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這天,大吉。
樊夫人再入侯府,鄭氏在花廳接待,桌上擺著江七月做的玫瑰糕,樊夫人嘗過後,誇讚江七月心靈手巧。
幾句敘舊後便進入正題。
江七月的八字,秦氏已經請人與陸修昭的合過了,乃大吉。
所以,今日樊夫人來,是攜了吉帖來的,她取出吉帖恭賀鄭氏,兩姓姻緣相合,江七月與陸修昭二人的親事也從口頭允諾化為正式姻緣。
這門親事,板上釘釘。
鄭氏將吉帖也就是定親憑據收好,心裡也是更放心了,就等大定了。
「有勞樊夫人跑一趟,親事落定,我心中亦是歡喜。」鄭氏言語間滿是欣慰。
樊夫人淺笑,右臉上的梨渦若隱若現:「七月與陸大人是天作之合,待再擇良辰吉日,大定之後,婚事也可辦得熱熱鬧鬧了,鄭夫人也算是了一樁心事。」
「樊夫人說得是呢。」
樊夫人又與鄭氏商定好後面大定之事,方才從容離去。
待她一走,鄭氏便讓夏遲去了一趟岸汀院將這事兒告訴江七月,又寫了信送回東池州給江七月的舅父舅母,兩人一直關心她的婚事。
康寧院今日也是喜慶,主要是秦氏高興,賞了康寧院上下三個月的月銀,底下的人也跟著高興。
「祖母,表哥的婚事塵埃落定,這下晚上不會再愁得睡不著了吧?」
陸雲舒今日沒去鄭氏那兒,在康寧院這兒偷懶陪秦氏。
聽出孫女言語間的打趣,秦氏輕輕捏了捏她的笑臉,也玩笑道:「前半夜睡得下了,後半夜睡不著,得等你出嫁後祖母這心裡呀才能放下。」
原是玩笑的語氣,最後一句卻是帶上了無限擔憂,她摸了摸陸雲舒柔順的頭髮,她抱在懷裡長大的孫女,也不知出嫁後,日子是否舒心美滿。
「祖母不必擔憂,孫女與熠表兄的婚事是從小定下的,自幼一起長大。」
「是啊老夫人,鎮平國公府是您母家,大姑娘又被您教養得極好,以後的日子呀定會舒心美滿的。」
秦氏也放下心裡的擔憂,又恢復剛才的喜氣,得知今日是子孫休沐的日子,便讓炊煙去各院子傳話,晚上擺在康寧院。
「姑娘,您看看穿哪一件?」
江七月從陸修昭送她的棋譜上抬起頭,看向蓮漁手中的鵝黃色與淺碧色的兩套衣裳,再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的衣裳。
「我身上這套好好的,做什麼要換?」
蓮漁嘆口氣,將手中的衣裳好好放下,一屁股坐在江七月對面,看她滿不在乎的模樣,苦口婆心勸說。
「我的好姑娘哎,今日是你和表公子小定後第一次一同用膳,可不得打扮一下。」
江七月一笑,順手用手中的棋譜輕輕敲她的腦袋:「今晚用膳,中間隔著屏風呢,哪裡就是一同用膳了?」
蓮漁苦著一張小臉,點頭起身,準備把衣裳拿去放好,又被江七月叫住,她指了指那套淺碧色的衣裳。
「換這個吧。」
蓮漁立馬笑了起來,將鵝黃色那套放回去,轉身拿來江七月自己做的青梅香來熏衣裳。
眼看時辰差不多了,蓮漁過來催著江七月起身,幫她換上衣裳,又拉著她坐在梳妝檯前,重新為她梳頭髮。
江七月帶著蓮漁往康寧院去,時辰還早,兩人便從花園那邊繞路過去。如今正是梔子花盛開的時候,風一過,花香撲鼻而來。
江七月摘了一小把,白如雪的花瓣重重疊疊:「岸汀院後面也有兩株梔子花,咱們明日去摘點。」
她手裡捏著梔子花,沒走多久就看到了康寧院的飛檐,加快腳步,不一會兒便到了。
她請安後,與陸雲舒坐在了一起,將手中的梔子花遞給她,陸雲舒接過放在鼻下,馥郁的芬芳漫入鼻中,她遞給身後的映紅,讓她拿回去找個瓶子插上。
「還沒恭喜你呢,再過不久,你可不能叫我雲舒姐姐了,」陸雲舒捂嘴笑著說,「我得喚你一聲表嫂了。」
一句話讓江七月紅了臉,面對陸雲舒的打趣她有些手足無措,恰逢陸修昭走了進來,陸雲舒見狀朝江七月眨眨眼睛。
江七月的臉更加紅了。
陸修昭請安後抬頭便看到了江七月,穿著淺碧色對襟短衫,邊緣處還繡著白色小花邊,針腳細膩雅致,下身是同色的漸變褶裙。
夏季熱鬧中獨一份的嫻雅,格外清新脫俗,又似山間一汪清泉,讓人心頭燥熱都少了一半。
只是為何臉紅成那樣?沒來得及多想,靖威侯與鄭氏帶著陸明恪走了進來。
江七月等人連忙起身請安,靖威侯讓她們都坐,陸明恪乖乖給秦氏請安後,就跑到了江七月與陸雲舒那邊。
坐了一會兒,就開席了。
家宴,有長輩在,席間無半點談笑聲,清冷如寒玉的陸修昭,更是與這片沉寂相融。
晚膳後,范氏再也忍不住了,還未等到丫頭們撤下桌面,便朝秦氏開口,陸二爺阻止她的眼神她是半分也沒有瞧見。
「母親,兒媳有事想與母親說。」
楊梅捧著漱盂立在秦氏面前,秦氏吐了香湯,接過炊煙遞過來的帕子擦了嘴,又喝了口茶,這才看向范氏。
「什麼事?」
「母親,她能有……」
「母親,是雲歌的婚事。」范氏打斷陸二爺的話,急不可耐與秦氏說話。
靖威侯和鄭氏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這事兒不簡單的意思。
秦氏瞧范氏夫妻二人的樣子下意識皺眉,她抬手讓范氏等會兒再說,轉頭看向陸雲舒等人,讓她們各自回去。
陸雲舒與陸明珏等人陸續起身,只陸修昭坐著沒動,清冽的目光掃過范氏,又斂下眼中的冷漠帶著溫和看向與陸雲舒一起退出去的江七月。
他偏頭,後頭站著的迎風立馬俯首聽他的吩咐,隨後點頭說好,跟著出去。
「說吧。」
范氏聽到秦氏的話,下意識看了眼陸修昭,對上他的眼神莫名有些心慌,又想到自己才是長輩,便又恢復如初,與秦氏說著陸雲歌的婚事。
「母親,雲歌的婚事有眉目了。」范氏眉眼帶著笑意。
「最近,我為她相看了首輔寧大人家的嫡長孫,前幾日,我和寧家夫人約著一起買首飾,言語中,對雲歌甚是滿意。」
寧大人,官居二品的吏部尚書,執掌內閣,位居首輔,總領閣務,權柄極重。
「不可。」
秦氏還未說話,靖威侯與陸修昭同時出言阻攔,見眾人看過來,靖威侯站起身看向秦氏。
「母親,雖放眼京城,寧家無人能比得過,但寧家過於複雜,且首輔一黨在朝中鋒芒太盛,早已被聖上忌憚。」
靖威侯話中的深意秦氏已然聽明白了,她看向陸修昭,陸修昭也緩緩點頭,前日他剛接到聖上密旨,暗中深查寧家,過不了多久,朝堂就要變天了。
范氏心中不平,她家雲歌的婚事怎麼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二舅母,寧家盤根錯節,後宅規矩森嚴,雲歌並不合適。」
范氏就覺得寧家是最好的人選:「論門第品性,沒有比寧家更合適的了。」她激動之處,語速之快,「當年,定西侯勾結外敵,不也是寧首輔父子前去才穩定局面,力挽狂瀾的嗎?」
「住口。」
「哐當。」
聽到秦氏厲聲喝止,又見自己腳下的茶杯,茶水濺出來打濕了她的裙擺,她驚魂未定,突然想起了自家小姑子曾經是定西侯世子夫人。
范氏不顧腳邊的茶杯,撲通一聲跪了下去,瑟瑟發抖,臉也是刷白:「母親……母親,兒媳……」
陸二爺瞪了她一眼,可夫妻一體,他也跪了下來,為她求情:「母親,母親恕罪,她也是一時心急口不擇言了。」
靖威侯和鄭氏怕秦氏氣過去了,急忙上去安撫,靖威侯見母親沒事,又看向陸修昭。
只見他垂下眼眸,沒看見他眸光如利刃出鞘,冷芒乍現,森森寒意直逼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