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海客躺在院子裡的藤椅上,端著紫砂壺,喝了一口涼茶。
海風吹過院牆,帶著咸腥味。
大鐵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海客哥,在家歇著呢?」
伴著討好的乾笑聲,一個乾瘦的男人推門走了進來。
來人穿著件洗得發黃的破背心,手裡提著兩瓶劣質地瓜燒。
這人外號瘦猴,沙尾村有名的二流子,整天遊手好閒。
陸海客眼皮都沒抬,繼續晃著手裡的紫砂壺。
「找我有事?」
「看哥說的,沒事就不能來看看老兄弟了?」
瘦猴把兩瓶地瓜燒放在石桌上,拉過一張小馬扎,自顧自地坐下。
「咱們這新洋樓蓋得真氣派,全縣都找不出第二棟。」
「有話直說。」
陸海客放下茶壺,目光落在對方那雙滴溜溜亂轉的老鼠眼上。
瘦猴搓了搓手,往前湊了湊。
「哥,你現在可是大老闆了,合作社辦得那麼紅火。」
「村里人都跟著你發了財,咱們可是從小玩到大的交情,你總不能看著兄弟我連鍋都揭不開吧?」
「你想幹什麼?」
「我聽說合作社現在缺個管帳的副廠長。」
瘦猴拍了拍乾癟的胸脯,滿臉自信。
「這外人管帳哪有自家兄弟放心。你把這位置交給我,我保證把帳目管得明明白白的。」
陸海客聽到這話,從藤椅上坐直了身子。
前世的記憶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這瘦猴手腳極度不乾淨,偷雞摸狗屬於家常便飯。
當年下沙村丟了一頭耕牛,正是這傢伙半夜牽去鎮上賣了換賭資。
把合作社的財務交給他,等同於把老鼠扔進米缸。
「你管財務?」
「對啊!」
瘦猴連連點頭。
「哥,你別忘了,當年你窮得叮噹響的時候,是誰借給你一塊錢買煙抽的?」
「做人可不能忘本啊。」
瘦猴語氣裡帶上了幾分道德綁架的意味,斜著眼睛看過來。
陸海客拉開石桌下的抽屜,拿出一沓大團結。
抽出十張,直接拍在石桌上。
「這是一百塊。」
陸海客指著那疊錢,聲音平穩。
「當年借你一塊,現在連本帶利還你一百,咱們兩清了。」
瘦猴看著桌子上的錢,呼吸急促,伸手就要去拿。
手剛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一百塊錢確實不少,但他盯上的是合作社副廠長那個能撈大錢的肥缺。
「哥,你這打發叫花子呢?」
瘦猴收回手,拉下臉。
「我今天來求個前程,你拿一百塊錢就想把我打發了?」
「嫌少?」
陸海客把錢推到桌子邊緣,扯動了一下嘴角。
「嫌少就一分別拿。」
「陸海客!」
瘦猴直接站起身,扯著嗓子大喊。
「你別給臉不要臉!今天這副廠長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二狗!」
衝著院子外面喊了一嗓子。
剛從碼頭回來的陳二狗推門跑了進來。
「哥,啥事?」
陸海客指著站在桌邊的瘦猴,下達指令。
「把他連人帶東西,給我扔出去。」
「好嘞!」
陳二狗挽起袖子,大步走上前。
一把揪住瘦猴的衣領,單手將他提了起來。
「你敢動我!」
瘦猴雙腿在半空中亂蹬,大聲叫罵。
陳二狗抓起桌上的兩瓶地瓜燒,直接把瘦猴拖出院門。
撲通一聲悶響。
瘦猴被重重地摔在土路上,直接啃了一嘴泥。
兩瓶地瓜燒滾落在一旁,瓶蓋摔飛了,劣質酒味散了一地。
「以後再敢來海客哥家搗亂,我打斷你的腿!」
陳二狗指著地上的瘦猴,惡狠狠地警告。
瘦猴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臉色鐵青。
「行!陸海客,你夠絕!」
瘦猴指著院子裡面,咬牙切齒。
「你真以為有了幾個臭錢就能在沙尾村橫著走了?」
「我告訴你,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你給我等著!今晚我去作坊放火,把你那破倉庫燒個乾淨!」
「我看你明天拿什麼去交貨!」
瘦猴丟下這句狠話,連滾帶爬地跑了。
陳二狗走進院子,滿臉擔憂。
「哥,這小子手黑得很,以前村裡的牛丟了就是他幹的。萬一他真去放火咋辦?」
「讓他來。」
陸海客端起紫砂壺喝了一口。
「這種老鼠屎,留著早晚是個禍害,今天正好把這毒瘤拔了。」
「你去村委會找李大根,讓他今晚帶幾個民兵去作坊倉庫守著。」
「帶上麻繩和手電筒,別聲張。」
「明白了,我這就去辦。」
陳二狗點點頭,轉身跑了出去。
夜幕降臨。
沙尾村陷入一片黑暗。
作坊倉庫四周連個路燈都沒有,黑漆漆的一片。
幾道黑影蟄伏在倉庫圍牆後面的草叢裡。
李大根手裡捏著旱菸袋,沒敢點火。
「海客,那小子真敢來?」
李大根壓低聲音,湊到陸海客身邊詢問。
「狗改不了吃屎。」
陸海客手裡拿著一根粗木棍,目光死死盯著圍牆。
話音剛落。
圍牆外頭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
緊接著,一個乾瘦的身影翻上牆頭。
瘦猴手裡拿著一個裝滿煤油的玻璃瓶,嘴裡咬著火柴盒。
趴在牆頭上四下張望了一番,確認院子裡沒人。
瘦猴順著牆頭溜下來,輕手輕腳地摸向倉庫大門。
他走到木門前,擰開玻璃瓶蓋,把煤油潑在門板上。
刺鼻的煤油味散開。
瘦猴掏出火柴盒,劃著名了一根火柴。
火苗竄起。
就在他準備把火柴扔向門板的當口。
「動手!」
伴隨著一聲暴喝,陸海客直接從草叢裡沖了出來。
手裡的木棍精準地砸在瘦猴的手腕上。
瘦猴吃痛之下,手一松,火柴掉在地上熄滅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陳二狗和幾個民兵已經撲了上去。
直接把瘦猴按在地上,用麻繩捆了個結實。
「放開我!你們幹什麼!」
瘦猴拼命掙扎著,大聲叫喚。
李大根亮起手電筒,走上前。
手電光照在瘦猴那張驚慌失措的臉上。
「幹什麼?抓現行!」
李大根踢了踢地上的煤油瓶,冷哼一聲。
「縱火燒毀集體財產,這罪名夠你進去蹲幾年的了。」
瘦猴看著周圍全副武裝的民兵,徹底軟了癱在地上。
「海客哥!陸爺!我錯了!」
瘦猴衝著陸海客的方向,聲淚俱下。
「我一時糊塗,您大人有大量,饒了我這回吧!」
陸海客轉頭看向李大根。
「大根叔,人交給你了,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
「放心吧,連夜送海防所。」
李大根揮了揮手,帶著民兵押著瘦猴往村外走去。
幾天後,判決結果出來了。
瘦猴因為企圖縱火破壞重點經濟項目,直接判了三年勞改。
消息傳回沙尾村。
那些原本還想去陸家打秋風、攀親戚的閒漢們,全嚇破了膽。
村口大榕樹下,幾個閒漢正蹲著抽菸。
「聽說了沒,瘦猴進去了,判了三年。」
一個麻子臉吐了口煙圈,壓低聲音。
「能沒聽說嗎,去陸老闆的倉庫放火,當場被治保大隊按住了。」
旁邊的高個子縮了縮脖子。
「我原本還打算去陸家借點錢花花,現在看來,去不得。」
「你嫌命長就去試試,陸老闆現在手腕硬得很,六親不認。」
正說著,陸海客大步從遠處走過來。
幾個人趕緊掐滅菸頭,站起身貼著牆根溜了,連頭都不敢抬。
合作社的秩序變得極其良好,再也沒有人敢來搗亂。
炎炎夏日。
太陽把地面烤得發燙。
陸海客推開別墅的大鐵門,提著個網兜走進去。
院子裡,小滿正蹲在花壇邊玩泥巴。
小丫頭渾身上下糊滿了黑泥,連臉蛋上全是泥印子。
聽到腳步聲,小滿抬起頭。
「爹!」
小丫頭扔下手裡的泥巴,顛顛地跑過來,一把抱住陸海客的大腿。
新買的西褲上立刻印了兩個黑漆漆的泥手印。
林婉茹從堂屋裡走出來,拿著毛巾急得直跺腳。
「這死丫頭,一眼沒看住就去泥坑裡打滾!」
林婉茹走上前想去拉小滿,滿臉無奈。
「你看把你爹的褲子弄的。」
「沒事,小孩子愛玩。」
陸海客伸手捏了捏女兒滿是泥巴的臉蛋,直接把小丫頭抱了起來。
「走,爹帶你去洗澡。」
走進一樓的獨立衛浴。
寬敞的浴室里舖著白色的瓷磚,靠牆放著一個碩大的搪瓷浴缸。
旁邊還裝著全縣第一個抽水馬桶。
林婉茹拿著香皂跟了進來,看著嘩啦啦流水的龍頭。
「海客,這洋樓里的東西真好使,一擰就有熱水。」
林婉茹把毛巾搭在架子上,滿臉新奇。
「以前給小滿洗澡,還得去灶台燒水,一桶一桶往屋裡提。」
「好使的日子還在後頭。」
陸海客試了試水溫,關掉水龍頭。
「這浴缸保溫,你帶小滿進去泡著,我去換條褲子。」
把小滿放進浴缸里,小丫頭興奮地拍打著水面,濺起一片水花。
「爹,水裡好暖和!」
「好好洗,洗乾淨了爹給你拿大白兔奶糖。」
陸海客揉了揉女兒的頭髮,轉身走出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