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齊昌取捨

2026-09-12 11:06:43 作者: 蟲不二啊
  船頭的踏板剛剛放下,張桓便帶著李元清走下船來。

  他沒有先去看岸邊那些歡呼的軍士,而是快走兩步,來到張遇賢面前,攏袖長揖。

  「孩兒張桓,拜見阿耶。」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張遇賢伸手將他扶起,目光在他身上來回看了幾遍,見他衣袍整齊,面色也算紅潤,臉上的笑意便再也壓不住了。

  「江寧一行,可還順利?」

  「托阿耶的福,一切順利。」

  張桓說著,側身讓開半步。

  「這位便是朝廷派來的嶺南道行營都教頭,李元清李教頭。」

  李元清上前,朝張遇賢拱手行禮。

  「末將李元清,見過使相。」

  張遇賢愣了一下,連忙伸手相扶。

  「李教頭不必多禮,叫我遇賢便是。」

  「陛下親封您為嶺南節度,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末將豈敢直呼名諱。」

  李元清收回手,神色恭敬。

  「往後在嶺南,末將還要仰仗使相照應。」

  「好說,好說。」

  張遇賢笑得合不攏嘴,又拉著李元清向眾人介紹。

  「這位是僧景全,軍中軍師。」

  「見過軍師。」

  「這位是黃伯雄黃鐵匠,軍中老將。」

  「李教頭客氣。」

  「這位是李台,董大牙,都是隨我起事的老兄弟。」

  董大牙早已經按捺不住,聽到自己的名字,抬著下巴走了出來。

  「李教頭,我聽說你是南唐來的好手?」

  「略懂些軍陣。」

  「略懂?」

  董大牙咧嘴笑道:「那你可得跟我學學,我跟著大王起事,殺得南漢官兵哭爹喊娘,見了我董大牙的旗號,腿肚子都要發軟。」

  李台在旁邊哼了一聲。


  「你那時候還沒這面旗號。」

  「沒有旗號,難道我就不能殺人?」

  董大牙瞪了他一眼,又拍著胸口道:「錢帛館那一戰,我帶著弟兄從東門殺到西門,刀口都砍卷了,南漢那些官兵見著我,連兵器都拿不穩。」

  「董將軍勇武,末將早有耳聞。」

  李元清沒有露出半點輕視,反倒拱手道:「往後還要請董將軍多多指教。」

  董大牙見他如此客氣,臉上的笑意更盛。

  「好說,好說,等有空了,我教你怎麼殺官兵。」

  「董大牙。」

  僧景全撥動著手中的木珠。

  「如今我等已經是大唐臣子。」

  董大牙一怔。

  「這跟殺官兵有什麼關係?」

  「嶺南沒有大王。」

  僧景全抬起眼。

  「只有使相,節帥。」

  「對,對。」

  董大牙趕緊點頭。

  「是節帥,是節帥。」

  他轉身朝張遇賢拱手。

  「節帥,俺方才就是夸您帶兵有方,沒說旁的。」

  張遇賢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知道了,少說兩句。」

  張桓看了董大牙一眼,隨即朝李元清拱手。

  「李教頭莫要見怪。」

  「無妨。」

  李元清搖頭。

  「卑職明白,董將軍是直爽性子。」

  他心中卻已經有了判斷。

  董大牙一看便是個粗人,說話不經腦子,心裡有什麼便往外倒什麼。

  這樣的人,在戰場上或許好用,可在官場和軍政之中,卻遲早要惹出麻煩。

  好在此人只是少數,張家父子也並非全然沒有約束之心。

  「今日難得桓兒歸來,又有李教頭遠道而來。」


  張遇賢抬手一揮。

  「府中已經備下酒菜,今夜設宴,給桓兒接風,也替李教頭洗塵。」

  「都別站在碼頭吹風了,回府。」

  眾人應聲,簇擁著張桓與李元清往刺史府走去。

  一路上,張遇賢不時詢問南唐的事情。

  「陛下當真給了這麼多糧草軍械?」

  「詔書已經寫明,戶部和工部也都交割清楚了。」

  「那就好,那就好。」

  張遇賢摸了摸袖中的詔書,臉上的笑意一直沒有散去。

  「朝廷還封了這麼多官?」

  「官爵是給阿耶的,兵權卻在孩兒手裡。」

  張桓說得平靜。

  「阿耶為嶺南節度使,掌三州軍政,孩兒為節度留後,兼諸軍馬步軍都指揮使,往後軍中調動,需由孩兒負責。」

  張遇賢點了點頭。

  「你比我懂得多,交給你,阿耶放心。」

  「阿耶不介意?」

  「我介意什麼?」

  張遇賢看了兒子一眼。

  「我當這個節度使,本就是為了讓三州百姓有個名分。」

  「朝廷既將軍權交給你,那你便擔著,你我父子又何須計較?」

  李元清走在旁邊,聽見這句話,目光微微一動。

  張遇賢手握數州之地,又有十餘萬軍民擁護,卻對兵權旁落沒有半分不滿。

  要麼此人確實不戀權勢。

  要麼,他早已看出自己年事已高,知道兒子比自己更適合掌軍。

  不管是哪一種,都足以說明張家父子並非尋常的草莽首領。

  回到刺史府,眾人剛在正堂落座,張桓便掃了一眼四周。

  「黃叔呢?」

  張遇賢還沒開口,董大牙已經端起茶盞說道:「去惠州了。」

  「惠州?」

  「那劉家雜種正在集結兵力,黃鐵匠帶著三千人去守城了。」

  張桓眉頭輕輕皺起。

  董大牙這張嘴,果然半點規矩都沒有。

  黃伯雄如今已經是大唐臣子,按功勞,日後少說也能封個州刺史。

  可在董大牙口中,仍舊只是黃鐵匠,南漢皇帝也一口一個劉家雜種。

  從前義軍草創,眾人說話粗些倒也無妨。

  如今既然入了大唐,往後少不得與各州官員、士紳豪強打交道。

  再讓董大牙如此開口,遲早會把人得罪乾淨。

  只是此時人多,張桓沒有出言訓斥,轉身走到正堂中央的輿圖前。

  「李教頭,你來看看。」

  李元清起身走近。

  張桓抬手指向輿圖西南一處。

  「惠州這個位置不好守,離偽漢國都太近了。」

  李元清看著輿圖,點了點頭。

  「確實如此。」

  「若興王府調兵東進,三日之內便能抵達惠州。」

  「惠州城中只有三千兵馬,糧草又不足,若無外援,守不了多久。」

  張桓看向眾人。

  「所以我想,惠州放了。」

  董大牙手裡的茶盞落在案上,茶水濺出幾滴。

  「放了?」

  他瞪著眼睛。

  「張桓,你說不要惠州了?」

  「那可是咱們的老家,說不要就不要?」

  董大牙指著輿圖,聲音越來越大。

  「你別忘了,你家祖墳還在那呢!」

  「閉嘴。」

  張桓轉過身,聲音壓得很低。

  堂中幾人都看了過來。

  董大牙張了張嘴,臉色有些難看。

  張遇賢也沉下臉。

  「董大牙,今日商議的是軍情,不是讓你在這裡說這些閒話。」

  「俺只是覺得,惠州不能丟。」

  「那你說怎麼守?」

  張桓盯著他。

  「南漢要是集結幾萬大軍壓過來,你帶三千人去擋?」

  董大牙握了握拳頭,冷哼一聲,卻沒有再說話。

  張桓轉頭看向李元清。

  「惠州必須撤。」

  「可惠州一丟,潮州西面便會露出缺口。」

  「那便拿齊昌府。」

  張桓抬手,指向循州與潮州之間的一處位置。

  李元清低頭看去,片刻後道:「齊昌府?」

  「正是。」

  張桓點頭。

  「惠州離興王府太近,守在那裡,偽漢朝廷睡不安分,不會罷休的。」

  「齊昌府在循州與潮州之間,位置更穩。」

  「只要拿下齊昌府,惠州即便丟了,南漢也無法輕易從西面壓過來。」

  張遇賢走到輿圖前,眉頭微微皺起。

  「問題在於,咱們不知道齊昌府內究竟有多少兵馬。」

  「若裡面藏著南漢大軍,咱們派人過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張桓心中嘆了口氣。

  他去江寧府滿打滿算,家上返程都有一個多月了。

  齊昌府這個位置的情報居然還沒探得。

  說到底,仍舊是從鄉野里拉起來的義軍。

  只有一腔熱血,卻沒有完善的軍情與耳目。

  若不是自己穿越而來,張遇賢這些人,和四處流竄的流寇又有多少分別?

  「阿耶,齊昌府必無大軍。」

  張桓指著輿圖說道:「錢帛館一戰,偽漢派出劉弘昌、劉弘杲兩位親王,帶著一萬多禁軍從東面壓來。」

  「那時齊昌府在西北。」

  「若齊昌府中有大軍,為何沒有南下,與兩位親王夾擊我軍?」

  張遇賢眉頭舒展開來。

  張桓繼續道:「後來咱們北上攻打循州,齊昌府仍舊沒有動靜。」

  「前後兩次,齊昌府都沒有出兵。」

  「這只能說明一件事。」

  「裡面沒人。」

  李元清抬眼看他。

  「也可能是齊昌府守將膽怯,不敢出兵。」

  「若只是膽怯,至少也該閉城固守,或者派斥候探看我軍動向。」

  張桓笑了笑。

  「可咱們一路打到循州,連齊昌府的兵影都沒見著。」

  「依我估計,齊昌府眼下能不能湊出五百兵丁,都還難說。」

  張遇賢問道:「你打算怎麼做?」

  「棄惠州,令黃叔帶人撤往循州,固守城池。」

  「再派一千兵卒前往齊昌府試探。」

  「若城中兵少,便趁勢拿下。」

  「若裡面真有大軍,立刻退回,也不損失多少。」

  張遇賢聽完,連連點頭。

  「原來如此。」

  他又看了看輿圖,臉上的猶豫已經散去。

  「如此安排,確實比死守惠州穩妥。」

  李元清站在輿圖旁,手指沿著潮州、循州與齊昌府的位置緩緩划過。

  「張侯所言有理。」

  「齊昌府若真如你所料,拿下之後,三地連成一片,進退有據,確實更好。」

  「只是軍情刺探之事,還需儘早安排。」

  張桓轉身朝他拱手。

  「李教頭,我曾聽聞秦淮社對於信息刺探頗有心得。」

  李元清臉色微動。

  「留後知道秦淮社?」

  張桓笑道:「略有耳聞。」

  「江寧府內,秦淮社的名聲不算小。」

  李元清看了他片刻,沒有追問。

  張桓繼續說道:「既然李教頭帶了黑雲長劍都的銳士南下,想來其中也有精於刺探之人。」

  「往後嶺南三州的軍情,還望李教頭多費心。」

  「若只靠軍中聽來的傳聞,咱們遲早要吃大虧。」

  「常言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朝廷既要咱們守住嶺南,便不能只盯著城牆與糧倉。」

  「南漢各州有多少兵,誰在領兵,糧道經過何處,地方官與豪強是否離心,這些都要查清。」

  「還請李教頭儘快在嶺南布下情報網。」

  李元清臉上的客氣多了幾分認真。

  「留後放心。」

  「秦淮社雖不敢說無所不知,但打聽消息、聯絡商旅、收買吏員,確有些手段。」

  「只要給我時間,三州以內,末將能先布下一層耳目。」

  「至於南漢腹地,還需慢慢經營。」

  「有李教頭這句話,我便放心了。。」

  張遇賢聽著完兩人的話後,走到案旁,拿起一方空白令牌。

  「我這便傳信給黃伯雄,讓他帶惠州兵馬撤往循州。」

  「到了循州之後,只守城,不得擅自出兵。」

  「沒有我與阿恆的命令,誰也不許出城迎戰。」

  「另外,齊昌府一事,也按阿恆說的辦。」

  張桓拱手道:「阿耶英明。」

  張遇賢抬頭看了兒子一眼,眼中的欣慰幾乎沒有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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