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記者。今天下午五點十二分。我從周穎手機里,翻出一個word文檔。去看了那個文檔的屬性。作者那一欄,有一個名字。」
「我當時跟你說,這個名字,我認識。」
整條街,鴉雀無聲。
林凌把那張複印件,舉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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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張紙上,登記的探視人姓名。」
「跟那個作者名。」
「一模一樣。」
整條街,沒有一個人出聲。
兩百多個人,齊刷刷地盯著林凌手裡那張複印件。
可路燈的角度不對,誰也看不清。
韓冬第一個憋不住了。
「林哥。」
「你倒是說啊。」
「上面是誰!」
「對啊小林!你說話啊!」
「急死人了!」
「那三個字到底是誰!」
整條街,一起喊了起來。
可林凌把那張紙,慢慢地翻了過來,扣在了自己胸口上。
「不能說。」
全場一愣。
「為什麼不能說?!」
「都到這份上了!」
「你怕什麼啊!我們兩百多個人在這兒呢!」
林凌搖了搖頭。
「各位。」
「不是我怕。」
「是這三個字,現在還不能出現在這條街上。」
整條街,慢慢靜了。
「為什麼。」
問這句話的,是老陳。
他從台階上走了下來,走到林凌面前,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張扣著的紙。
林凌抬起頭。
「陳警官。」
「今天下午五點十二分,我在周穎的手機里看到那個名字的時候,我臉白了。」
「十分鐘以後,趙明遠走到這張桌子前面。」
「他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手上那個群文件,我勸你現在就刪掉。」
「一個半小時以後,有一個不留名字的男人給我打電話。」
「他說的第一句是:你今天下午看那份文件屬性的時候,臉都白了。」
「陳警官,從下午五點十二分到現在,這個名字一共被兩個人提起過。」
「一個是恆信的高級合伙人。一個是那個不留名字的男人。他們兩個都知道那個名字。都沒有把它說出來。」
「……」
「他們不說,不是因為客氣。」
「是因為這個名字一旦被說出來,就有人得死。」
「……」
整條街,鴉雀無聲。
馬路對面的直播間,此刻鏡頭還懟著五金店的捲簾門。
可彈幕已經瘋了。
【他們把鏡頭關了,可我還在聽】
【那三個字到底是誰啊】
【我從下午五點十二分等到現在】
【我等了兩個小時】
【林哥你別說,你別說,我等得起】
【對,別說,安全第一】
【可我快憋死了】
林凌把那張複印件對摺了兩次,塞進內袋。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那位幹了三十一年的老醫生。
「周醫生。」
「昨天下午四點半,這個人來登記的時候,護士站有沒有查過他的身份證。」
那位老人搖了搖頭。
「探視不查身份證。」
「登個名字,寫個關係,留個電話就行。」
「那個電話號碼,您抄下來了嗎。」
「抄了。」
那位老人從帆布包里又摸出一張小紙片。
「可我打過一次。」
「空號。」
整條街,「嗡」地一下。
林凌的語速慢了下來。
「周醫生。」
「昨天下午四點半,他在病區里待了多久。」
那位老人愣了一下。
「……這個我不知道。」
「我不在那一層。」
「我是今天早上交班才看見那張登記表的。」
「好。」
林凌點了點頭。
「那我換一個問法。」
他抬起眼睛。
「周醫生,你們那一層的病區門口,有沒有攝像頭。」
那位老人怔了一下。
「有。」
「刷卡機上面那個,一直亮著紅點。」
「……」
「轟。」
整條街,一下子炸了。
「有攝像頭!!」
「那不就完了嗎!」
「調監控啊!」
「昨天下午四點半!人臉清清楚楚!」
「小林你快去調啊!」
可林凌卻沒有笑。
「各位。」
「今天上午十一點四十分。」
「我在腫瘤醫院地鐵站,要求調監控。」
「站方跟我說了一句話。」
「他們說:那個點位的攝像頭進水燒了,那兒是死角。」
「……」
整條街,死一樣的寂靜。
然後,那種寒氣從每一個人的後頸往上爬。
「操……」
「他媽的……」
「不會吧……」
「醫院那個也……」
林凌轉過頭,看向老陳。
「陳警官。」
「我要報第六個案。」
老陳的手已經按在了對講機上,可這一次他沒有按下去。
「你說。」
「我懷疑,腫瘤醫院血液科病區門口的監控,從昨天下午到現在,可能已經不能用了。」
林凌的聲音沉了下去。
「陳警官,我不是要您現在去調。」
「我是要您現在,去開一張單子。」
老陳皺起了眉。
「什麼單子。」
「調取證據通知書。」
林凌抬起眼睛。
「《衙門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衙門機關向有關單位調取證據材料,應當出具調取證據通知書。」
「陳警官,您今天晚上出這張單子。」
「不用去。」
「就出一張。」
「上面寫清楚:調取腫瘤醫院血液科病區門口監控,時間段為昨日十六時至今日八時。」
「然後蓋章。」
「留一份存檔。」
整條街,愣住了。
「這有什麼用啊?」
「不去調,光開單子?」
「那不是白開嗎!」
林凌笑了一下。
那笑容讓老陳的瞳孔猛地一縮。
「陳警官。」
「今天上午十二點十七分,地鐵站方給我開了一張回執。」
「受理調取報修記錄。」
「四分鐘以後,地鐵分部報衙門說我擾亂秩序。」
「那四分鐘,就是他們看見那張回執以後的反應時間。」
「……」
「陳警官,今天晚上,您把這張單子開出來。」
「明天早上,我們不去調。」
「我們就看,那棟樓里有誰,會在今天晚上,忽然想起來去修一修那個攝像頭。」
「……」
整條街,先是死一樣的安靜。
然後,那種聲浪「轟」地一下掀了起來。
「操!!!」
「他這是下套啊!」
「他開一張單子,就等著人自己跳出來!」
「誰今晚去動那個攝像頭,誰就是那個內鬼!」
「他媽的,這才叫釣魚啊!」
【我服了我服了我服了】
【上午地鐵那一手,他記到現在,反手用回去】
【一張紙,一整棟樓的人自己動起來】
【這腦子怎麼長的啊】
【二十二歲,二十二歲!】
老陳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就往台階上走,走到一半,忽然回過頭。
「林凌。」
「你今天到底要開幾張單子。」
「不多。」
林凌很認真。
「加上您馬上要給我的那張受案回執,今天一共八張。」
整條街哄堂大笑。
「八張!!」
「他今天要了八張!」
「陳警官,你們所今天的紙夠用嗎!」
老陳站在台階上,一臉的哭笑不得。
「我們所今天下午剛領的一箱。照你這個用法,撐不到下周。」
全街笑翻。
沙縣老闆娘從鍋後面探出頭。
「陳警官!你們所要是缺紙,我這兒有!」
「我這兒有一摞點菜單!」
「背面是空的!」
「大姐你可拉倒吧!」
「衙門用點菜單開回執,那成什麼了!」
「那不成沙縣衙門了嗎!」
整條街笑得東倒西歪,笑聲一路卷到街口。
【笑不活了】
【沙縣衙門】
【今天這條街上沒有一個正常人】
【笑著笑著我又想哭】
可就在這一片笑聲里。
那個一直站在人群邊上、抱著孩子的女人,忽然開口了。
「……我認得他。」
整條街的笑聲,「唰」地一下斷了。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那個女人身上。
她抱著孩子,站在燈底下,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她把懷裡的孩子往上託了托,然後抬起頭。
「昨天下午來的那個人。」
「我認得他。」
林凌快步走了過去。
「嫂子。」
「您慢慢說。」
那個女人的嘴唇在抖。
「他不是昨天第一次來。」
整條街,猛地一靜。
「他上個月就來過。」
「十一月。」
「他那次也提了個果籃。」
「他也說他是我們家那口子的工友。」
「……」
林凌的呼吸,停住了。
「他上個月來,是找誰的。」
那個女人抬起眼睛,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
「他找的是隔壁床。」
「隔壁床那個孩子,也是白血病。」
「比我們家這個大兩歲。」
「……」
「那孩子現在呢。」
那個女人張了張嘴。
她抱著孩子,肩膀抖了很久。
「十一月二十六號,出院了。」
「他媽簽的字。他媽也不認字。」
沙縣老闆娘手裡的鍋鏟「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五金店老闆舉著那塊KT板,整條胳膊在抖。
劉大媽拄著拐棍,慢慢地把身子轉了過去,背對著人群,肩膀一抽一抽的。
馬路對面,那個二十六歲的短髮姑娘,把手機死死貼在胸口。
她的鏡頭還對著捲簾門。
可她的彈幕已經徹底瘋了。
【十一月二十六】
【又一個】
【那個孩子呢】
【別問了,我求求你們別問了】
【我不想知道】
【可我又必須知道】
林凌站在那兒,一動沒動。
他沒有問那個孩子後來怎麼樣了。
「嫂子。」
「十一月二十六號,那孩子出院的時候,是誰來接的。」
那個女人愣了一下。
「……一輛麵包車。」
「白的。」
「停在北門。」
「……」
整條街,猛地一炸。
「北門!!」
「他剛才說的就是北門啊!」
「小林!你剛才跟陳警官說的就是北門!」
「他猜對了!」
「他半個小時以前就猜到了!」
可林凌一點都沒有得意。
他的臉,在這一刻白得嚇人。
因為他猜到的只是路。
他沒有猜到,這條路,上個月已經走過一遍了。
「嫂子。」
林凌的聲音有點抖。
「那輛麵包車,車牌您還記得嗎。」
那個女人搖了搖頭。
「我沒看。」
「我那天在窗戶邊上站著。」
「我看見她媽抱著孩子上車。」
「我看見那個提果籃的人,幫她把包放進後備箱。」
「……」
整條街,鴉雀無聲。
「周醫生。」
那位幹了三十一年的老醫生,站在燈底下,臉色也白得像紙。
「十一月二十六號那個孩子。」
「他的出院記錄,還在嗎。」
那位老人的呼吸,猛地一頓。
整條街,齊刷刷地看了過去。
「在。」
那位老人說。
「病案室,永久保存。」
「出院記錄上寫的什麼。」
那位老人的嘴唇動了動。
「……家屬要求自動出院。」
「已告知風險。」
「下面有簽名,有手印。」
「……」
整條街,那種怒火「轟」地一下燒了起來。
「又是這一套!!!」
「一模一樣!」
「上個月一個,這個月一個!」
「他們幹了多少回了?!」
「這他媽是流水線啊!」
「他們是照著章程辦的啊!」
五金店老闆「咣咣咣」地砸著捲簾門,砸得整條街都在響。
「我不幹了!」
「我今晚就去安平路!」
「我他媽跟他們拼了!」
「老闆!」
林凌猛地喊了一嗓子。
整條街,一下子安靜了。
林凌走過去,從他手裡,把那塊KT板接了過來。
然後他把那塊牌子,重新立在了推車上。
紅底白字,七個字。
被訛過的,來這兒。
免費,不收錢。
「老闆。」
林凌的聲音很輕。
「您今天下午五點四十,給我送了這塊牌子。」
「您跟我說,您老婆去年在火車南站被訛了八百。晚上七點之前,讓嫂子來一趟。」
林凌抬起頭。
「現在是七點二十六。」
「嫂子還沒來。」
那個五金店老闆,一個一米八的漢子,站在那兒,喉結滾了兩下。
「……我沒敢叫她。」
整條街,安靜了。
「為什麼。」
那個漢子低下頭。
「她今天下午問我,那個小律師靠不靠譜。」
「我說靠譜。」
「她說,那要是沒告成呢。要是那些人找上門來呢。」
他的聲音,一點一點低了下去。
「我們店,就在這條街上。」
「搬不走。」
「……」
整條街,鴉雀無聲。
沒有一個人罵他。
因為那兩百多個人,每一個都在心裡,問過自己同一句話。
林凌站在那塊牌子前面,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抬起頭。
「老闆。」
「您做得對。」
整條街,愣住了。
「啊?」
「不該叫嗎?」
「小林你不是要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