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蒙蒙亮,林婉音正陷在光怪陸離的夢境裡掙扎,便被一陣輕柔卻持續的敲門聲驚醒。「少奶奶,少奶奶?該起身了,一會兒要去前廳給老爺夫人敬茶呢。」 是小丫鬟怯生生的聲音。
她一個激靈坐起,心臟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昨夜幾乎一夜未眠,直到天快亮時才迷糊過去,此刻只覺得頭痛欲裂,眼皮沉重。她下意識地看向床外側——那裡已經空了,只餘下枕褥間一點微不可查的褶皺,無聲地證明著昨夜另一人的存在。陳紹衡不知何時已悄然離去,空氣里仿佛還殘留著一絲冷峻的氣息。
「知道了,這就起。」她壓下心悸,強迫自己冷靜。真正的考驗,現在才剛剛開始。
梳洗打扮,自然又是一番折騰。丫鬟們伺候她換上了一套相對正式但比嫁衣輕便些的緋紅色旗袍,髮髻也梳得一絲不苟,戴上了幾件樣式簡潔卻貴重的金飾。鏡中人依舊年輕美麗,但眼底的青黑和眉宇間的疲憊卻難以完全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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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她對著鏡子練習僵硬的笑容時,一個穿著體面、神色嚴肅的中年嬤嬤走了進來,她是陳老夫人身邊的貼身丫鬟,姓王。「少奶奶安好。」王嬤嬤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老夫人讓老奴過來提點少奶奶幾句,一會兒敬茶認親,規矩多,少奶奶初來乍到,須得仔細些,莫要失了禮數,讓人看了笑話。」
接著,王嬤嬤語速平穩地陳述了幾條要點:「茶要斟七分滿,不可過滿亦不可太淺」,「敬茶時需垂眸,以示恭敬,不可直視尊長」,「接過賞賜需用雙手,道謝聲要清晰」。然而,她說得極其籠統,關乎成敗的細節,例如如何端穩茶盤方能滴水不灑,跪下的姿態怎樣才算優雅標準,卻一概模糊帶過。這與其說是教導,不如說更像是在下達指令與強調後果。林婉音聽得心頭髮緊,這無形的規矩比背誦條文更難,每一步都仿佛行走在看不見的鋼絲之上。
「有勞嬤嬤提點。」林婉音努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心裡卻如同揣了只受驚的兔子,跳個不停。這番「提點」非但沒能讓她安心,反而像在周圍布下了更多審視的眼睛,加重了她如履薄冰的焦慮。
時辰一到,林婉音在王嬤嬤和貼身丫鬟的陪同下,走向陳府那間氣派而肅穆的正廳。一路上,她不停地默念著剛才聽到的有限規則,指尖冰涼,手心卻沁出細密的冷汗。
正廳里,氣氛莊重得近乎壓抑。厚重的紅木家具泛著幽暗的光澤,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沉靜而肅穆。公公陳伯榮與婆婆陳夫人端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面容威嚴肅穆,不怒自威。下首坐著陳紹衡的姐姐陳靜儀和姐夫高炳坤,他們身旁一對年約五六歲的兒女,正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位新舅母。陳紹衡已換上了一身筆挺的軍常服,靜立於父母身側,神情是一貫的冷峻淡漠,仿佛眼前的一切與他並無多大幹系。
見到這等陣仗,林婉音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她暗暗深吸一口氣,在丫鬟的眼神示意下,挪步至廳中,依照腦中模糊的記憶,準備先向陳伯榮敬茶。她笨拙地端起丫鬟遞過來的紅木茶盤,因著緊張,手指不受控制地微顫,盞中澄黃的茶湯隨之輕輕晃蕩。她學著記憶中模糊的古禮,想要跪下,動作卻因生疏而顯得格外僵硬遲緩。
就在這時,一直冷眼旁觀的陳紹衡,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看出她的慌亂和不得要領。在她膝蓋將彎未彎、茶盤傾斜角度即將失準的瞬間,他忽然極低、極快地開口,聲音只有近處的她能聽見:「站穩,茶盤端平,微屈膝即可,不必全跪。」
這簡短的指令如同救命稻草,林婉音幾乎是本能地依言調整。她穩住下盤,雙手用力端平茶盤,改全跪為微微屈膝俯身,將茶盞舉至齊眉高度,聲音帶著細微的顫音,卻清晰地說道:「父親,請用茶。」
陳伯榮面色稍霽,接過茶盞,象徵性地抿了一口,置於一旁,隨後將早已備好的紅封與一支品相極佳的羊脂玉簪放在茶盤上,說了幾句「日後謹守婦道,宜室宜家」的例話
輪到向陳老夫人敬茶時,林婉音稍微鎮定了一些,但依然緊張。她小心翼翼地重複剛才的步驟,然而,就在陳老夫人伸手接茶的剎那,或許是因為她太過緊張,手腕微微一軟,幾滴滾燙的茶水濺了出來,落在了老夫人保養得宜的手背上!
「哎呀!」林婉音嚇得低呼一聲,臉瞬間白了,慌忙想掏手帕。廳內氣氛瞬間一凝。
「母親恕罪,新婦手生。」陳紹衡的聲音適時響起,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力,「還不快給母親擦拭。」他後半句是對旁邊的丫鬟說的。丫鬟連忙上前。
陳老夫人皺了皺眉,手背上傳來的微痛讓她不悅,但目光掃過兒媳那嚇得面無血色、手足無措的模樣,又瞥了一眼旁邊神色不動如山的兒子,到嘴邊的斥責終究咽了回去,只淡淡地「嗯」了一聲,接過茶喝了一口,也將一份厚重的見面禮——一對沉甸甸的金鐲子放在了茶盤上。或許林婉音那毫不作偽的驚慌和誠懇請罪的態度,反而讓她覺得這個兒媳雖然笨拙,但心思單純,不像有些心思玲瓏的那麼難掌控。
接下來的認親環節相對順遂。向姐姐姐夫行禮,接受小輩的拜見。林婉音努力維持著溫婉的微笑,一一應對,雖然舉止算不上優雅從容,但態度始終恭敬謙和。陳紹衡在一旁靜觀,注意到她在接受那對小兒女行禮時,會微微蹙起眉頭,努力回想王嬤嬤所說的回禮規矩,那副認真又帶點困擾的模樣,竟流露出幾分孩子氣的專注,與他記憶中那個會下意識行握手禮、品評咖啡的古怪女子迥然不同。 這種笨拙卻認真的努力,莫名地讓他覺得……順眼了些許。至少,她在嘗試融入,而非一味抗拒。
冗長而熬人的儀式終於結束。陳伯榮與陳老夫人先行離去,姐姐一家也笑著說了幾句家常話後告辭。轉眼間,方才還濟濟一堂的正廳,便只剩下陳紹衡與林婉音,以及幾個垂手侍立的下人。
周遭喧囂驟歇,寂靜無聲地蔓延開來。 陳紹衡踱步至林婉音面前,低頭審視著她。她似乎還未從方才一連串的緊張中徹底回神,微微垂著眼瞼,纖細白皙的手指無意識地緊緊絞著那塊繡花手帕,透露出心底殘餘的不安。
「今日還算順利。」他言簡意賅地評價了一句,聽不出褒貶,「軍中還有事,我先走了。你在家……安分些。」說完,也不等她回應,便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看著他消失在門外的挺拔背影,林婉音一直緊繃的神經才徹底鬆弛下來,幾乎要虛脫。她長長地吁出一口氣,這才發現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濕。
這驚心動魄的「拜堂」總算過去了。雖然過程曲折,但結果似乎還不算太壞。婆婆雖然嚴厲,但並未深究;那個冷麵夫君,似乎……也並非完全冷血,至少在關鍵時候,會不動聲色地拉她一把。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未來的日子,依舊如同這深宅大院一般,重重疊疊,看不清方向。但至少,她闖過了第一關。現在,她終於可以回到那個暫時屬於她的房間,喘一口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