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桓被帶到驛館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十名親隨也被禁軍帶去了旁邊的院落。
說是安置,實則院門內外都有人守著。
一名親隨趁著禁軍不注意,低聲問道:「郎君,咱們是不是被扣下了?」
「算不上。」
張桓掃了一眼院外的甲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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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扣人,你們現在住的便不是院子,而是牢房。」
「這兩日該吃便吃,該喝便喝。」
「有人問話,如實回答。」
「沒人問,便什麼都不要打聽。」
親隨有些遲疑。
「那郎君呢?」
「我回房睡覺。」
張桓說完,轉身進了屋。
睡覺當然是不可能睡的。
房門一關,他便坐到了案前。
張桓伸手拿起茶盞,又放了回去。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按照史書記載,李昪確實有志向。
可此人對戰爭慎之又慎。
南唐立國之後,江淮得以休養生息,也正是因為李昪不願輕啟戰端。
接下潮、循、惠三州,聽著是白撿一塊地。
可南漢若出兵爭奪,南唐便得選。
要麼派兵。
要麼眼看三州重新落入南漢手中。
前者要打仗。
後者丟臉。
這份白送上門的禮物,裡面還夾著一張可能要付錢的帳單。
李昪十有八九會半接不接。
張桓對此有九成把握。
但世上沒有十成之事。
萬一李昪昨夜吃了丹藥,今日忽然覺得自己身體大好,不怕南漢了呢?
萬一朝中主戰派占了上風,真派數萬兵馬南下呢?
到時張遇賢交不交兵權?
他們父子來不來江寧?
真來了,李昪給一座宅院,再賞些田產,他們便只能在江寧做富家翁。
若是太平年景,這日子其實不錯。
有錢,有宅子,不用早起上朝,也不用擔心南漢軍隊攻城。
可這是五代十國。
今日還是座上客,明日換個皇帝,沒準便成了案上名冊里的「前朝降臣」。
再往後,南唐也要亡。
宋軍一到,什麼宅院田產,都得重新看人臉色。
張桓揉了揉額角。
穿越一回,最後混成一個等著改朝換代的富家翁,多少有些說不過去。
反正都造過反了,成不成。
總得先試一試吧?
若成了,便算沒有白來。
若敗了……
那便當自己做了一場長夢。
想到這裡,張桓坐直身體,取來紙筆。
他將明日可能出現的問題逐一寫下,並且思考。
一條條問題落在紙上。
張桓又在每一條下面寫下數種回答。
有些話要說得硬。
有些話必須示弱。
還有些話,不能由他主動提,只能等朝臣先問。
一直忙到後半夜,他才放下筆。
次日清晨,江寧城內已經有不少人得到了消息。
嶺南的張家父子,願獻三州歸唐。
酒樓里,有士子聽完便笑出了聲。
「一群亂民趁著南漢不備,占了幾座州城,便真當自己是三州之主了?」
「他們獻地,大唐便要接?」
「若劉氏發兵來爭,這仗由誰去打?」
旁邊有人說道:「聽聞那張家父子乃留侯之後。」
先前說話的士子端起酒盞。
「我祖上還是太公望呢。」
「這種話,也就騙騙嶺南山民。」
類似的議論,也出現在不少官員府中。
有人覺得此事可笑。
有人覺得張家父子別有圖謀。
也有人認為,若張桓真肯放棄權勢,攜父入江寧居住,倒稱得上有古君子之風。
畢竟嘴上說不要權勢容易。
真把三州和十萬人交出來,便是另一回事。
辰時,群臣入宮。
這場朝會並未繞太久,便說到了嶺南之事。
周宗出列,將張桓入江寧後的言行逐一奏明。
當眾臣聽到張桓毫不猶豫答應遷居江寧時,殿中出現了一陣低語。
有人皺眉。
也有人輕輕點頭。
一名老臣撫須道:「若此子所言屬實,張氏父子倒有幾分先賢遺風。」
中書舍人馮延巳聞言,輕輕搖頭。
「留侯之後是真是假,暫且不論。」
「臣只問一事。」
「這三州,我大唐如何接?」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南漢縱然內亂,亦不會坐視三州落入我朝之手。」
「朝廷若遣官前往,劉氏必會發兵。」
「屆時我朝如何自處?」
「若出兵,便是兩國交戰。」
「若不出兵,朝廷又何必接這三州?」
幾名文臣紛紛附和。
周宗卻開口道:「三州軍民主動歸附,朝廷若拒之門外,天下人會如何看待我大唐?」
「難道今後再有州縣來投,也要先問一句,鄰國是否高興?」
馮延巳轉頭看他。
「周樞密使此言差矣。」
「開疆拓土自然是好事。」
「可朝廷用兵,不能只憑一時意氣。」
「江南百姓休養未久,國庫錢糧也非取之不盡。」
「為三州之地與南漢開戰,是否值得,還需慎重。」
壽王李景遂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了。
他走出班列,朗聲道:「三州軍民棄偽歸正,正是我大唐中興之兆。」
「劉氏不得人心,嶺南百姓苦其久矣。」
「朝廷若連送到面前的土地都不敢收,日後還談什麼恢復舊疆?」
「至於南漢出兵……」
李景遂看向馮延巳。
「劉玢連國內亂民都無法平定,他真敢與我大唐交兵?」
馮延巳平靜道:「殿下,敢不敢是一回事。」
「朝廷是否要為此冒險,是另一回事。」
很快,殿中便吵了起來。
反對者未必真不想要三州。
支持者也未必真願領兵南下。
眾人說來說去,更多還是在揣摩御座上那位皇帝的心思。
李昪一直沒有開口。
他確實想要三州。
可他更不想打仗。
白得土地自然好。
但若真的開戰,填進去數萬兵馬,那便不算白得了。
片刻後,李昪抬起手。
殿中的爭論漸漸停下。
「都不必吵了。」
「張遇賢之子既在宮中,便先召他來問話。」
「至於三州接與不接,問過之後再議。」
與此同時,張桓已經在偏殿坐了大半個時辰。
聽到內侍傳召,他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
他低頭整了整衣襟,又將衣袖撫平。
該來的,總歸躲不過。
張桓朝內侍拱了拱手,隨後跨過偏殿門檻,邁步朝正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