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爐的火噼啪響著,雷古勒斯放下了手裡的司康餅,看著她。
「抱歉。」
「他覺得我是你的未婚妻。」
雷古勒斯沒有否認,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這……比較方便。」
這是事實,雷古勒斯對外維持和她有聯姻意向的姿態,沃爾布加就不會在暑假推進真正的聯姻安排。
現在雷古勒斯加入了食死徒,他的身份更敏感了。沃爾布加對他的控制會更緊,聯姻的壓力也會更大,他迫切地需要一個擋箭牌。
她也知道這一點,所以她才會來。
「她在嗎?」西爾維問的是沃爾布加。
「她今早出門了,晚飯前回來。她知道你要來。」
西爾維喝茶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知道她要來,但她不在。
這不像沃爾布加,以那個女人的性格,不可能放過親自檢閱的機會。
她來之前在心裡排演過無數次大概會經歷什麼樣的問話,準備好了在那道目光下表現得從容大方,如何從細節上展露恰到好處地親近。
她為此準備了一個上午。
她抬起眼睛看了雷古勒斯一眼,他端著茶杯的姿態平靜而自然。
他需要她做擋箭牌,但他把這部分替她擋掉了,沃爾布加只需要知道羅齊爾家的姑娘在復活節假期來拜訪過就行了。
「你爸爸呢?」
「在樓上,他不會下來。」
奧賴恩·布萊克,那個永遠沉默地服從家族傳統的影子。
西爾維點了點頭,放鬆了一些。這間會客廳里只有她和雷古勒斯還有壁爐里的火,不需要演給任何人看。
以前每次來沃爾布加都在,空氣里總是瀰漫著那種令人窒息的審視感,她和西里斯待在一起的時候也總是緊繃著,沃爾布加會把他們在這棟房子裡的每一個舉動都記下來。
但現在沃爾布加離開了,克利切也被打發走了,走廊上的肖像畫們大多在打瞌睡。
她拿起一塊司康餅掰開,抹了奶油和草莓醬。
克利切做的草莓醬確實好吃,甜度剛好,果肉細膩。
「果醬確實好吃。」
雷古勒斯的嘴角動了一下,借著喝茶的動作擋住了微笑。
「我跟你說了。」
「你今年學鍊金術了?」西爾維問。
雷古勒斯把吃完的盤子放回茶几上,用餐巾擦了一下手指。
「剛開始學,理論部分很有意思,但實操部分很磨人。」
「第一次成功之後找到了規律,就會好很多。」
「教授的筆記也是這麼說的,但我持懷疑態度。」
西爾維笑了一下。
雷古勒斯看了她一眼,然後站了起來。
「跟我來,有樣東西我想給你看。」
他帶著她離開了會客廳,穿過走廊,走上了樓梯。
格里莫廣場十二號的樓梯很窄,他們經過了二樓的臥室區域繼續往上走,經過了三樓,然後到了通向閣樓的最後一段樓梯。
雷古勒斯推開了閣樓低矮的門,裡面充滿灰塵的空氣涌了出來。
閣樓不大,屋頂是斜的,最高的地方剛好夠站直。光線從一扇小窗戶透進來,照亮了滿地的舊物。
舊箱子、舊衣物,成堆的舊書和沒人要的銀器,布萊克家族幾代人不想要但又不捨得扔掉的東西全堆在這裡了。
雷古勒斯輕車熟路地穿過那些箱子,走到了閣樓最裡面的角落。
他在一個舊衣櫃旁邊蹲了下來,打開了底部的一個小抽屜,裡面亂七八糟地堆著幾張被揉皺的紙和一些破損的錫皮玩具,他將那些東西撥到旁邊,從那些雜物底下掏出了一個錫罐。
掌心大小,蓋子上有一道用指甲刮痕刻出來的狗,表面已經氧化發暗了,但還能看出來它曾經被人反覆拿在手裡過,因為蓋子的邊緣被磨得比其他地方亮。
雷古勒斯把錫罐打開,裡面有一塊石頭。
一塊最普通不過的灰色鵝卵石,形狀不規則,表面有幾道天然的白色紋路。
就是一塊石頭。
「他留了這個。」雷古勒斯說。
兩年前暑假,西爾維給雷古勒斯寫了那封雙層含義的信,用錫在鍊金術中的地位和「閣樓里的舊物」暗示了西里斯想轉達的東西。
他十歲時藏的石頭。
雷古勒斯找到了它,保管了兩年。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那塊石頭取了出來,在灰暗的光線里轉了轉,遞給她看。然後他放回了錫罐里,把蓋子合上了。
「我偶爾會來這裡。」
他把錫罐放回了抽屜里,關上櫃門,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
西爾維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個已經關上的抽屜。
他十歲的時候在這間閣樓里藏了一塊石頭。
為什麼?因為他喜歡?覺得好玩?還是因為那是他在這棟房子裡唯一不會被檢查的角落,所以他把一個微不足道的東西藏在了一個沒人會看的地方?
他在慌亂中收拾行李,把重要的東西打包帶走了,但石頭被留在了閣樓里。
而他的弟弟找到了它,保管了兩年。
西爾維用了幾次呼吸來控制喉嚨里湧上來的那股酸澀。
「他知道它還在這裡的話會很高興的。」
雷古勒斯立刻轉過頭來看她。
「別告訴他。」
雖然西里斯知道了會很高興,但他會激動的在下一封信里寫十頁紙,打破自己好不容易培養出的自制力。雷古勒斯的麻煩已經夠多了,她不會在一個下午把那些努力全部炸掉。
「不會的。」
雷古勒斯張了張嘴,好像想解釋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一下頭。
「我們應該下去了,不然克利切會注意到的。」雷古勒斯說。
西爾維點頭。
他們一起走下了閣樓的樓梯,回到了會客廳。
她又吃了一塊司康餅,雷古勒斯也在吃,剩下的時間兩個人就坐在這間陰暗的會客廳里安靜地吃著下午茶。
壁爐里的木柴燒了一會,崩出一顆火星,落在爐柵上彈了兩下就滅了。
他們喝完了一杯茶,雷古勒斯把杯碟放到茶几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
「他怎麼樣?」
「他挺好的,復活節在波特家。」
雷古勒斯點了點頭。
「他最近……好一些了,我是指寫信方面。」
意思大概是指不再每天送十封信或者在走廊上大喊他的名字了。
「我跟他談了。」西爾維說。
「我知道。」
他們對視了片刻。
「其他人呢?」她問。
這個其他涵蓋了很多,伊萬,巴蒂和斯內普都可以涵蓋在內,埃弗里或者穆爾塞伯也勉強可以。
雷古勒斯沉默了一會。
「伊萬……挺好的,他有自己的節奏。」
「你呢?」
雷古勒斯的灰色眼睛移向了壁爐,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動,把灰色映成了暖色。
「還行。」
他說完這句就不說了,但他左臂上的黑魔標記就在毛衣袖子底下,即使她看不到,她也一直知道那條蛇盤踞在骷髏嘴裡,嵌在十六歲男孩的皮膚上。
十六歲,每次想到這件事,看著面前這個坐姿端正的男孩,都會覺得這個年齡荒謬得讓人心酸。
她也借著喝茶的動作,壓下了問更多的衝動。
他們又喝了一會兒茶,西爾維問了他這學期魔藥課的情況,雷古勒斯說斯拉格霍恩最近留的作業難度提高了,他們討論了一會兒高級魔藥配方的一個細節。
雷古勒斯又給她續了一杯茶,氣氛鬆弛下來。壁爐的火光把他臉上那種繃緊烘軟了一些,他甚至在她說到塔爾蘇斯踩了她的作業時嘴角翹了一下。
克利切在門外面探了好幾次頭,每次都被雷古勒斯一個眼神擋了回去。
到他們吃完司康餅的時候,克利切終於忍不住了,端著一碟新出爐的檸檬塔沖了進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給羅齊爾小姐的!剛出爐!克利切記得少主人提過羅齊爾小姐喜歡塔,所以克利切做了檸檬塔,用的是真正的檸檬……」
她看了雷古勒斯一眼,雷古勒斯·布萊克正在以一種極其專注的姿態研究他面前的茶杯。
「謝謝你,克利切。」西爾維說,拿了一塊檸檬塔。
酸甜的檸檬餡和酥脆的塔皮在嘴裡碎開,黃油的香氣順著味蕾蔓延。
好吧,所以克利切的手藝是真的好。
克利切在旁邊看著她吃,滿臉都是欣慰。
「羅齊爾小姐舉止這麼優雅,這麼端莊,正是布萊克的高貴家族所需要的那種小姐,不像……」
他的聲音又開始往那個方向飄了。
「……不像那個忘恩負義背叛血統的壞男孩,跑掉了,傷透了女主人的心,他什麼都不是……」
「克利切。」
克利切沒說完的半句話凍住了,他的大眼睛眨了眨,看向雷古勒斯。
雷古勒斯看著他,目光平靜。
「你說的是我哥哥。」
會客廳里一片寂靜。
壁爐的火抖了一下。
克利切的嘴唇顫了顫,那些沒說完的話在他喉嚨里滾了幾圈,最終被咽了回去。他彎下腰,低到幾乎貼地。
「克利切道歉……克利切忘了分寸……」
他退出了會客廳,這一次沒有再回來。
門關上之後,屋子裡只剩下壁爐的噼啪聲。
雷古勒斯坐在扶手椅里沒動,他的臉上沒有被冒犯的憤怒,只有一種疲憊的平靜。
這句話的重量在於它是在這間屋子裡說的,在忠於這個家族一切傳統的家養小精靈面前,即使雷古勒斯手臂上有食死徒的標記,他站在和西里斯完全相反的陣營里,他們的名字一個還繡在掛毯上,另一個已經被燒成了焦炭。
但他們仍然是兄弟。
下午茶四點左右結束了。
西爾維站起來整理裙擺時克利切又出現了,端著一個用麻布包好的小包裹。
「給羅齊爾小姐帶回家的!司康餅和檸檬塔,克利切包的!還有……克利切希望羅齊爾小姐快點再來……」
他遞包裹的時候激動的手都在抖,大眼睛裡裝滿了真誠的期盼。
他是真心高興,而不知為何這讓西爾維的胸口有一點堵。
「謝謝你,克利切,我會再來的。」
克利切抽泣著發出了一聲歡呼,縮回了走廊的陰影里。
雷古勒斯送她到門口。
黑色的大門打開之後倫敦的灰色天光涌了進來,和屋子裡昏暗的燭火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西爾維站在門檻上,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靠在門框的陰影里,深灰色的毛衣在光影交界處顯得柔和了一些。
「照顧好自己,雷古勒斯。」
「你也是。」
他頓了一下。
「還有……謝謝。」
門關上了。
她站在格里莫廣場的人行道上,手裡拎著克利切包的司康餅和檸檬塔,倫敦的風吹過來,她深吸了一口氣,聞到了一股潮濕的泥土味。
回到工坊的時候已經快傍晚了。
塔爾蘇斯在窗台上等著她,身邊放著一封信。
她從貓旁邊拿起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上面的字跡潦草得像一隻蜘蛛蘸了墨水在紙上跑了一圈。
西里斯的字。
她拆開來:
「小翅膀:
我到詹姆家了,一切都好,波特夫人做的餡餅和往年一樣好吃。
要報告一個非常緊急的情況:叉子和伊萬斯確認了戀愛關係之後,此人已經徹底喪失了理智。
他每天會提到莉莉的名字直到我耳朵長出繭子,吃早飯的時候會說『莉莉喜歡這個果醬』,看到窗外的鳥會說『莉莉說過那種鳥的叫聲很好聽』。
我昨天在沙發上坐著看雜誌,他過來坐在我旁邊,盯著我看到我發毛,然後說:『你覺得莉莉更喜歡藍色還是綠色?』
我說我不知道。
他想了半天然後說:『她穿藍色好看,但她眼睛是綠色的,所以綠色更好。但她說她喜歡藍色,那到底是藍色還是綠色?』
我說『你不如兩個都買』,他說『你真是個天才』,然後立刻去給貓頭鷹郵購訂了兩件。
小翅膀,我很需要有個正常人跟我說話,否則我可能要把叉子從窗戶里扔出去了。
你那邊怎麼樣?
大腳板」
她看完信,把信紙折好放在桌上。
笑容在她的嘴角上彎了起來。
她能完美地想像那個畫面。詹姆·波特坐在波特家的客廳沙發上,對著西里斯的臉討論莉莉究竟更喜歡藍色還是綠色,臉上掛著那種令人惱火又令人嫉妒的幸福的傻笑。
而西里斯坐在旁邊,表面上翻著白眼嫌棄得要死,但心裡大概已經替詹姆高興得不行了。
她拿出羽毛筆和墨水,鋪開一張新的羊皮紙。
「西里斯:
兩個都買是正確的建議,詹姆做了一個明智的決定。
我今天回了趟家,隔壁的文具店還是空著,工坊一切正常。
復活節雷古勒斯邀請我去了格里莫廣場喝下午茶,擋箭牌的事你知道的。
我本來以為需要應付你母親的全套審查,結果到了才發現她不在家,雷古勒斯顯然提前做了安排。
所以這趟其實只是吃了克利切做的司康餅和檸檬塔,說句公道話,確實好吃。不知道你有沒有領教過克利切的真實烘焙水平。
開學見。
小翅膀」
她把信封好,走到窗台邊上準備等明天讓貓頭鷹寄,塔爾蘇斯在她身邊伸了個懶腰。
她回到自己的小房間,把克利切給的包裹放在床頭柜上,打算把司康餅留一些給奧古斯丁。
她脫了外套,換了睡衣,爬上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