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火光漸次頹弱,濃煙淡了幾分,可裹在風裡的焦糊與血腥反倒愈發濃重。
溫續春緊跟林懷恪,快步朝外院奔逃。
轉過遊廊的剎那,數具屍體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一個小丫鬟歪倚廊柱,身下漫開大片烏紅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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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步外,一小廝伏倒在青石台階上,後背一道深可見骨的長刀口。
溫續春腳下猛地釘住,看著丫鬟那張還帶著驚愕神情的臉。
瞧年紀不過十五六歲,比她還小。
也許是聽到了驚叫聲,慌張往外逃命,在半路上遇到了那些黑衣人,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已經倒在了這裡。
溫續春緩緩攥緊身側的手。
從前她只知尋常病痛、生離死別,今日才親眼看清,爭權奪利有多冷酷。
在大人物的棋局裡,小人物的命就像稻草一樣輕。
可稻草也有父母,稻草也會疼,稻草也想活著。
她心底翻湧無盡悲哀,又慶幸自己方才的勇敢。
若沒有那把火攪亂了陳禹的部署,任由黑衣人暗伏潛行,無聲收割滿府性命,只怕林府上下真的要被斬草除根了。
在這盤棋局裡,她已經做到了唯一能做的事。
若有下一次,她……
溫續春猛地搖頭,沒有,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這時,身側伸來一隻手,緊緊攥住了她的衣袖。
溫續春垂眸,正見林懷恪深深望著那個小丫鬟,滿目惻然。
她輕嘆一聲,反握住他的手,「走吧。」
林懷恪含淚點頭,二人不敢再看一路血腥,埋頭奔走。
……
幾經輾轉,終於來到陳禹與黑衣人密會的假山。
正如林懷恪所言,《歲寒三友圖》被隨意丟棄在假山石縫裡。
林懷愫巧借燈下黑的道理,將《歲寒三友圖》交到陳禹手上,打算引他去往書房盜取罪證,趁機將人當場擒獲。
未曾想陳禹壓根沒有踏入書房的打算,這卷畫軸於他而言毫無用處,便被他棄若敝履。
林懷恪將畫軸緊緊抱在懷裡,眼睛紅腫著,卻已經不流淚了。
溫續春暗嘆一聲,拉緊他的手,「後門在哪兒?我們先走!」
林懷恪麻木點頭,帶著溫續春往後門摸去。
……
後門虛掩著,門閂被砍斷了,溫續春側身鑽了出去,林懷恪緊隨其後。
外面是一條狹長的巷子,兩側是高高的封火牆,月光照不進來。
溫續春仔細辨認了一下方向,便拉著林懷恪奮力奔跑。
她心裡清楚,那些黑衣人一旦發現林懷恪不見,定會四下搜尋,蕭戾拖不了多久的。
而路上見過的那些屍體不斷警醒著她,一旦被黑衣人發現,她的下場只會和他們一樣。
她跑得很快,腳下生風。
巷子在夜色中仿佛沒有盡頭,兩旁牆壁不斷向後掠去,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腔開始酸脹難忍。
一抬頭,視野里,巷子兩旁的牆壁好似在扭曲,瓦檐和牆面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看得她一陣眩暈。
她心弦一顫,倉促停下了腳步。
壞了。
極度的恐懼和緊張讓她忘了,自己不能離蕭戾太遠。
她下意識回頭。
林懷恪還跟在她身後,抱著畫軸,也停下了腳步。
可他的臉……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只是一片光滑的肉色,像一顆……剝了殼的雞蛋。
溫續春驚悚後退一步,聲音帶著顫:
「林……林懷恪?」
沒有回應。
沒有臉的林懷恪歪著頭,仿佛在「看」她。
哪怕已經親歷過一次,溫續春還是嚇得魂飛魄散!
她猛地推開靠近的林懷恪,拼命往回跑去,跑得比來時更快!
耳邊是呼呼的風聲,還有自己劇烈的心跳聲,隱約間,似乎夾雜著林懷恪急切的呼喊:
「姐姐,溫姐姐……等等我!」
可她什麼也顧不上了,只管埋頭往前沖。
轉過拐角的瞬間,她一頭撞上了一個堅硬的胸膛,衝擊力讓她往後趔趄了一步,一雙手已經穩穩扣住了她的肩膀。
雪後松針混著淡淡的藥草辛香,在她撞上去的瞬間就湧進了鼻腔。
鼻子比眼睛,更早分辨出了來人。
她猛地抬起頭,果然看見了那張她此刻最想看見的臉。
她克制不住慌亂,下意識伸手,指腹倉皇摸過蕭戾的眉骨、眼睛、鼻樑,最後停在了他薄涼的唇瓣上。
蕭戾低頭看她,周身寒氣未散,卻沒有拂開她的手。
這一幕如此熟悉。
三年前她出逃那日,也曾這般失魂落魄地反覆觸摸他的臉,好像在急切確認著什麼。
「怎麼還往回跑?」蕭戾沉聲問。
溫續春緩緩收回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蕭戾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些,正要開口說什麼,臉色卻驟然一變。
溫續春只覺鼻腔一陣刺癢,下意識抬手去蹭,指尖觸到了一片溫熱。
她低頭一看。
血。
鼻血正一滴一滴,直往下墜。
蕭戾微微俯身,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怎麼回事?」
溫續春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開口,蕭戾的臉就漸漸模糊渙散,周遭巷道、風聲盡數變得朦朧失真。
她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
林懷恪匆匆追來時,正見蕭戾一把將溫續春打橫抱起。
他惶急無措,低呼:「溫姐姐!」
蕭戾凝視懷中人,指尖蹭過她鼻下,確認鼻血止住了,方才抬眼看向林懷恪,眼底翻湧著難以言說的沉雜。
林懷恪看向蕭戾,五指死死攥緊懷中畫軸,臉上滿是不知前路的茫然無措。
他清楚父親是自願赴死,可親手了結父親性命的人終究是蕭戾,叫他如何能坦然相待?
蕭戾何嘗不知林懷恪的心緒,他偏過臉去,聲線是慣常的冷硬淡漠:「我有一個去處,你若敢,便跟來。」
話音落,他手臂收緊幾分,護牢昏沉不醒的溫續春,徑直抬步離去。
林懷恪低頭望著懷中畫卷,眼眶酸澀發脹,目光在蕭戾的背影,與毫無知覺的溫續春之間來回輾轉,咬了咬牙,抬步跟了上去。
走出片刻,心底懸著的擔憂終究還是壓過芥蒂,林懷恪低聲發問:「姐姐她……怎麼了?」
蕭戾沉寂良久,林懷恪幾乎都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可夜色里突然漫出一道低沉的呢喃,滿是不確定,似在回答,又似在自語:
「不能……離我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