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青色中式壽衣的身影,出現在陳徹剛才的位置。
「漢聯邦的人果然夠蠢,跑了還要回來送死。」
青衣人嗤笑一聲,他的所有目的都已達到,計劃堪稱圓滿。
正當他準備抽身走人時,密林中爬起來一個人。
青衣人猛地擺回頭,仿佛罩在毛玻璃里的臉,不知是何種表情,嘴裡發出不敢置信的聲音:
「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陳徹現在的樣子非常駭人,皮膚呈土黃色,全身像乾涸的河床一樣布滿裂紋,最猙獰的裂縫足有一指寬,血液在其中流淌,卻並不滴落。
「這就要走?我還沒死呢。」
「法克!」
青衣人暴掠而至,周身聖光閃耀。
陳徹不退反進,僵硬的雙腳踩踏在地面上,竟發出沉悶的轟隆聲,大地在顫抖,仿佛一頭遠古巨獸正從密林中衝出。
在雙方即將正面相撞時,黑衣人緊急剎車,身形一閃,退開數丈,再退。
引起他警覺的並非陳徹的異樣。
這小子再古怪,他也有把握捶成渣。
只見密林中無數藤蔓向這小子纏繞而去,附近的巨木揮舞著樹杈向他拍打,連地上的雜草都變得硬如刀刃或鋼針。
黑暗深處,更有一群猩紅的眼眸浮現,迅速逼近。
天曉得這小子幹了什麼,引動禁區之力要將他抹殺,連神骸使徒都招惹出來。
這小子完了。
人不可能與神骸為敵。
青衣人不想被殃及池魚,扭頭便走。
「跑?跑你老母!」
陳徹怒吼,身體雖然無比僵硬,動作極其緩慢,但他一步踏出,便能躍起十丈。
他不在乎這樣的能力,需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只希望爆發來得更猛烈些。
一步躍到六哥身邊,陳徹拔出那把由雲紋鋼鑄造的長柄大刀,將六哥的屍體托放在地面上。
躍開十丈後,陳徹雙腳猛然跺地,地動山搖。
一輪巨大的銀月,劃破禁區的夜空,對著青衣人當頭斬下。
嘭!
這次換成青衣人猶如炮彈樣砸進密林中。
陳徹扭過頭,裂紋密布的臉上,嘴角咧開:「六哥,這一刀帥不帥?」
他反手一刀,砍向那些快要近身的藤蔓和樹杈。
「滾!等老子乾死他,隨你們怎麼玩。」
所有藤蔓和樹杈,同時停下,不再攻擊。
就連那一群猩紅的眼眸,也在黑暗中靜止下來,不再移動。
青衣人沖天而起時,正好目睹這一幕,呆若木雞。
這小子竟然跟神骸打起了商量?
神骸還妥協了?!
知道這小子有古怪,但這未免也太古怪了。
陳徹當前的狀態,完全可以在黑暗中視物,他死死盯著懸浮在半空中的青衣人,土黃色的臉變得十分黑沉。
這惡賊太強了。
竟然連一絲傷都沒有。
他緊了緊手中的長柄大刀。
一刀不行,那就十刀,十刀不行,那就百刀!
這次不等陳徹跳砍而來,青衣人提前閃開,他突然望向正西方。
「快!」
耳邊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廖紅星親自披甲上陣,領著支隊剩餘的超凡戰力,增援而來。
青衣人又看了眼追殺而來的陳徹,暗道一聲晦氣。
他現在不太確定,能不能短時間內殺死這個非人類,反正有神骸收拾他。
不好再耽擱了。
雖然青衣人自忖,即便是荊州府派來的強援,也不見得是他的對手,但總歸有風險,這不符合他一貫謹慎的性格。
他雙手合十,用力向外拉扯,一團耀眼的聖光顯現,越發明亮。
方圓一里地都被照得亮如白晝。
陳徹暗道不妙,這手大招他見過,而且這一次的規模遠勝之前。
他已經留意到隊長等人在極速接近,一邊倉皇大喊,一邊跳砍向青衣人,試圖將其打斷。
「隊長!不要過來,危險!」
轟!
陳徹的大刀砍在青衣人頭頂,那團聖光也爆裂開來。
周圍的環境在亮到極致的一瞬間,歸於黑暗。
陳徹的雙眼被刺到流淚,無法抑制地眨了下眼,也就是這麼一下,附近哪裡還有青衣人的身影。
他看見的,只有一地屍體。
萬籟俱寂。
陳徹跌跌撞撞地來到一堆斷肢殘骸之間,跪倒下來,雙眼流出血淚,身上那股莫名的力量在消退。
與此同時,他土黃色的皮膚上,滋生出斑駁的苔蘚。
身體的僵硬感逐層深入,似乎連他的五臟六腑都開始石化。
體表的裂縫裡,汩汩流淌的血液,鮮紅的顏色正在變淡。
還有更多說不清道不明的異狀。
陳徹沒有去理會,如同對待那些緊緊跟隨的植物,以及黑暗中在接近的猩紅眼眸。
隨便了,正如他之前說的。
他只恨沒能留下青衣人。
拖著沉重而僵硬的身體,陳徹只能用爬行的方式,爬到廖紅星殘缺不全的屍體旁邊。
「隊長,對不起了,我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你從來沒有因為那些事,批評過我一句。」
他繼續向前爬,替每一位隊友,撫上眼睛。
曾聽老人說,人死要閉眼,才能走得順,投個好胎。
爬到岳荊北身邊,陳徹和他平躺在一起。
「六哥,可以啊,名門之後,出身就贏在起跑線上,我說你這麼膽小,怎麼能加入神警隊吧。」
「不過六哥,這次咱站起來了,沒人再會說你貪生怕死了。」
陳徹掃了眼周圍遮天蔽日的藤蔓和樹杈。
「還不干我是吧,那我要去找蘇荷了,不,老子的組長。」
陳徹也不知道爬了多遠,身體狀況急劇下降,越來越爬不動,全靠一股意念在支撐,路上遇到隊友的屍體,他都會上前合攏眼睛。
他爬啊爬,找啊找,終於在一片被壓倒的雜草中,發現了蘇荷。
附近有一團不明螢光物體。
令他驚喜的是,蘇荷沒缺胳膊少腿,還是那麼漂亮。
「組長,我來了,我尋思還是跟你死在一起,六哥長得太磕磣了。」
「咳咳……你怎麼……你混蛋……」
耳邊傳來微不可聞的聲音,陳徹猛然一怔,繼而狂喜:「組長你還活著啊!」
他艱難撐起上半身,發現蘇荷臉色蒼白如紙,雖然有口氣,但也好不到哪裡去。
陳徹一時間倒慌神兒了。
忽然想起什麼,他抬起左手腕,用嘴巴去撕咬,牙齒啃在上面,卻發出咯吱聲。
他又伸手去摸蘇荷的腿,翻找匕首。
「咳咳……你幹嘛……占老娘便宜啊……」
「你別說話,我說不定能救你。」
從蘇荷的迷彩褲里摸出一把軍用匕首,陳徹使出吃奶的力氣,猛戳左手腕,十幾刀後,才戳出一個很小的洞。
可裡面流出來的血,讓他沉默了。
是近乎透明的顏色。
他還是試著把手腕放到蘇荷嘴邊:「你喝,用力喝。」
「沒用的……做什麼都沒用……我心脈盡斷……」
蘇荷睫毛微顫,強撐開眼皮,失去光彩的雙眼中倒映出的畫面,令她大為驚詫。
無數藤蔓和樹杈將他們包圍,宛如在頭頂支起一個木棚子。
陳徹灰頭土臉,臉上有幾道猙獰的裂縫,頭上還長出了綠草。
「怎麼這樣……」
「不告訴你了,都說等你,你想知道什麼,我都說給你聽,你又要死。」
蘇荷沉默少許,說道:「你不也要死了嗎,其實我有預料,你就是這樣的人啊。」
陳徹留意到,她說話突然清晰起來,眼神里也多出一抹光彩。
這不是好兆頭。
蘇荷抬起手,似乎想撫摸他的臉,陳徹湊近了些。
「一點都不好看了呀,太可惜了,你還這麼年輕。」
陳徹咧嘴道:「其實也沒那麼年輕,說了你不信,我活了兩輩子。」
「還真有這種事,那你談過對象?」
「必須的。」
「還好還好,總歸沒那麼遺憾。」
「組長你一次都沒談過?」
「沒呢,誰敢跟我談啊。」
「我敢呀,我這輩子也沒談過呢。」
蘇荷蒼白的臉上,驀然浮現兩抹紅霞:「突然好不想死啊……」
陳徹一把握住她無力垂落的手,在她的瞳孔渙散之前,低頭,吻在了她的額間。
蘇荷眼角滑落一滴眼淚,嘴角微揚。
陳徹也沒了力氣,挨著她躺下來,在視線開始模糊的時候,頭頂出現一圈猩紅的眼眸。
其中一雙眸子的主人,將他抱了起來,走向密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