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貓跑得快,等白寧把三個傷者全背出柳樹林的時候,莊口已經聚了一堆人。
鄉勇舉著火把,幾個婦人抱著扁擔鋤頭,臉上的表情在驚駭和憤怒之間來回變。
白寧把最後一個傷者放在地上,朝帶頭的鄉勇開口。
」西頭第三戶,門關著的那幾家,現在去破門。裡面的東西不一定是人。」
鄉勇愣了一瞬,扭頭就跑。身後跟了七八個壯婦,扁擔攥得咯吱響。
老婦人從人群里擠出來,看見地上躺著的三個人,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其中一個正是她丈夫,臉上刻著山魈畫的黑線,氣息微弱但還在喘。
老婦人抱著人嚎了一聲,白寧退後兩步讓開了位置。
黑貓跳上白寧肩頭,嗓子啞了。
」西頭那邊傳來動靜了,砸門的聲音。」
遠處果然傳來木頭碎裂的聲響,緊接著是尖叫。
不是人的尖叫,是山魈被識破後發出的嘶吼。
白寧往那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你去盯著。」
她拍了拍黑貓的腦袋,
」咬死的不用管,沒死透的補一下。我去洞裡再看一遍,怕有漏網的。」
黑貓跳下去,回頭看了她一眼。
」老大,你臉上全是血。」
」知道。」
白寧轉身往柳樹林走。
清理工作持續到入夜。
西頭三戶人家裡果然藏著三隻山魈,兩隻被鄉勇當場打死,一隻試圖翻牆逃跑,被黑貓從背後撲倒,咬斷了後頸。
白寧在洞裡找到了剩餘的人皮和骨骸。失蹤的五個男丁,活著回來三個,另外兩個只剩下了骨頭。
巡檢司派來的探查隊更慘,四個人一個沒留,皮全掛在牆上。
莊子裡的人連夜燒了那個洞。
火光映在柳樹林裡,燒了大半夜才滅。
第二天清早,白寧收了莊子湊的謝禮。不多,一小袋碎銀,兩包幹糧,一罈子自家釀的米酒。
她把銀子揣進懷裡,乾糧綁在背上,酒罈子提在手裡。
黑貓蹲在她肩膀上打哈欠。
」老大,回去的路得走小半天。」
」嗯。」
」那位小皇子怕是已經把門檻蹲出坑了。」
白寧沒接這茬,邁開步子上了山路。
日頭過了正午的時候,發財宗的院牆遠遠出現在山坳里。
白寧剛拐過最後一道彎,就看見院門口蹲著一個人。
納蘭御蹲在門檻上,兩隻手撐著下巴,盯著山路的方向。
他身邊的地面被掃得乾乾淨淨,連條縫裡的草都拔光了。
門檻旁邊擺著一碗水,涼透了,旁邊還有半個啃了兩口就放下的紅薯。
驢爺趴在院子裡打盹,耳朵動了動,先抬起頭來。
」老大回來了!」
納蘭御彈起來的速度比驢爺喊的速度還快。
他衝下台階,跑了三步,定住了。
白寧站在山路上,渾身上下的衣服被黑血浸透,頭髮黏在臉側,雞毛撣子上的毛禿了大半。
手裡提著一壇酒,肩上蹲著一隻同樣髒兮兮的黑貓,背上綁著兩包幹糧。
納蘭御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張了張嘴,沒出聲,直接朝白寧衝過來。
跑到跟前伸手就去翻白寧的衣領袖口,檢查有沒有傷。
手指碰到衣服上的黑血,黏膩冰涼,他的手抖了一下,翻得更急了。
」這是你的血還是別的東西的血?你傷哪兒了?讓我看看,寧寧你說話!」
白寧把酒罈子往他懷裡一塞。
」沒傷。不是我的血。」
納蘭御抱著酒罈子,愣了兩秒,鼻子一酸,眼眶當場就紅了。
他把酒罈子往地上一放,兩隻手攥住白寧的手腕,攥得死緊,指節發白。
嘴唇繃成一條線,喉結滾動了好幾下,硬是沒讓眼淚掉出來。
」你說每天傳信的。」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一天一夜,一個字都沒有。」
黑貓從白寧肩上跳下來,無聲地溜進了院子,拽了一下驢爺的尾巴。
驢爺看了看門口那兩個人,識趣地跟著往院子裡撤。
白寧低頭看了一眼被攥住的手腕。
納蘭御的手心全是汗,指甲掐進她袖口的布料里,十根手指一根都不肯松。
」事情急,忘了。」
白寧說。
納蘭御咬住嘴唇,盯著她看了三秒,把她的手腕拉到自己胸口按住。
心跳隔著衣料傳過來,跳得又重又快。
」我數了,你走了二十七個時辰。」
白寧沒抽手,山風灌進院子,把她身上的血腥味吹散了一些。
納蘭御站在她面前,眼眶紅得厲害,嘴上一個字的抱怨都沒再往外蹦,就那麼攥著她的手,攥著不放。
院子裡傳來驢爺壓低的嗓門。
黑貓一爪子拍在它嘴上。
」別看了別看了,給人家點空間。」
」鬆手,我去洗。」白寧說。
納蘭御不松。十根手指收得更緊,指節卡在她腕骨兩側,骨頭硌骨頭。
他低著頭,額發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發紅的鼻尖和繃緊的下頜線。
白寧拿空著的那隻手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力道不大,跟趕蒼蠅差不多。
」手都涼了,吃東西沒有?」
納蘭御抬起頭。
眼睛紅得厲害,睫毛濕成一簇一簇的,但確實沒掉眼淚。
他張嘴想說什麼,喉嚨里卡了一下,最後蹦出來的是
」紅薯蒸好了,在灶上溫著。你先吃。」
白寧看了他一眼,把手腕從他手裡抽出來。
納蘭御的手指在空中握了握,又垂下去。
白寧走進院子。
納蘭御跟在後面,隔了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鞋尖幾乎踩著她的腳後跟。
灶房收拾得乾乾淨淨。
鍋里溫著四個紅薯,旁邊的碗裡臥著兩個白煮蛋,蛋殼已經剝好了,泡在溫水裡。
灶台擦過了,連灶口的柴灰都掃得整整齊齊。
白寧坐下來拿了個紅薯掰開,橘紅色的瓤冒著熱氣。
她咬了一口,隨便嚼了兩下咽了。
納蘭御站在灶房門口,靠著門框,兩隻手背在身後,盯著她吃。
」雞蛋也吃。我剝的,剝了三個才剝出兩個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