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排端上來了,兩盤黑乎乎的肉。煎的不均勻,有些地方已經糊了,有些地方還有血絲。
蘇振民低頭聞了一下,似乎有點腥味。嘗了一口,味道一言難盡。
宋淑雲嘗了一口,直接吐了。又嘗了嘗紅腸,好像勉強能吃。
蘇振民本著不浪費的原則,硬著頭皮把一塊牛排吃完。比過草地煮的皮帶強,他在心裡安慰自己。
這家東西做的如此糟糕的餐廳,能開好幾年,這越來越像要找的地方。不過還需要進一步確認。
宋淑雲光吃了紅腸和麵包片。即便這樣,這頓飯錢也得頂一個普通工人的工資,那幾片麵包比三盤牛排還貴。在日本人的政策下,這些開餐廳的需要拿到日本方面的批文才能高價買到少量麵粉,不是所有飯店都能買。這種外國人開的,還有滿西大飯店那樣大漢奸開的店才有可能拿到批文。
蘇振民從吧檯找了幾本俄國雜誌拿給宋淑雲翻著,他去吧檯找老闆結帳。
「老闆多少錢?」
「六塊錢。」老闆用中文回答。
蘇振民掏出一張十塊的紙幣給了老闆,老闆低頭去找零錢。
「老闆開了多久了?」
「三年了。」
「哦,我看你生意不怎麼好啊。房租也不便宜吧,這裡離中央大街也不遠。」
「還行吧。」老闆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警惕地看了看蘇振民。
「聽說有很多蘇聯間諜,以開西餐廳為掩護,就像你這個店這樣,沒有生意還能撐很多年。」蘇振民隨意地說。
老闆手裡又停了一下,終於找出四張一塊的紙幣拿出來放在桌子上。
蘇振民沒有急於把錢收起來,隨口問:「老闆是哪裡人啊?」
「我是聖彼得堡的商人」老闆說,「哪裡有那麼多間諜。」
這個老闆故意迴避聖彼得堡的新名字,蘇振民覺得這中間可能有問題。
「聖彼得堡現在不是叫列寧格勒嗎?」
「我還是習慣叫聖彼得堡,我幾個朋友也這樣叫。」老闆沒有太大表情變化。
「其實叫列寧格勒挺好的,列寧也不錯,你們蘇聯現在很強大。」蘇振民假裝不經意地說。
老闆笑了笑點點頭,眼神還是充滿警惕和敵意。
「我們這裡沒有間諜,我不管你是什麼人,你不用來試探我。」他說了一句。
蘇振民笑了笑:「你覺得如果有人想抓你需要試探你嗎?日本人做事的風格我想你是知道的。只要懷疑你,不需要證據,也不需要確認。」
「你是什麼人?」
「你的朋友。」蘇振民說。
「什麼朋友?」
「什麼朋友你會知道的,但是今天不會告訴你。三天以後,我會再來找你。」
蘇振民說完轉身離開。他這三天會觀察這個店,如果他跑了,說明他不相信自己,那麼即便把情報告訴他也不會有任何作用。如果他沒跑,那麼就可以繼續溝通。如果他去告密,特務股長的身份是很好的掩護,他可以說發現了蘇聯情報點,先試探一下。
這一次,以退為進是最好的選擇。
宋淑雲看他回來,問他:「你和老闆說什麼,這麼久?你認識他?」
「沒有,不認識。我問問蘇聯哪兒好玩,什麼時候放假了,約你去玩。」
「就你們那特務股,能有個正常星期天就不錯了,還想放假。走吧,送我回去。」宋淑雲不以為然地回了他一句。
第二天到辦公室後,蘇振民把農舍的調查情況給劉廷勛說了一遍。
「我準備安排全股的人一起出動,把人抓回來。」蘇振民說。
劉廷勛想了想:「我看對方人不少,要不要問下澀谷先生,讓憲兵隊來幫忙。」
他打了個內線電話,一會澀谷下來了。聽完匯報,他也在權衡。
特務科的實際負責人是他,而他只是個准尉,在偽滿機構里的升遷機會遠小於在特高課。特務科越有成績,對他來說越能體現價值。蘇振民推測澀谷不會要憲兵隊參與。
果然,澀谷說了:「特務股有十個人,汪桑那裡也有十個人,一共二十個人對付六個人,劉桑應該沒有困難,這種小事沒必要讓憲兵隊參與。」
劉廷勛連忙說:「是,澀谷先生,就讓特務股和外勤隊完成,蘇桑負責現場指揮。」
蘇振民趕緊立正用日語回答:「是,科長。」
等澀谷走了,蘇振民給劉廷勛建議:「老師,我建議從現在開始,兩個組呆在一個辦公室里,把電話線切斷,所有人不許外出,我也一樣,確保消息不外泄。到行動時,直接到現場。」
「這個建議好,我這就讓檢閱股的人去把特務股的電話線暫時拆掉,汪懷坤他們也去你們那屋呆著,讓食堂把飯菜給你們送上去。」
一切按照蘇振民預計的那樣進行,汪懷坤帶著他全隊的人過來了,二十個人擠在特務股辦公室里,顯得有些擁擠,但也還能將就。蘇振民把裡間門也打開了,可以坐幾個人進去。
於春聲拉著馬孝之坐在他的桌子前小聲地聊天,時不時還笑出聲來。他倆是同一批進的警察廳,也算是「同年之誼」,走得近一些倒也不妨事。
傅清漪雖然不參加行動,但是她得跟著警車,不能自己下班,否則出現差錯,她說不清楚。蘇振民把這個決定告訴她,她倒是能理解。
「謝謝蘇副股長,我給大夥望風,做做後勤保障。」傅清漪說。她是奉天警察系統留下來的人,家裡算是小生意人,上到高中,二十出頭就在長春警察局做情報分析工作。聽說她丈夫在某個機關做小科員,檔案上有記載但沒人去研究過她。偽滿特務科成立時,把她留下來,做些文字工作,另外因為她對舊檔案和一些情報線比較熟悉,可以承接過去的一些工作。這對於她來說,就是一份薪水。
外面天已慢慢暗下去。蘇振民通知所有人:「準備行動。」
他對所有人分了一下組,看到馬孝之和於春聲這麼投機,他說:「你倆在一塊吧,相互熟悉有默契也有利行動。」
所有人檢查了一下武器彈藥,然後出發。兩輛大警車早已停在樓下等著。
警車停在丁勝之前找的位置,所有人下車,兩名司機和傅清漪留在車上。
按照分組,所有人散開成一個扇形,向農舍慢慢合攏。
在約二百米的位置,所有人停了下來,伏下身子。
蘇振民觀察了一下周圍的情況。
沒有異常,也沒有人活動。農舍的門是關著的,從這裡看不到門裡是否有燈光。
蘇振民做了個手勢,所有人貓著腰,向前推進。所有人都看著腳底下,防止踩到什麼能發出響聲的東西。
手槍的有效射程只有五十米,現在這個距離就算人出來,也打不著。
向前推進到約一百米的地方。蘇振民示意所有人停下來,伏下身子,躲在黑暗裡。
此時要確認屋裡是否有人,還有他們的狀態。
丁勝承擔火線偵察的任務。其他人則伏在泥土裡,等候丁勝傳回來消息。
於春聲在馬孝之旁邊。悄悄問他:「緊張嗎?」
馬孝之點點頭:「有點,上次就栽到軍統手裡一次,害我關了十天禁閉,還差點被槍斃。我抓著軍統的人,非得好好給他們上上刑。」
於春聲笑了笑,然後伸了一下胳膊:「趴得難受。」他說。
握著槍的手伸到了馬孝之面前。
「你的手指怎麼在扳機上?以前教官說過要放在圈外,以防走火。」馬孝之看到了於春聲握槍的手勢不對。
於春聲故作神秘的樣子:「這你就不懂了吧。教官說的是平時。現在是什麼時候?對方可是赫赫有名的軍統。手放在扳機上,可以比對方提前一秒開槍,你知道那一秒往往決定生死。」
馬孝之顯然認同了這個說法:「嗯,你說的有道理。我看你破了好幾個案子,挺厲害。」
說完他也學於春聲的樣子,把手指放在扳機上。
這時,蘇振民摸了過來,低聲喝斥:「不許說話,小心暴露。」
於春聲衝著馬孝之做了個鬼臉,趕緊趴下。
丁勝已經對屋裡偵察完成,正往這邊貓著腰過來。
行動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