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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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續春不知跑了多久,直跑得肺腑火燒火燎,雙腿發軟發飄,才狼狽鑽進一處陡峭山坳的亂石堆,癱倒在地。
遠處村子的方向,火光撕裂夜色,格外刺眼。
她的藥廬,她的藥材,她的安穩日子,她的養生大計,全毀了!
「蕭戾!你個天殺的喪門星!還有那群瞎了眼的官兵,不分青紅皂白,逮著蛤蟆就要攥出尿!我招誰惹誰了!」
溫續春咬牙痛罵,滿心委屈憤懣,眼淚不爭氣地直往外冒。
夜風穿林而過,嗚咽呼嘯,好似人影躲在暗處竊竊私語。
她哆嗦著,把自己往山坳里縮得更緊。
等了許久,預想中官兵搜山的呼喝聲遲遲沒有出現。
看來,蕭戾要麼被擒,要麼……死在了方才的廝殺里。
懸著的心稍稍往下落了落,溫續春這才有心思,去看一路死死抱在懷裡的包袱。
天靈靈,地靈靈,過往神仙都顯靈,保佑裡頭是金銀啊!
可別讓她受這一場無妄之災,最後還落得一無所有!
她心裡默念著,借著林間漏下的月光,三兩下打開包袱。
一堆白花花的銀錠撞入眼帘。
溫續春眼睛倏地亮了,心頭鬱氣好歹消散了些,吸了吸鼻子,又繼續翻找。
包袱裡頭除了銀錠,還有一卷火摺子、一幅畫軸,另有一個巴掌大小、被油紙里三層外三層包裹的硬物。
她好奇拆開油紙包,露出裡頭一方雕琢著龍紋的白玉佩,月光下泛著潤潤的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她捏著玉佩反覆打量,心底莫名浮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可任她絞盡腦汁,也想不起半分眉目,只好小心翼翼重新包好。
這般成色的好玉,若尋個鋪子典當了,下半輩子躺著吃喝都夠了!
溫續春心底越發踏實,目光又落在一旁的畫軸上,眼底不由生出幾分期待。
蕭戾搜颳了那麼多民脂民膏,逃命都要隨身攜帶的畫卷,定是價值連城的名家真跡!
這般想著,她拿起畫軸,迫不及待展開。
月光清輝堪堪鋪灑在畫卷上。
畫中繪著一條青石巷弄,筆觸細膩,連牆頭剝落的苔痕都清晰可辨。
巷子一側,一座深宅大院正陷在滔天烈焰中,黑煙如柱沖天。
而畫卷正中,一女子正從巷道深處,迎面朝外奔來。
她似乎跑得很急,淡青色粗布襦裙隨步伐翻湧起伏,髮髻松松挽在腦後,余發在疾奔中飛揚起來。
漫天火光為她周身籠上了一層暖赤光暈。
明明是如此光影灼然的一幅畫,詭異的是,畫中女子的臉龐,卻是一片空白。
無眉無眼,無鼻無口,只有一片未經點染的絹色。
溫續春的呼吸驟然停滯!
她猛地湊近畫軸,瞪大雙眼死死看去。
這衣裙的樣式和顏色……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衣裙。
這挽發的方式……
她下意識抬手,撫過垂落在肩側的髮絲。
還有這女子腰間,淡青絛帶系成的、歪歪扭扭的同心結……
她顫顫巍巍摸向自己腰間,那裡正繫著一枚同心結,是她今早折騰許久,勉強成型的樣式。
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我的親娘哎!」
一股寒意直衝天靈蓋,溫續春驚叫一聲,猛地將畫軸扔了出去。
此時,山間不知從何處捲起一陣邪風,嗚嗚咽咽穿過亂石林隙,聲響悽厲,恍若有人在哭。
溫續春見四周樹影幢幢,不由後頸發涼,死死埋下了頭。
蕭戾!一定是那個瘋子!
定是他照著她今日的模樣,故意畫出來嚇她的!
對,一定是這樣!
溫續春這般告訴自己,可視線晃晃悠悠落在畫軸上,卻見絹面年久泛黃,墨跡沉黯,全然不似新作。
山風未止,反而愈刮愈烈,卷著畫軸邊緣,嘩啦輕響。
溫續春心煩意亂,想從畫上挪開視線,可不知怎的,卻像被魘住了似的,眼珠子動彈不得。
漫天大火、傾頹廢墟、無面女子……糅合成一種詭異的熟悉感。
恍惚間,山風裡仿佛真的飄來了焦糊味,耳邊嗡嗡作響,似有無數嘈雜聲響層層湧來。
她忽而頭痛欲裂,猛地抱住腦袋,眼前陣陣發黑。
「不行,不能暈在這兒,會著涼……」
意識還在頑強掙扎,奈何黑暗來得太快,太沉。
溫續春身子一軟,歪倒在冰冷的亂石堆上,徹底失去了知覺。
——
燙!
溫續春是被熾熱的氣浪硬生生灼醒的。
她豁然睜眼,視線里是一片模糊的猩紅,短暫茫然過後,她便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
方才的山坳、亂石堆,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烈焰地獄!
她正坐在陌生的青石巷弄里,身下的石板被烈火烘得滾燙。
巷子一側,高門大樓正在熊熊燃燒,噼啪爆裂聲不絕於耳。
大腿上傳來清晰鈍痛,是她在狠掐自己。
不是夢!
竟然不是夢!
眼前的景致,和方才畫卷之中,幾乎分毫不差!
溫續春幾近崩潰,怪事一樁接一樁,攪得她思緒亂作一團,只能將這一切都推到蕭戾身上。
那個瘋子沒死,不知使了什麼手段,把她從山裡擄到這鬼地方來了!
她又驚又怒,撐著地面慌忙起身,急切要逃離此地。
不遠處傳來一道微弱斷續的求救,摻著嗆咳。
溫續春腳步猛地頓住,下意識循聲回頭。
只見燒得半塌的磚牆下,趴伏著一個人影,烈火已蔓延至牆根,火舌很快就要將他吞噬。
醫者本心刻在骨子裡,容不得見死不救。
溫續春沒有遲疑,腳尖一轉,便朝那片危險的火光奔去。
「撐住!我來救你!」
她快步衝到近前,蹲下身便要扶人。
廢墟中的少年聽到聲響,費力抬頭,雙目空洞渙散。
火光照亮這張臉的剎那,溫續春渾身一僵,跌坐在地。
蕭戾!
少年的眉眼較之蕭戾,其實要青澀柔和許多,只是此刻覆滿灰塵血污,實在難以分辨。
他眼裡勉強聚起一絲清明,嘴唇輕顫,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只嘔出一大口黑紅血沫。
眼見溫續春撐地連連後退,他顫抖著伸出染血的手,五指箕張。
「求……你……」聲音嘶啞破碎,「救……我……」
可溫續春只是拼命搖頭,踉蹌起身,拔腿就跑。
禍國奸臣,燒死了也是老天開眼,為民除害!
少年眼中好不容易聚起的微光,又迅速黯淡下去,伸出的手無力垂落,指尖卻依舊執拗地朝著溫續春離去的方向,死死勾著。
溫續春埋頭奔出十餘步,穿過一道巷口,卻猛地頓住身形。
等等!
她慌忙伸手摸索周身,心頭一咯噔。
壞了,那些銀子還有美玉,都被蕭戾收回去了,如今她可真是一無所有了!
眼下官兵必定還在四處搜捕蕭戾,她被劃為逆犯同黨,已是有家難回,恐怕用不了多久,海捕文書上也要添上她的名字了!
難道往後一輩子,她都要當個見不得光的逃犯?
溫續春急得在原地轉了一圈。
不!絕對不行!
與其提心弔膽一輩子,還不如……賭一把!
把蕭戾送交官府,洗清自己的嫌疑,然後拿著三千賞銀,走得遠遠的!
蕭戾眼下半死不活,正是趁他病,要他命的好時候!
萬般念頭在心底轉過一圈,溫續春咬咬牙。
幹了!
她不再猶豫,回身朝著來路快步奔去。
可不能燒壞了臉,否則誰知道他是蕭戾啊!
奄奄一息的少年聽到腳步聲,艱難掀起沉重的眼皮。
晃動的視線里,那道淡青色身影去而復返。
身後烈焰鋪開,為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溫暖赤輝。
她……願意救他了?
少年心底陡然生出希冀,用盡殘存的意識,將少女奔赴而來的每一步,都深深鐫刻進瀕臨潰散的靈魂深處。
烈火長巷,光影交織。
這一幕,與畫軸中的景象悄然重疊,分毫不差。
……
山坳亂石堆上,被丟棄的畫軸依舊靜靜鋪展著。
此時,畫中青石長巷內,那抹淡青色的身影,正緩緩浮現出清晰完整的五官。
容顏明媚,眉眼晶亮,正是——溫續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