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時間,禮堂里坐滿了人,四張長桌上擺滿了食物,天花板飄著灰色的冬日陰雲。
西里斯從格蘭芬多長桌上站起來,穿過整個禮堂,走到了斯萊特林長桌前。
他在雷古勒斯旁邊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整個斯萊特林長桌瞬間凝固了。
伊萬的叉子停在半空中,巴蒂放下了杯子,坐在對面的兩個女生直直地盯著這個從天而降的格蘭芬多。幾個高年級生停止了對話,回過頭來看。
雷古勒斯的手握著刀叉,也僵住了。
「西里斯。」他的聲音低到只有旁邊的人能聽見。「回你的桌子去。」
「就來看看你而已。今天的烤牛肉怎麼樣?我們那邊的有點干。」
西里斯說這話的時候伸手拿了一塊麵包,眼睛在掃雷古勒斯的臉,試圖從上面找到一點笑容或者不討厭他的信號。
西爾維從斯萊特林長桌的另一頭看到了他們之間的互動。
她也看到了教職工桌那邊麥格教授微微皺起來的眉頭,以及鄧布利多那雙藍色眼睛的一瞥。
但更讓人在意的是斯萊特林長桌上其他人審視的目光,一個被家族除名的叛逆者公然坐到了繼承人身邊,在所有食死徒子弟面前。
雷古勒斯處理這件事的方式會被每一雙眼睛記住,然後通過貓頭鷹傳到他們各自的家庭里,最終傳到格里莫廣場。
而西里斯·布萊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或者他知道但不在乎,因為他急著確認雷古勒斯是不是還願意看他一眼。
伊萬放下叉子。
「西里斯,這是斯萊特林的桌子。」
「我知道,二年級的時候我坐過,然後分院帽就改了主意。對了,這凳子坐著真硌。」
他在一個不應該開玩笑的場合里開玩笑。
雷古勒斯把刀叉放下了。
「西里斯。」
他的聲音還算平靜,但是裡面有西爾維能聽出來的東西,那東西叫疲憊。
「拜託了。」
西里斯的嘴角那個笑終於掛不住了,他看著弟弟那張和他長得太像的臉,上面寫著他不想看到的表情。
他站起來了。
「行吧。回見,雷格。」
他走回了格蘭芬多的長桌。
禮堂里的氛圍慢慢恢復了正常,對話聲重新充滿了大廳。
西爾維低頭看著自己盤子裡的食物。
食慾消失了。
當天晚上,西爾維在圖書館趕鍊金課作業。
她正在翻一本參考書,餘光掃到了書架盡頭的走廊,雷古勒斯站在那裡。
他靠在書架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但顯然在發呆,沒有在看,偶爾抬眼朝她這邊遞來一個視線。
他來找她的。
西爾維合上書,走了過去。
他們之間隔著一個書架,圖書館這個角落很安靜。
雷古勒斯看了她一會兒。
「西爾維。」
「晚上好,雷古勒斯。」
他沉默了幾秒組織措辭,然後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幫忙送信這件事我很感謝,真的,但是……另外那些,有點過了。」
西爾維等著他繼續說。
雷古勒斯移開了視線。
「別人會注意到的。」
西里斯已經被除名了,而他加入了食死徒。他在走廊上喊他的名字,當著所有人的面搭肩膀,那些人會寫信回家,他們的父母會和我的父母談論這件事。
我做了選擇,他也做了選擇,這兩個選擇把我們放在了對立面上。
他每靠近我一步,我就要多花十步來向所有人證明我沒有被他影響。
西爾維聽懂了,她靠在書架上,嘆了口氣。
「我會跟他說的。」
雷古勒斯微微放鬆了一下,幾乎看不出來。
「我不是……」
他停了一下,試圖找補。
「我知道你的意思。」西爾維說。
你不是討厭他,你不是不想見他,你只是承受不了這個代價。
雷古勒斯把手裡那本書放回了書架上,他調整了一下袖口,借著這個動作遮住了手腕以上的所有皮膚。
「謝謝。」
他轉身走了,昏黃的光把書架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
西爾維回到座位上,合上了筆記本,咬著筆開始想怎麼說。
她在羊皮紙空白的角落裡寫了幾個字,又劃掉了。
怎麼說?你的弟弟讓你別再去煩他了?不行。
你的弟弟不是討厭你,但你讓他很難做?也不是這個意思。
她把羊皮紙翻過來,深吸了一口氣,重新開始想,最終決定不能寫信說,這種事必須當面講。
她收拾好東西離開了圖書館,塔爾蘇斯從窗台上跳下來跟在她後面。
她在三樓空教室等了一會,她讓貓去給西里斯送了張紙條,西里斯果然在半個小時之內就來了。
他推門進來,手裡還舉著活點地圖,臉上掛滿了找到了什麼寶貝一樣的興奮。
「你看!雷格在天文塔上。他以前從來不去那兒,至少不在周二晚上。你覺得他是不是——」
「西里斯,坐下。」
他的話被截斷了。他看了她一眼,漫不經心的活力還在他臉上掛著,但眼底已經慢慢浮現出了警覺。
他走到窗台邊上,背靠著石壁,沒有坐下。
「怎麼了?」
西爾維站在他對面,靠著講台。
她不打算繞彎子。
「雷古勒斯今天找我說話了。」
西里斯立刻繃緊了。
「他沒事吧?出什麼事了?」
「他沒事。但他讓我跟你說……嗯,收一收。」
蠟燭的火苗在微風裡晃了一下。
西里斯的嘴唇動了一下。
「收一收?」
「隔天一封信,在走廊上喊他名字,坐到斯萊特林桌子上去,大概這些事情。」
西爾維看著他的臉。
「別人會注意到的,西里斯。對他來說那很危險。」
西里斯嘴角往上抬了一下就準備反駁,他的眼神還有些茫然,好像她說了什麼完全不可理喻的話。
那雙灰色眼睛裡的光暗了下去,他從窗台上直起身來。
「危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他手臂上已經有個該死的骷髏了,還能危險到哪去?」
「所以才更不能這樣。」
西爾維抬手揉了一下額角。
「他做了他的選擇,你做了你的。你們現在站在對立面上了,所以你每次當眾走過去,每次當著二十個斯萊特林的面搭他肩膀,你都在往他身上畫靶心。」
她吸了一口氣。
「他們會質疑他的忠誠,會想叛族者哥哥是不是還對家族繼承人有影響。在他的位置上,被質疑不是他承受得起的事。」
西里斯的拳頭攥緊了,他的嘴張開又合上,好像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口打架,誰都擠不出來。
「所以他想讓我假裝他不存在?」
「他沒有這麼說。」
「那他說了什麼?」
「他說『另外那些有點過了』,他指的是是公開場合的接觸,不是信。」
西里斯的呼吸又變重了一些。
他走到教室的另一頭,然後又走回來,手伸進頭髮里抓了一把,黑色的長髮在手指間散亂地纏繞。
「他不討厭我,他只是沒辦法……」
「他不能被人看到和你在一起,不能在那些盯著他的人面前。」
西里斯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靠在牆上,後腦勺抵著冰冷的石壁,閉上了眼睛。
他只是沒辦法在別人面前像有你這個哥哥一樣生活。
因為你讓他成為了一個需要解釋的人。
你以為搭他的肩膀是親昵,但對他來說那是危險的。每一次你大聲喊出「雷格」,他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會重新評估他到底站在哪邊。
他終於睜開了灰色的眼睛,盯著天花板,聲音沙啞。
「我只是想讓他知道我還在乎他。」
「他知道。」
西爾維走到他面前,看著他。
「寫信就夠了,繼續寫在背面,保持一周一封,用隱形墨水。但其他的……你得停下來,為了他。」
西里斯的表情收緊了。
他把手從頭髮里抽出來,垂在身側,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好像還在通過它們看自己做過的事情。
「我知道你說得對。」
他停頓了很久沒說話。
「我也知道他說得對。」
他抬起頭來看她,灰色眼睛裡的東西很複雜,委屈而憤怒,還有無所適從無處安放的挫敗,恨自己什麼都做不好的惱火。
「但這一切真的太該死了,小翅膀。太該死了,我連走到自己親弟弟面前都會給他帶來危險。更該死的原因是他自己選擇了加入那群傷害其他人的人。最最該死的是,就算知道了這些,我還是……」
他沒說完,只是吐了很長的一口氣,肩膀塌了下來,好像頂著的那些東西太重了,他需要喘一口氣。
西爾維等了一會,伸出手,把他的手用兩隻手握在掌心裡。
「一周一封。」
他低頭看著他的手被她握著的樣子。
「行。」
他把她的手鬆開了,直起身,走到之前被他踢飛出去又扶好的那把椅子旁邊坐了下來,手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下巴擱在手背上。
他盯著對面的牆壁看了很久。
「小翅膀。」
「嗯?」
「幫我跟他說……」
他想了想。
「算了,什麼都別說。你就……繼續寫信吧。」
西爾維在他對面的課桌上坐下來。
她明白他在想什麼。他想讓她轉達一些話,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因為他知道雷古勒斯已經聽懂了所有他說不出口的東西。多說一個字只會讓兩個人都更難受。
教室里沒有壁爐,有點冷。
塔爾蘇斯從窗台上跳下來,走到西里斯的腳邊蹲下來,尾巴掃過他的腳踝。
西里斯低下頭看了貓一眼。
「你的貓是唯一一個不給我找麻煩的斯萊特林。」
塔爾蘇斯用頭頂了一下他的小腿。
接下來的日子裡,西里斯成功收斂了。
沒有再在走廊上大喊大叫或者再坐到斯萊特林的桌子上去,信也回到了一周一封的頻率。
但西爾維注意到他還是會在每天的某個時刻打開地圖,找到那個墨點看上幾分鐘。有時候在他們一起巡邏散步的路上,有時候在圖書館裡。
他不會說什麼,看完了就合上地圖塞回口袋,繼續該幹嘛幹嘛。
有幾次在走廊里,她看到西里斯和雷古勒斯迎面走來。
西里斯的腳步會慢下來,視線黏在弟弟的臉上,嘴角微微動一下,好像在醞釀一個招呼。
然後他會花上一點時間把目光移開,繼續往前走。
他在學著不去做他想做的事。
雷古勒斯也會慢半拍。
他的灰色眼睛會越過人群,在西里斯的背影上停留一下再收回來,面無表情地繼續和伊萬說話。
然後他們擦肩而過。
然後他們各自走開,回到各自的生活里。
一月底的一個傍晚,西爾維坐在三樓空教室的窗台上整理盧平的變形記錄,塔爾蘇斯在她旁邊的課桌上,前爪搭在羽毛筆上,偶爾撥弄一下筆桿。
門被推開了。
她抬頭,以為是西里斯,結果看到了詹姆·波特。
他穿著魁地奇訓練服從門口探進頭來,圓眼鏡歪在鼻樑上,頭髮黏在脖子上,鬢角全是汗。
「你有沒有見到大腳板?」
「沒有,怎麼了?」
「他翹了魁地奇訓練。」
西爾維放下了筆。
詹姆從門口走了進來,魁地奇訓練服上的紅金條紋在蠟燭光里顯得暗沉,他把掃帚靠在牆邊,一屁股坐到了最近的椅子上,用袖子擦額頭上的汗。
「他最近很奇怪。」
詹姆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鏡片後面的榛色眼睛認真地看著她。
「他最近一直在盯著那張地圖看,昨晚我醒過來,大概凌晨三四點,他就坐在床上打開了地圖,就那麼……看著。」
西爾維動了一下嘴唇,斟酌著怎麼解釋,然而她沒來得及開口。
「我知道是因為雷古勒斯。」詹姆繼續說。「他跟我說了關於黑魔標記的事。我是說,不是馬上就說的,但是我猜出來了,然後他告訴了我。」
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抓著。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羅齊爾。而當詹姆·波特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事情通常已經很糟了。」
他用自己的名字自嘲地笑了一下。
西爾維從窗台上下來,坐到了詹姆對面的椅子上。
「你不需要立刻做什麼。」
「但我不是那種知道有事還能什麼都不做的人,你知道的。」
「是,但這件事也不是你衝上去就能解決的,他需要時間來自己消化。」
詹姆靠在椅背上,仰著頭盯天花板,他沉默了一會。
「但他有兩周沒有真正笑過了,那種蠢兮兮的狗叫一樣的笑。他還是會笑,但不一樣。」
他把目光從天花板上移下來,看著她。
「如果是我能幫上忙的事,你會告訴我的,對吧?」
「會的。」
「好吧,那今天就先這樣吧。」
詹姆站起來,拿起靠在牆邊的掃帚,腳步聲和掃帚柄碰地的聲音一起沿著走廊遠去。
西爾維坐在空教室里。
塔爾蘇斯從桌上跳到她的膝蓋上,前爪在她的大腿上抓了兩下。她低頭看著貓,手指穿進柔軟的毛髮里。
塔爾蘇斯在她膝蓋上翻了個身,呼嚕聲響了起來。
她揉了揉貓的肚子。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光灑進教室,照亮桌上攤開的羊皮紙。
她拿起羽毛筆,翻到一張新的紙,蘸了墨水,開始寫給雷古勒斯的信。
「雷古勒斯:
我跟他談過了。
你在那本鍊金書批註里提到的關於龍血的問題,我查了格列弗教授的鍊金手冊,確實存在誤差。如果鍊金術需要去年的模擬題可以寫信給我要。
西爾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