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有病

2026-09-12 03:42:37 作者: 小孩桌席長
  「本台消息,近日嶺南西部山區的地質活動,已證實是新的神骸出世。」

  「經科研團隊確認,該神骸為東漢初年的伏波將軍馬援……」

  江夏市精神病院,活動大廳內,14寸的雪花屏幕上正在播放新聞。

  黑白電視機前,一群穿著藍白相間病號服的患者,在馬紮上排排坐著,大多神情木訥,倒也有幾個十分活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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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竟然是老馬,前幾天我們還一起喝酒呢。」

  「地球要滅亡了,我的飛船在長江里,誰要跟我回火星?」

  「洞麼洞麼,我是洞拐,漢朝大軍要打來了,必須早做準備!」

  換上的確良襯衫和滌綸褲子的陳徹,從人群後方穿過大廳,本準備道個別,想想還是算了。

  來到門口,兩個醫生在等他。

  「小陳,出院前還有最後的檢查。」

  「別緊張,只是問幾個問題。」

  陳徹暗吁口氣,把裝有搪瓷盆、鋁飯盒、鐵絲罩暖水瓶等物件的綠網兜,放在腳邊。

  「陳徹同志,你還認為自己有病嗎?」

  「嗯,我有病。」

  陳徹想都沒想脫口而出,他是真有病,正常人應該有脈搏和心跳吧?

  他沒有。

  他現在的情況,像極了傳說中的借屍還魂,耳邊還有聽不清的囈語,也不知是不是原身的執念。

  醫生如果上手檢查就完了。

  好在只是走個流程,主要是確認他的自知力,精神病患者必須認識到自己有病,才會被允許出院。

  目送陳徹穿過院子,走向院門,主治醫生和副手竊竊私語。

  「張主任,您不覺得邪門嗎,上次電擊治療,他明明失去生命特徵都幾分鐘了,竟然噌地一下又坐了起來。」

  「小鄭同志,要相信科學嘛,這證明咱們的治療有效果,你看他現在多正常。」

  「院長不是不同意他出院嗎,怎麼突然又鬆口了?」


  「人要是死在院裡,或者搞出問題,誰不同意誰負責唄。」

  咔咔!咔咔!

  鏽跡斑斑的大鐵門緩緩開啟,陳徹三步並兩步走出去,多少有些激動。

  兩年了。

  終於出來了!

  雖然他來到這個世界才五天,但與原身合二為一後,對方的所有經歷他都感同身受。

  眼前是一幅陌生又熟悉的街景:

  兩排低矮老舊的磚房拱衛著馬路,每隔幾十米就有一根電線桿,頂端拉扯著亂麻似的電線。

  理髮店的藍白燈慢悠悠旋轉著,櫥窗里雪花膏的畫報,像是純手工的塗鴉;供銷社的大門半開,飄出醬油和散裝白酒混合的氣味。

  腦子裡褪色的80年代記憶,瞬間明艷起來,與眼前景象無縫重合。

  不過陳徹知道,這個世界還是有些不同的。

  17世紀中葉曾發生過一次大災變。

  彼時被世人傳頌、銘記的歷史人物,或神話化身,以龐大的物質形態,集體降臨,與山川融為一體,引發了全球性的地質災害。

  人類文明幾乎覆滅。

  也就是說,清朝開局即滅亡。

  然而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渾水摸魚是強盜的習性,隨後很多大同小異的事還是發生了,這個世界當下的社會面貌,與他前世80年代高度一致。

  至於為什麼會這樣,普通人根本說不清,漫長的時間帶來了習慣,官方將那些異變的山林稱之為「神骸」。

  所有神骸所在的區域,都是禁區,被軍事管控。

  神骸仍然在降臨,只是不再像大災變時那麼集中。

  陳徹本以為沒人會來接自己,他的出院稱得上突然,即便市精神病院通知過地方,但消息傳到他位於大山旮旯的家裡,只怕沒這麼快。

  不成想,街邊一個戴解放帽的男青年,打量著他,踱步走過來:「想知道當年你為什麼沒考上大學嗎?」

  陳徹瞳孔收縮,皺眉問:「你是誰?」

  「這不重要,想知道就跟上。」


  解放帽說罷,扭頭便走。

  凝視著他的背影,那根深扎在陳徹心中的刺,隱隱作痛,影響一輩子的冤屈,兩年的瘋癲人生,總得有個答案吧。

  他抬腳跟上去,坐上了一輛氣包公交車。

  家人不定時會來探望他,給他繳納費用,他身上還有點余錢,是精神病院退還的伙食費。

  花了五分錢買票,這輛車開往市郊。

  望著車窗外的景象,陳徹的記憶也在倒退。

  讀書那會原身很刻苦,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高考上,這年頭但凡考上大學,就是儲備幹部,畢業包分配。

  對於農村孩子來說,不亞於逆天改命。

  高考時他自認超常發揮,可成績出來後,他榜上無名,反倒是同校幾個一直被他吊打的同學,都考上了心儀的大學。

  原身難以接受這個結果,要求查驗試卷,花了兩年時間東奔西跑,但都沒有下文,最後弄得有些瘋癲,被強制送進了精神病院。

  「大嶺山到了!」

  也不知過去多久,隨著售票員的喊話,解放帽示意他下車。

  兩人又徒步一陣子,來到大嶺山腳下,解放帽指了指山頂的破廟。

  「什麼人在哪裡?」陳徹問。

  「到了你就知道。」解放帽向著山上走去。

  陳徹權衡片刻,默默跟上。

  一個軍人有什麼理由加害他?

  解放帽走路時,上身始終保持著昂首挺胸收腹的姿態,步伐大,節奏穩,前腳掌著地,這是長期高強度隊列訓練,形成的肌肉記憶和身體本能。

  沒吃過豬肉,他至少見過豬跑。

  行至半山腰,解放帽突然停下來,望向茂密的樹林深處。

  陳徹心頭一凜,似乎暗中還有人——這時他也注意到,不遠處的一棵歪脖子樹下,有一個新挖的坑,大小足夠埋下一具屍體。

  真是沖他來的!

  解放帽看向陳徹,神色複雜道:「對不起。」

  話音剛落,腳尖發力衝刺過來。

  陳徹哪裡擋得住,也不可能跑得過,慌亂之中,掄起手中綠網兜砸過去。

  網兜四分五裂後,解放帽從雜物中衝出,發白捲毛的袖口裡,滑出一把匕首,捅進陳徹心臟。

  陳徹死死抓住他的衣服,驚駭的雙眼中滿是不解:「為什麼?」

  解放帽眼神閃躲,不敢看他,悶悶道:「對不起,我父親欠人家的。」

  陳徹低頭看向插在胸口的匕首,滿臉愕然,緩緩倒向草地。

  解放帽神情呆滯,突然噗通一聲跪下,垂著頭,豆大的淚珠不停滴落。

  陳徹明白,這件事不是出於他的本意,但他不可能讓自己活著;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也不是出自本意,只是想活著。

  胸口一點都不痛,略微酥麻。

  趁著解放帽陷入悲痛之際,陳徹爆發出自己最強的反應速度,瞬間從胸口拔出匕首,反手便是一抹。

  嗤——!

  鮮血噴涌。

  解放帽下意識捂住脖子,抬頭看向他,表情驚愕,但轉瞬又笑了,眼眶裡的淚水也止住。

  「嗬嗬……」

  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根本說不出來,只能做口型道:跑!

  暗中果然還有人。

  陳徹聽從他了的意見,但沒全聽,起身跑開幾步,佯裝一頭栽倒在地,向著山下爬去。

  隱藏起來的人很有耐心,始終不肯露面,似乎要等他死了再說。

  當陳徹爬了一刻鐘,仍然沒有要死的跡象後,對方終於坐不住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陳徹扭頭望去,也是個年輕男人,那張稜角分明的臉,跟他還有些神似。

  陳徹看似有氣無力地問:「為……為什麼要殺我?」

  「你的命真硬,乖乖地待在精神病院不好嗎!」

  男青年顯得十分氣惱,眸子裡透著瘋狂,「為了一個破事,整整查兩年。出來你還要查,這話是你說的吧?」

  原來都是一夥的,陳徹心想,他確實說過這樣的話,出院前醫生找他談過。

  「這是關乎我一生的事!」

  陳徹咬著牙道,「你們但凡給個機會,我也可以不揪著,來二年大不了再考一次,我照樣能考上。可你們不給,我家三代貧農,憑什麼卡我?」

  男青年沒有回話,自顧自地說道:

  「他們的計劃都不靠譜,我想明白了,你的存在永遠是個隱患,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你消失。」

  對方顯然當他是個死人,才會說這麼多,結合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陳徹心中已有答案,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是你,冒名頂替了我上大學。」

  「本來也可以不是你,但你的分數很高,你我長得還有些相像。」

  怒火升騰而起,活了兩輩子,陳徹也沒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頂替了我上大學,你還要殺我?」

  男青年臉色漲紅,吐沫橫飛嘶吼著,似乎想以道理來稀釋內心的罪惡:

  「讓你上大學又有什麼用,你一沒背景二沒人脈,當官都當不了多大,社會不缺一個你這樣的人。」

  「我不同,有了大學生的身份,我可以走一條你想都想像不到的路,未來必然是超凡者的世界。」

  超凡者?

  不等陳徹驚訝於這個信息,男青年快步走近,不打算再廢話。

  那把匕首陳徹一直沒丟,佯裝提不起勁兒,胡亂揮舞著,實則渾身都是力氣。

  不能把人往死里欺負呀!

  因為出身更好,就能掠奪他人的努力,反過來還要殺人滅口?

  哪怕是螻蟻,至少我可以卑微地活著。

  我的人生,憑什麼你做主?

  「不用掙扎了,我的生命層次遠超過你,身體素質……哦對了,你不懂。」

  男青年一腳踹中陳徹的手,匕首應聲而落。

  他撿起來後,右腿彎曲,膝蓋頂在陳徹身上,對著胸口補上幾刀,並確保這次絕對捅到了心臟。

  見陳徹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男青年站起身來,長出口氣。

  他望向解放帽的屍體,嘆息著搖搖頭,接著開始清理現場。根本沒有想到,身後的陳徹悄然從地上爬了起來。

  恍惚間,男青年渾身汗毛根根立起。

  不等他搞清楚這種詭異的感覺從何而來,身上傳來鑽心的痛,一把匕首從他後腰捅入,貫穿了腎臟。

  擔心他還有還手之力,陳徹手中匕首順勢一攪。

  「啊——!」

  慘叫響徹山林,驚起幾隻鳥雀。

  說時遲那時快,成功得手後,陳徹飛快跳開。

  大捧鮮血灑落。

  他甚至能聽見汩汩的水流聲。

  男青年機械式地扭過頭,赫然發現那個死得不能再死的傢伙,像個沒事人樣站在他身後,手上拿著一把血淋淋的匕首。

  那滴落的鮮血,是他的。

  可這傢伙胸口的窟窿,明明比碗口還大啊!

  「你、你……」

  男青年痛得面目全非,神經源性休克,癱軟在地上,雙眼瞪得滾圓。

  「別以為只有你特殊。」

  陳徹啐了口唾沫,心裡生不起半點憐憫,怒火連雙殺的恐懼都吞沒了。

  目視著對方的血幾乎流干,躺在地上像一灘亂泥,才慢慢走回來。

  「這麼說你現在也叫陳徹,連家庭住址都是用的我家的對吧。」

  陳徹蹲身,從他身上摸出一個牛皮錢扎,順便擦乾淨手上的血跡,沒發現什麼有效證件,這年頭出門主要靠介紹信。

  除了幾十塊錢、幾斤糧票、幾張工業券外,找到一張摺疊整齊的紅線信紙,還有一張兩寸黑白照片。

  攤開信紙,是一封派遣證明信。

  派遣到市里一個從未聽聞的單位,履職報到,紅戳是州府人事局的。

  被派遣的人名,正是陳徹。

  「難怪你要殺我,我經常跑市里申訴,你分配到我們市工作,那確實容易露餡。」

  「對啦,我這個正宗的,拿著這封信去報到,應該很合理吧。」

  男青年突然渾身抽搐起來。

  「她也歸我了。」陳徹用手指夾著那張照片,甩了甩。

  男青年猛地吐了一口血,雙腳一蹬,挺得直直的。

  陳徹詫異,這照片居然比派遣信的威力還大,剛才他都沒仔細看,此刻一打量,才發現是個極為漂亮的姑娘。

  姑娘留著齊耳短髮,幾縷髮絲拂在白皙的臉蛋上,有種別樣的破碎感,五官精緻小巧,唯有眼睛大大的,眉眼像是被山泉洗過一樣清麗。

  不過陳徹剛說的是氣話,也不知道這姑娘和這傢伙是什麼關係,他避都來不及,他跟這傢伙只是神似,可不是雙胞胎。

  熟人又怎麼會辨認不出?

  更麻煩的是這傢伙的家人,顯然有背景。

  絕對不能以他的身份碰上。

  「所以這封信,能不能用?」

  陳徹看向被戳出透明窟窿的胸口,他多麼希望有人能告訴他,在這個世界上,這是正常的。

  他又望向草地上的兩具屍體,但很明顯並不是。

  這個單位,大概率就涉及超凡。成為所謂的超凡者,獲得某種超凡力量,能改善他的身體狀況嗎?

  不過更大的可能是,他會被超凡者一眼看穿,當作異端打死。

  理智告訴他,應該即刻下山,苟起來低調做人。

  思緒紛雜,陳徹既想拿回失去的東西,又不想陷自己於危險之中,他得好好捋捋,當務之急還是把屍體埋了。

  報警肯定不在他的選項中,除非他能合理解釋胸口這個透明窟窿。

  怒火漸漸消退,寒意遍布全身,陳徹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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