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標註當晚,沈念棠進入的房間根本沒有登記男性住客。」
平板上的房間記錄停在那一行。
周曼瑤手裡的茶杯碰到桌面,杯底擦過托盤,發出一聲細響。
顧衍琛抬眼:「再核對一遍。」
「已經核對過三次。」陸崢把入住登記放大,「房間由沈小姐本人辦理入住。刷卡記錄只有她一人。沒有男性住客登記,也沒有臨時訪客記錄。」
「監控呢?」顧振廷問。
「原始影像已被覆蓋。酒店只保留了維修索引和伺服器備份目錄。」
宋清晚拿過平板,指腹停在房間號旁邊。
「照片是真的,房間也是真的。假的是照片裡那段故事。」
林舒瑤臉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監控沒有恢復,憑一份入住記錄就能證明照片是假的?」
「沒人說它能證明全部。」沈念棠把桌上的照片推到她面前,「它只能證明,你們放出來的照片缺了時間,也缺了人。」
照片裡,她站在酒店走廊盡頭,側身進門。畫面右下角,一隻男人的手搭在她肩側。黑曜石袖扣壓著白襯衫,腕錶露出半截銀色錶盤。
林舒瑤盯著那隻表。
「沈小姐,當晚有人進入房間,不代表一定登記在酒店名下。」
「所以你知道有人進去過?」
「我只是說存在這種可能。」
「可能是誰提供的?」
林舒瑤張了張嘴。
後排有人挪了下椅子。顧家旁支的幾位親眷低頭看手機,剛才還落在沈念棠身上的視線散開了。
顧衍澤把照片拿起來,翻到背面。
「照片是誰交給你的?」
林舒瑤咬住唇:「我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在發布會上說,照片是酒店監控截取?」
「記者問得急,我……」
「你剛才還說監控沒有恢復。」
顧衍澤把照片放回桌面。
「現在又知道它不是監控了?」
林舒瑤的手指扣住裙擺,指甲壓出一道白痕。
周曼瑤放下茶杯:「衍澤,舒瑤只是被人利用。她也是為了顧家的名聲。」
「顧家的名聲,不靠一張照片維持。」
顧振廷拄著手杖站起身。
椅腳在地毯上拖出一段悶響,桌邊幾隻酒杯被震得相互碰撞。
「把族譜拿來。」
鄭伯應聲,從側門取出一隻長方形木匣。
周曼瑤的臉色變了:「父親,這件事還沒有查清。」
「就是因為沒查清,才不能讓它繼續擺在這裡。」
木匣放到桌面。鄭伯打開銅扣,取出顧家舊族譜和那份親子鑑定報告。
報告封面上,沈小橘的名字被紅筆圈過。
周曼瑤伸手按住:「衍琛是顧家長孫,他的婚事和血脈,不能只憑一份後來出現的鑑定。」
「後來出現的?」宋清晚問,「這份報告是誰拿出來的?」
周曼瑤沒有回答。
顧衍琛看向陸崢:「報告的交接記錄。」
「還在調。」
「調到之前,誰都別碰。」
周曼瑤轉向他:「你連我也防?」
顧衍琛沒有接這句話。
他的視線落在那份報告上,指節壓住桌沿。
「這份報告當年由我簽收。」
沈念棠抬眼。
他停了半拍,繼續說:「我命令陸崢停止繼續調查。」
屋裡安靜下來。
陸崢的肩背繃了一下。
周曼瑤開口:「衍琛,你當時是為了——」
「我在說我自己的決定。」
顧衍琛截斷她。
沈念棠看著他:「你知道報告有問題?」
「當時沒有證據證明它是假的。」
「所以你停止調查。」
「是。」
「誰給你的結論?」
顧衍琛的手從桌沿收回,袖扣撞在木面上。
「周曼瑤。」
周曼瑤的呼吸停了一拍。
顧振廷抬起手杖,杖尖落在族譜封面。
「夠了。」
他抽走那份報告,當著所有人的面撕開封條。
紙張被分成兩半,訂書釘從中間崩開,落在桌面上。
林舒瑤低低吸了口氣。
「爺爺,您不能因為沈念棠幾句話,就——」
「我沒有因為她幾句話做決定。」
顧振廷把撕開的報告放進空白檔案袋。
「酒店記錄、報告交接、封條缺頁、你們拿不出原始來源。顧家家宴拿偽證審一個孩子,誰給你的膽子?」
林舒瑤的嘴唇抖了抖。
周曼瑤站起身:「父親,這些東西最多證明有人操作過,不能證明是我。」
「那就交給律師查。」
顧振廷轉身看向鄭伯。
「從今天起,周曼瑤不再管理顧家慈善基金,也不再接觸老宅檔案。所有舊資料原地封存,由獨立律師清點。沒有我的簽字,任何人不得調閱。」
鄭伯低頭:「是,老爺子。」
周曼瑤盯著他:「您要收我的權?」
「我收的是顧家的漏洞。」
「我替顧家做了二十多年慈善,替您處理過多少爛帳,您現在為了一個外姓孩子——」
「他是不是外姓孩子,查清之前,你沒有資格替他定罪。」
顧振廷的手杖橫過桌面,撞翻了那隻裝著舊報告的木匣。
族譜從匣中滑出,掉在地上。
沈小橘從鄭伯身後探出頭,手裡還捏著一塊沒吃完的糕點。
「太爺爺,那個本子是幹什麼的?」
顧振廷彎腰撿起族譜,沒讓鄭伯代勞。
「記家裡人的。」
「那上面有我嗎?」
顧振廷翻到新近添寫的那頁。
墨跡還沒完全褪色,沈小橘的名字旁邊,壓著一枚硃砂印。
「有。」
小橘走到沈念棠身邊,伸手抓住她衣角。
「媽咪,我不要這個名字。」
顧振廷的手停在族譜邊緣。
沈念棠低頭:「你叫什麼?」
「沈小橘。」
「那就叫沈小橘。」
顧振廷看向她:「顧家的孩子,也可以保留沈姓。」
「不是可以。」沈念棠拿起桌上的核驗記錄,「是他自己決定。」
小橘把糕點塞進嘴裡,含糊地說:「我願意再來吃飯。」
顧振廷的眉頭鬆了一下。
「什麼時候來?」
「等這裡不問我是不是顧家少爺。」
他咽下糕點,補了一句:
「我是來吃飯的,不是來被審問的。」
鄭伯別開臉,手掌壓住嘴角。
顧振廷把族譜合上,遞給鄭伯。
「記住他的名字。沈小橘。」
「是。」
顧衍琛站在桌邊,始終沒有靠近母子二人。
沈念棠將核驗記錄收進文件袋,轉身往門口走。
「念棠。」
她停下,沒有回頭。
「當年的事,我有責任。」顧衍琛的聲音壓得很低,「不只是沒有相信你。我親手命令停止調查,也親手把那份報告留在了顧家。」
沈念棠捏住文件袋邊緣。
「這不是承認兩句就能結束的。」
「我知道。」
「我會重新查。顧氏的檔案、醫院的記錄、當年經手的人,全部由獨立律師接手。」
「我參與。」
「你只能提供你能合法提供的東西。」
「好。」
「調查過程中,你不能替我決定查什麼,也不能提前截斷任何線索。」
顧衍琛看著她的背影。
「如果你認為我再次越界,可以隨時終止合作。」
沈念棠這才回頭。
他的領帶還沒有重新系好,黑曜石袖扣壓在腕骨旁,桌上的碎紙邊緣映進他眼底。
她沒有說原諒。
「顧總,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顧衍琛點頭:「我會。」
沈念棠牽住小橘,帶著宋清晚走出顧宅。
鄭伯送到門口,外面停著的車已經打開後門。
沈小橘踩上台階,回頭朝顧振廷揮了揮手。
「太爺爺,下次不要放那個壞女人坐我旁邊。」
顧振廷站在門廊下:「好。」
車門合上。
沈念棠的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
她低頭點開酒店發來的通知。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維修備份可以恢復,但有人正在申請永久銷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