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名聲先行

2026-09-12 11:05:15 作者: 蟲不二啊
  當天夜裡,張桓躺在榻上,翻了幾次身,始終沒有睡意。

  白日朝堂上的情形,又被他從頭想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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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昪沒有當場表態。

  這很正常。

  三州不是三間宅院,不可能說收便收。

  朝中的文武也各有心思。

  有人想要土地,有人不想擔風險,還有人既想拿好處,又想把麻煩留給別人。

  總的來說,十分符合朝堂議事的規矩。

  能讓別人出力,自己只負責領功,誰不願意呢?

  張桓抬手揉了揉眉心,索性掀開薄被,起身披上外袍。

  驛館內已經安靜下來。

  廊下隔著一段便掛著一盞燈籠,院門旁還有兩名禁軍值守。

  張桓沒有往外走,只在院中尋了處石階坐下。

  這裡是江寧府,不是嶺南。

  十月的夜風穿過院牆,已經有了涼意。

  張桓攏了攏衣襟,抬頭看向天邊。

  月亮被薄雲遮著,時隱時現。

  遠處偶爾傳來更鼓聲。

  他本想借著夜風醒醒腦子。

  結果風吹了沒多久,人是清醒了,手也有些涼了。

  早知道便多穿一件。

  一個穿越者,沒被南漢官軍砍死,先在江寧驛館裡染上風寒,那就多少有些丟人了。

  張桓正準備起身回房,迴廊另一端傳來了腳步聲。

  一名巡夜小吏提著燈籠走來。

  他看清石階上的人,腳下立刻快了幾分。

  走到近前後,小吏將燈籠放低,躬身行禮。

  「張郎君。」

  「夜裡風寒,郎君怎在院中坐著?」

  這禮行得很低。

  聲音里也透著客氣。

  張桓沒有馬上回答,只仔細看了他一眼。

  昨日入館時,他見過這名小吏。

  對方當時也算恭敬。

  不過那份恭敬,是給宮中旨意的,也是給守在門外的禁軍的。

  說白了,他只是個需要好生看守的嶺南使者。

  不怠慢。

  也不親近。

  可今日不同。

  這小吏的腰彎得更多,連說話都輕了幾分。

  張桓眨了眨眼。

  「屋裡有些悶。」

  張桓笑道:「出來吹吹風。」

  「你不必如此拘謹。」

  「我又不是朝中貴人。」

  小吏聞言,連忙搖頭。

  「郎君說笑了。」

  「郎君雖未受官職,卻不是尋常人。」

  張桓聽到這話,心中越發疑惑。

  朝小吏招了招手。

  「夜裡無事,陪我說幾句話吧。」

  小吏遲疑了一下,隨後走近幾步。

  「郎君想問什麼?」

  張桓隨口問道:「我初來江寧,對城中諸事都不熟悉。」

  「不知今日城裡,可有什麼有意思的事?」

  小吏想了想。

  「趣事倒是沒有。」

  他說到這裡,又看了張桓一眼。

  「不過有關郎君的事,倒是有一樁。」

  張桓微微一愣。

  「有關我的?」

  「何事?」

  小吏將燈籠提穩,神色也認真起來。

  「如今城裡都在傳,郎君乃留侯之後。」

  「張氏雖然家道中落,卻始終不敢忘先祖遺訓。」


  「郎君與令尊見嶺南百姓受劉氏苛政所苦,無田可耕,無糧可食,這才迫不得已舉義。」

  「如今潮、循、惠三州軍民,都願棄偽歸正,歸順我大唐。」

  小吏說著,又拱了拱手。

  「郎君千里入江寧,不為官爵,不求富貴,只願替嶺南百姓求一條生路。」

  「此等義舉,城中已經傳遍了。」

  張桓聽完,沒有立即出聲。

  這套說辭,有些耳熟。

  準確來說,不是有些耳熟。

  分明就是他在周府和今日朝堂上說過的話。

  只是經過江寧百姓轉述後,內容明顯又齊整了不少。

  連張氏家道中落、不忘祖訓這種細節都有。

  不知道的,還以為有人拿著他寫好的文書,站在街口逐字念了一遍。

  「城裡都傳遍了?」

  張桓問道。

  「差不多。」

  小吏點頭道:「小人午後換值時,便聽見外面有人議論。」

  「後來去後廚取水,連送菜的腳夫都知道郎君的名號。」

  「聽說幾家酒樓里,還有讀書人爭論郎君究竟是不是留侯後人。」

  「爭出結果了嗎?」

  小吏搖頭。

  「沒有。」

  「有一位郎君說,張氏族人散居天下,譜牒又多有殘缺,誰也無法查證。」

  「還有一位郎君說,血脈真假並不重要。」

  「只要郎君肯為百姓捨棄三州權勢,便當得起忠義二字。」

  張桓聽到這裡,扯了扯嘴角。

  小吏繼續道:「還有一些讀書人,想來驛館拜訪郎君。」

  「其中有兩人已經到了門外,還帶了名帖。」

  小吏壓低聲音道:「只是陛下擔心旁人衝撞郎君,吩咐驛館好生護衛。」

  「沒有詔令,外人不得入內拜訪。」

  張桓點了點頭,又問道。

  「那些消息,是何時傳開的?」

  張桓問道。

  小吏撓了撓頭。

  「這個……」

  「小人也說不準。」

  「似乎是午時。」

  「也可能是未時。」

  「反正今日下午,街上便已經有人議論了。」

  「到了傍晚,知道的人就更多了。」

  張桓輕輕點頭,沒有再問。

  午時,或者未時。

  那就是他離開皇宮後約莫一個半時辰後。

  還在短短半日之內,從達官貴人的府邸傳到了酒樓、街巷,甚至傳到了送菜腳夫耳中。

  若說背後沒人推動,張桓是不信的。

  尋常百姓傳話沒這麼快。

  更不會傳得如此齊整。

  有人替他補好了身份。

  有人替他講清了起兵緣由。

  還有人替他將納土歸唐之事,定成了一樁忠義之舉。

  這個人是誰,並不難猜。

  能在江寧府內調動這麼多人,又能讓官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除了宮中那位,還能有誰?

  張桓眯起眼睛,安靜想了片刻。

  隨後,他笑了。

  看來,成了。

  而且南唐朝廷並沒有採用他的計策,偷偷摸摸地接下三州。

  至少李昪不想這麼做。

  這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南唐自稱承繼大唐正統。

  如今嶺南三州主動來歸,朝廷若藏著掖著,反倒顯得怕了南漢。

  更何況,他已經在朝堂上將劉玢說得一無是處。

  南漢皇帝昏庸。

  宗室互相猜忌。

  朝臣只求自保。

  地方官吏橫徵暴斂。

  這樣一個南漢,若還讓南唐君臣不敢公開接納三州,那便不是謹慎了。

  那是在長南漢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

  李昪顯然不願丟這個臉。

  既然不願偷偷收地,便要先造聲勢。

  先讓江寧百姓知道,張家父子不是亂軍。

  是留侯之後。

  是為民舉義。

  是攜三州軍民歸順大唐的義士。

  等朝廷正式下詔時,百姓聽見的便不是南唐插手南漢內亂。

  是大唐仁德,嶺南歸心。

  名聲鋪在前面。

  詔書跟在後面。

  這一步,走得很穩。

  張桓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衣擺。

  「多謝你告訴我這些。」

  小吏連忙躬身。

  「郎君客氣了。」

  「這本就是小人該做的。」

  張桓點了點頭,轉身往房中走去。

  走出幾步後,他又停下。

  「夜深風涼,你也多添件衣裳。」

  小吏愣了一下,趕忙再次行禮。

  「多謝郎君關懷。」

  張桓擺了擺手,沒有回頭。

  房門推開,屋內的油燈還亮著。

  他進屋關門,將外袍解下,重新坐回案前。

  消息已經傳開。

  而且傳得比他預想中更快。

  那麼明日,多半就該有人上門了。

  至於來的人是誰,會帶來什麼話,又會開出什麼條件,眼下都不重要。

  他已經把該做的都做了。

  接下來,只需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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