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頭的踏板剛剛放下,張桓便帶著李元清走下船來。
他沒有先去看岸邊那些歡呼的軍士,而是快走兩步,來到張遇賢面前,攏袖長揖。
「孩兒張桓,拜見阿耶。」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張遇賢伸手將他扶起,目光在他身上來回看了幾遍,見他衣袍整齊,面色也算紅潤,臉上的笑意便再也壓不住了。
「江寧一行,可還順利?」
「托阿耶的福,一切順利。」
張桓說著,側身讓開半步。
「這位便是朝廷派來的嶺南道行營都教頭,李元清李教頭。」
李元清上前,朝張遇賢拱手行禮。
「末將李元清,見過使相。」
張遇賢愣了一下,連忙伸手相扶。
「李教頭不必多禮,叫我遇賢便是。」
「陛下親封您為嶺南節度,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末將豈敢直呼名諱。」
李元清收回手,神色恭敬。
「往後在嶺南,末將還要仰仗使相照應。」
「好說,好說。」
張遇賢笑得合不攏嘴,又拉著李元清向眾人介紹。
「這位是僧景全,軍中軍師。」
「見過軍師。」
「這位是黃伯雄黃鐵匠,軍中老將。」
「李教頭客氣。」
「這位是李台,董大牙,都是隨我起事的老兄弟。」
董大牙早已經按捺不住,聽到自己的名字,抬著下巴走了出來。
「李教頭,我聽說你是南唐來的好手?」
「略懂些軍陣。」
「略懂?」
董大牙咧嘴笑道:「那你可得跟我學學,我跟著大王起事,殺得南漢官兵哭爹喊娘,見了我董大牙的旗號,腿肚子都要發軟。」
李台在旁邊哼了一聲。
「你那時候還沒這面旗號。」
「沒有旗號,難道我就不能殺人?」
董大牙瞪了他一眼,又拍著胸口道:「錢帛館那一戰,我帶著弟兄從東門殺到西門,刀口都砍卷了,南漢那些官兵見著我,連兵器都拿不穩。」
「董將軍勇武,末將早有耳聞。」
李元清沒有露出半點輕視,反倒拱手道:「往後還要請董將軍多多指教。」
董大牙見他如此客氣,臉上的笑意更盛。
「好說,好說,等有空了,我教你怎麼殺官兵。」
「董大牙。」
僧景全撥動著手中的木珠。
「如今我等已經是大唐臣子。」
董大牙一怔。
「這跟殺官兵有什麼關係?」
「嶺南沒有大王。」
僧景全抬起眼。
「只有使相,節帥。」
「對,對。」
董大牙趕緊點頭。
「是節帥,是節帥。」
他轉身朝張遇賢拱手。
「節帥,俺方才就是夸您帶兵有方,沒說旁的。」
張遇賢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知道了,少說兩句。」
張桓看了董大牙一眼,隨即朝李元清拱手。
「李教頭莫要見怪。」
「無妨。」
李元清搖頭。
「卑職明白,董將軍是直爽性子。」
他心中卻已經有了判斷。
董大牙一看便是個粗人,說話不經腦子,心裡有什麼便往外倒什麼。
這樣的人,在戰場上或許好用,可在官場和軍政之中,卻遲早要惹出麻煩。
好在此人只是少數,張家父子也並非全然沒有約束之心。
「今日難得桓兒歸來,又有李教頭遠道而來。」
張遇賢抬手一揮。
「府中已經備下酒菜,今夜設宴,給桓兒接風,也替李教頭洗塵。」
「都別站在碼頭吹風了,回府。」
眾人應聲,簇擁著張桓與李元清往刺史府走去。
一路上,張遇賢不時詢問南唐的事情。
「陛下當真給了這麼多糧草軍械?」
「詔書已經寫明,戶部和工部也都交割清楚了。」
「那就好,那就好。」
張遇賢摸了摸袖中的詔書,臉上的笑意一直沒有散去。
「朝廷還封了這麼多官?」
「官爵是給阿耶的,兵權卻在孩兒手裡。」
張桓說得平靜。
「阿耶為嶺南節度使,掌三州軍政,孩兒為節度留後,兼諸軍馬步軍都指揮使,往後軍中調動,需由孩兒負責。」
張遇賢點了點頭。
「你比我懂得多,交給你,阿耶放心。」
「阿耶不介意?」
「我介意什麼?」
張遇賢看了兒子一眼。
「我當這個節度使,本就是為了讓三州百姓有個名分。」
「朝廷既將軍權交給你,那你便擔著,你我父子又何須計較?」
李元清走在旁邊,聽見這句話,目光微微一動。
張遇賢手握數州之地,又有十餘萬軍民擁護,卻對兵權旁落沒有半分不滿。
要麼此人確實不戀權勢。
要麼,他早已看出自己年事已高,知道兒子比自己更適合掌軍。
不管是哪一種,都足以說明張家父子並非尋常的草莽首領。
回到刺史府,眾人剛在正堂落座,張桓便掃了一眼四周。
「黃叔呢?」
張遇賢還沒開口,董大牙已經端起茶盞說道:「去惠州了。」
「惠州?」
「那劉家雜種正在集結兵力,黃鐵匠帶著三千人去守城了。」
張桓眉頭輕輕皺起。
董大牙這張嘴,果然半點規矩都沒有。
黃伯雄如今已經是大唐臣子,按功勞,日後少說也能封個州刺史。
可在董大牙口中,仍舊只是黃鐵匠,南漢皇帝也一口一個劉家雜種。
從前義軍草創,眾人說話粗些倒也無妨。
如今既然入了大唐,往後少不得與各州官員、士紳豪強打交道。
再讓董大牙如此開口,遲早會把人得罪乾淨。
只是此時人多,張桓沒有出言訓斥,轉身走到正堂中央的輿圖前。
「李教頭,你來看看。」
李元清起身走近。
張桓抬手指向輿圖西南一處。
「惠州這個位置不好守,離偽漢國都太近了。」
李元清看著輿圖,點了點頭。
「確實如此。」
「若興王府調兵東進,三日之內便能抵達惠州。」
「惠州城中只有三千兵馬,糧草又不足,若無外援,守不了多久。」
張桓看向眾人。
「所以我想,惠州放了。」
董大牙手裡的茶盞落在案上,茶水濺出幾滴。
「放了?」
他瞪著眼睛。
「張桓,你說不要惠州了?」
「那可是咱們的老家,說不要就不要?」
董大牙指著輿圖,聲音越來越大。
「你別忘了,你家祖墳還在那呢!」
「閉嘴。」
張桓轉過身,聲音壓得很低。
堂中幾人都看了過來。
董大牙張了張嘴,臉色有些難看。
張遇賢也沉下臉。
「董大牙,今日商議的是軍情,不是讓你在這裡說這些閒話。」
「俺只是覺得,惠州不能丟。」
「那你說怎麼守?」
張桓盯著他。
「南漢要是集結幾萬大軍壓過來,你帶三千人去擋?」
董大牙握了握拳頭,冷哼一聲,卻沒有再說話。
張桓轉頭看向李元清。
「惠州必須撤。」
「可惠州一丟,潮州西面便會露出缺口。」
「那便拿齊昌府。」
張桓抬手,指向循州與潮州之間的一處位置。
李元清低頭看去,片刻後道:「齊昌府?」
「正是。」
張桓點頭。
「惠州離興王府太近,守在那裡,偽漢朝廷睡不安分,不會罷休的。」
「齊昌府在循州與潮州之間,位置更穩。」
「只要拿下齊昌府,惠州即便丟了,南漢也無法輕易從西面壓過來。」
張遇賢走到輿圖前,眉頭微微皺起。
「問題在於,咱們不知道齊昌府內究竟有多少兵馬。」
「若裡面藏著南漢大軍,咱們派人過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張桓心中嘆了口氣。
他去江寧府滿打滿算,家上返程都有一個多月了。
齊昌府這個位置的情報居然還沒探得。
說到底,仍舊是從鄉野里拉起來的義軍。
只有一腔熱血,卻沒有完善的軍情與耳目。
若不是自己穿越而來,張遇賢這些人,和四處流竄的流寇又有多少分別?
「阿耶,齊昌府必無大軍。」
張桓指著輿圖說道:「錢帛館一戰,偽漢派出劉弘昌、劉弘杲兩位親王,帶著一萬多禁軍從東面壓來。」
「那時齊昌府在西北。」
「若齊昌府中有大軍,為何沒有南下,與兩位親王夾擊我軍?」
張遇賢眉頭舒展開來。
張桓繼續道:「後來咱們北上攻打循州,齊昌府仍舊沒有動靜。」
「前後兩次,齊昌府都沒有出兵。」
「這只能說明一件事。」
「裡面沒人。」
李元清抬眼看他。
「也可能是齊昌府守將膽怯,不敢出兵。」
「若只是膽怯,至少也該閉城固守,或者派斥候探看我軍動向。」
張桓笑了笑。
「可咱們一路打到循州,連齊昌府的兵影都沒見著。」
「依我估計,齊昌府眼下能不能湊出五百兵丁,都還難說。」
張遇賢問道:「你打算怎麼做?」
「棄惠州,令黃叔帶人撤往循州,固守城池。」
「再派一千兵卒前往齊昌府試探。」
「若城中兵少,便趁勢拿下。」
「若裡面真有大軍,立刻退回,也不損失多少。」
張遇賢聽完,連連點頭。
「原來如此。」
他又看了看輿圖,臉上的猶豫已經散去。
「如此安排,確實比死守惠州穩妥。」
李元清站在輿圖旁,手指沿著潮州、循州與齊昌府的位置緩緩划過。
「張侯所言有理。」
「齊昌府若真如你所料,拿下之後,三地連成一片,進退有據,確實更好。」
「只是軍情刺探之事,還需儘早安排。」
張桓轉身朝他拱手。
「李教頭,我曾聽聞秦淮社對於信息刺探頗有心得。」
李元清臉色微動。
「留後知道秦淮社?」
張桓笑道:「略有耳聞。」
「江寧府內,秦淮社的名聲不算小。」
李元清看了他片刻,沒有追問。
張桓繼續說道:「既然李教頭帶了黑雲長劍都的銳士南下,想來其中也有精於刺探之人。」
「往後嶺南三州的軍情,還望李教頭多費心。」
「若只靠軍中聽來的傳聞,咱們遲早要吃大虧。」
「常言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朝廷既要咱們守住嶺南,便不能只盯著城牆與糧倉。」
「南漢各州有多少兵,誰在領兵,糧道經過何處,地方官與豪強是否離心,這些都要查清。」
「還請李教頭儘快在嶺南布下情報網。」
李元清臉上的客氣多了幾分認真。
「留後放心。」
「秦淮社雖不敢說無所不知,但打聽消息、聯絡商旅、收買吏員,確有些手段。」
「只要給我時間,三州以內,末將能先布下一層耳目。」
「至於南漢腹地,還需慢慢經營。」
「有李教頭這句話,我便放心了。。」
張遇賢聽著完兩人的話後,走到案旁,拿起一方空白令牌。
「我這便傳信給黃伯雄,讓他帶惠州兵馬撤往循州。」
「到了循州之後,只守城,不得擅自出兵。」
「沒有我與阿恆的命令,誰也不許出城迎戰。」
「另外,齊昌府一事,也按阿恆說的辦。」
張桓拱手道:「阿耶英明。」
張遇賢抬頭看了兒子一眼,眼中的欣慰幾乎沒有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