過去,拔刀割斷男子手上的繩索,又重新將麻繩收好。
「把人拖出去。」
幾名民夫上前,抓住男子的手腳,將他拖到官道外。
他的身體在泥地上留下了一道痕跡。
隊伍停了片刻,很快又重新向前移動。
那具屍體被丟在路邊。
沒有人替他收殮。
也沒有人問他叫什麼。
過了一會兒,幾名衣衫破舊的孩子從遠處走來。
他們看著地上的屍體,滿是驚喜。
其中一個孩子蹲下去,伸手扯了扯男子的衣襟。
「這衣裳還能穿。」
另一個孩子點頭。
幾人很快將男子身上的衣服扒了下來。
有人取走了腰帶。
有人脫下他的鞋。
最後,他們抱著衣物,沿著荒草間的小路跑遠了。
官道上的人群沒有停。
興王府仍在徵兵。
糧車仍在往前走。
而那幾個孩子跑出一段後,便鑽進了路旁的灌木。
他們抱著衣服,蹲在裡面分了許久。
在這樣的年月里,死人身上的衣裳,也算一份家產。
……
幾名騎士沖入興王府時,守門的禁軍連盤問都不敢多問。
為首之人翻身下馬,將一封軍報遞給值守將領。
「惠州急報,速送宮中!」
「喏!」
軍報很快送入皇宮。
御書房中,劉玢正倚在榻上飲酒。
桌案旁還放著幾盤果脯,旁邊的內侍小心替他斟滿酒盞。
「陛下,急報。」
劉玢接過軍報,撕開封口。
他的目光從紙上掃過,眉頭漸漸皺起。
看完之後,他沒有立刻說話。
內侍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過了片刻,劉玢將軍報放在案上。
「惠州的叛軍撤了?」
「回陛下,軍報上是這樣寫的。」
劉玢拿起軍報,又看了一遍。
惠州城中,張氏義軍正在撤離。
原本駐守的三千人,已經退往循州。
城內僅留下少量兵卒,似乎準備放棄惠州。
劉玢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幾下。
張遇賢占據惠州已有數月。
他此前還以為對方會死守這座城,等南漢大軍抵達後,再憑城牆負隅頑抗。
如今突然撤走,倒讓他有些不明白。
難道張遇賢知道朝廷即將發兵,所以提前逃了?
可若是如此,為何不直接退回潮州?
又為何要把惠州丟下?
劉玢抬眼看向內侍。
「把這件事告訴陳道庠。」
「讓他查清楚。」
「若叛軍當真退了,立刻收回惠州。」
內侍躬身道:「喏。」
劉玢端起酒盞。
「還有。」
「查清楚張遇賢為何撤軍。」
「是糧草不濟,還是軍中生變,又或者……」
他停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陰沉。
「南唐那邊有了什麼動作?」
內侍連忙道:「奴婢遵旨。」
劉玢將軍報推到一旁。
「另外,傳翰林學士院。」
「讓他們起草一道詔書。」
內侍抬頭,小心問道:「陛下要下什麼詔書?」
「昭告天下。」
劉玢重新拿起酒盞,聲音里多了幾分得意。
「就說我大漢收復失地,惠州重歸朝廷。」
內侍遲疑道:「是否要寫明官軍如何進城,張氏叛軍如何敗退?」
「這些細節,他們自己商量著辦。」
劉玢擺了擺手。
「總之,惠州是朕的了。」
「至於張遇賢……」
他低頭抿了一口酒。
「待陳道庠查清楚,再決定如何處置。」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