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詹姆轉向西爾維,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扁平的用牛皮紙包著的小包裹,遞過來的時候很可疑地壓低了聲音,但這么小的桌上所有人都聽得見。
「這個,你回去再看。」
西爾維看了他一眼,還是選擇在桌子上拆開了牛皮紙。
她從裡面掏出一本不大的皮面影集,封面上沒有任何標記。她翻開一頁,愣了一下。
照片裡的西里斯大概十四五歲,正在魁地奇訓練場上表演花哨的飛行動作,然後一頭栽進了看台下面的泥坑裡。
栽進去的那個瞬間被完美地定格,然後循環播放。無限次栽進去,無限次濺起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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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角開始控制不住了,她往後翻了第二頁。
西里斯在公共休息室的沙發上睡著了,嘴巴大張著。旁邊的彼得正在不驚醒他的情況下往他臉上小心翼翼地疊巧克力蛙卡片,已經疊了七八張,他睡得非常香,完全沒有察覺。
第三頁的西里斯試圖用魔咒給自己的頭髮做造型,結果頭髮全部豎了起來,變成了一顆憤怒的海膽,他的表情震驚又不可思議。
西爾維不得不倒吸一口涼氣才壓下笑意。
「往後翻,往後翻。」
詹姆用氣聲說,手在身前比劃著名。
「第四頁是精華。」
但西里斯已經看到了。
他從西爾維旁邊探過頭來,瞬間瞪大了眼睛。
「波特。」
「嗯?」
「那是什麼。」
「生日禮物啊。」詹姆的語速明顯加快了,身體已經開始往後仰,「是送給西爾維的,和你沒關係——」
「把那個東西給我。」
西里斯伸手去搶,西爾維很鎮定地把影集合上,一個流暢的動作塞進了自己外套的內袋裡。
「我收下了,謝謝你,詹姆。」她語氣平穩地說。
「你還沒看到第四頁!」詹姆急切地說。
「我回去慢慢看。」
「不會有那個機會的。」
西里斯已經站起來了,椅子猛地向後刮出一聲刺耳的尖叫:「波特,你是不是活膩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難道你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嗎大腳板?」
「你——口袋裡的那些底片給我交出來——」
「什麼底片?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底片——萊姆斯救我!」
盧平端著杯子往後靠了靠,明確表示不參與。彼得舉起相機對準了他們,閃光燈啪地亮了一下。
「別拍了蟲尾巴!」西里斯和詹姆異口同聲地喊道。
莉莉已經在笑了,她一隻手撐著額頭,肩膀一抖一抖的。西爾維坐在原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火焰威士忌,看著西里斯繞過桌子去追詹姆。
詹姆一邊跑一邊笑,兩個人在三把掃帚並不寬敞的桌椅之間追來追去,撞翻了一把椅子,羅斯默塔夫人在吧檯後面喊了一聲「要打出去打」。
西爾維等他們鬧完了才拆自己的最後一份禮物。
西里斯送給西爾維的禮物是一枚小小的銀質貓爪胸針,和髮飾上的翅膀是同一種粗糙的手工風格,貓爪的肉墊部分被他不知道用了什麼魔咒處理成了正紅色,和塔爾蘇斯的毛色一模一樣。
西里斯這時候已經回到了座位上,領子被詹姆扯歪了,他假裝沒有看她拆禮物,端著杯子望向別處。
西爾維把胸針別在了外套的翻領上。
然後是她送給西里斯的。
一面巴掌大小的魔法鏡子,銀色的邊框上刻著細細的鍊金紋路。西里斯拆開的時候看了她一眼,把鏡子舉到面前。
鏡面里沒有映出他自己的臉。
畫面慢慢浮現,塔爾蘇斯正蜷在三把掃帚的壁爐前面,橘紅色的尾巴蓋住鼻尖,耳朵偶爾動一下。
西里斯盯著鏡子看了好一會,然後珍重地將它收到了外套內袋裡,放在了貼著胸口的位置。
「這樣我就算不在你旁邊,也能看到它。」
桌上沒有人接話,莉莉低頭喝了一口酒,詹姆看了看天花板。
彼得端起相機,閃光燈啪地亮了一下。
禮物拆完之後桌上的氣氛鬆了下來,從那種儀式感里解散了,變成了幾個人各自散開的狀態。
莉莉把伊萬斯夫人的食譜翻開攤在桌面上,和西爾維頭碰頭地看其中一頁,兩個人小聲討論著配方的烤箱溫度。
詹姆把西里斯的新工具一件件拿出來給他炫耀,擰了兩下扳手,被西里斯拍掉了手
盧平靠在椅背上翻西里斯收到的那本冒險小說,彼得在旁邊整理剛拍的照片,他把相機屏幕湊過去給盧平看,兩個人低聲笑了幾下。
酒吧里很熱鬧,周圍的桌子上坐滿了霍格莫德的周末訪客,談話聲和杯碟碰撞的聲音混在一起,混成一張喧囂的毯子裹住了他們這張桌子。
壁爐的火燒得很旺,把所有人的臉都烘成了暖色。
他們喝完了火焰威士忌,又叫了黃油啤酒。
西爾維端著杯子喝了一口,暖烘烘的酒精和壁爐的熱氣疊在一起,讓她整個人都變得有點遲鈍。
詹姆趁換杯的間隙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把彩色的細棍,大概有十來根,每一根都是不同的顏色,末端掛著微小的火花。
「這是魔法仙女棒。」他把它們攤在桌上展示,聲音帶著興奮。「來自佐科笑話店的最後一批庫存,只需要揮一下,它們就會畫出你腦子裡想的東西,圖案會跑一段距離然後消失。」
西里斯立刻伸手抓了兩根。
「我們出去。」
他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
「外面?」
彼得縮了縮脖子,隔著窗戶看了一眼外面的雪。
「可是外面冷死了。」
「那正好,蟲尾巴。」
莉莉已經站起來了,把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伸手從桌上挑了一根。
詹姆把剩下的一股腦塞進口袋,盧平嘆了口氣,把小說合上慢吞吞地起身。彼得最後一個戀戀不捨地離開了座位,把相機掛在了脖子上。
他們從三把掃帚的後門湧出去,衝進了鎮子外面的那片空曠的雪地。
冷風一下子撞上了被酒精和壁爐烘熱的皮膚,西爾維的呼吸在空氣中凝成了一大團白霧。
雪已經停了,但外面的雪地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淡光,鎮子邊緣的那片空地上什麼腳印都沒有。
酒吧里的喧鬧被那扇門完全隔斷了,地上的雪大概有一個指頭厚,踩上去不深不淺,鞋底陷進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下面凍硬的泥土。
塔爾蘇斯從她的外套里鑽出來,四隻爪子踩在雪上,貓試探性地抬起一隻前爪甩了甩粘在肉墊上的雪花,翅膀在背上收緊了。
西里斯沒等任何人準備好。
他用魔杖點了一下棍子的末端,火花噗地一聲竄了出來,金色的光點在冷空氣中飛舞,仿佛往夜幕里丟了一把碎星星。
他把魔杖往口袋裡一塞,舉起仙女棒在半空中用力一揮,一條光做的大狗從仙女棒的尖端奔了出來。
大概只有貓那麼大,輪廓完整,四條腿蹬得飛快,它繞著西里斯跑了一整圈,然後猛地朝空曠的雪地里沖了出去。
狗越跑越遠,身體從尾巴尖開始變得透明,最後它縱身一躍,在半空中炸成了一片散落的光點,紛紛揚揚地和地面上的雪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些是光哪些是雪。
西里斯咧著嘴朝詹姆看了一眼,仙女棒往詹姆的方向一指。
「超過這個。」
詹姆也點好了自己的仙女棒,他轉動手腕,動作比西里斯從容得多。
一頭小鹿從光芒中躍了出來,分叉的鹿角在空中劃出細密的光線。小鹿踩著雪面跑了幾步,抬起頭,做了一個甩頭的姿勢。
「和某個人一模一樣。」盧平在後面笑著說。
詹姆用空著的那隻手扶了一下眼鏡,做了一個和小鹿一模一樣的甩頭動作。
莉莉在旁邊笑出了聲。
「萊姆斯,到你了。」西里斯把自己手裡的棒子朝盧平扔了一根,盧平伸手接住,差點沒接穩。
他揮出來了一團模糊的光,形狀不太清楚,在空中歪歪扭扭地飄了一段。
「用力一點,月亮臉——」西里斯喊道。
「我的手凍麻了。」
盧平把手縮回了圍巾里,不過如果認真地看那團光的輪廓,長長的口鼻和在空中奔跑時弓起的脊背。
像一隻狼。
西爾維什麼都沒說。
彼得的仙女棒揮了好幾下,甩出了一堆散亂的火花。
「集中注意力,蟲尾巴。」詹姆在旁邊說,聲音意外地正經,沒有嘲笑的意思。
彼得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揮了一下。
一隻小老鼠跑了出來,圓圓的耳朵和長長的尾巴,很小,比西里斯的狗和詹姆的鹿都小得多,但它跑動的姿勢靈活而輕快。
它在彼得的腳邊繞了兩圈,一頭扎進了雪地里消失了。
彼得臉凍得通紅,他看著它笑了。
西里斯從後面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
「不錯嘛。」
彼得往前踉蹌了一步,笑得更厲害了。
莉莉沒有著急,她把棍子舉到面前端詳了一會兒,似乎在想要畫什麼。
然後她手腕輕輕一轉,一串花瓣狀的光點從棍尖瀉了出來,紅色的金色的從風中紛紛吹落,和空氣中旋轉著飄散的雪花混在了一起。
莉莉舉著棍子轉了一圈,光點跟著她的動作在她周圍落了一層。
詹姆看著她,又忘記了自己本來要做什麼表情。
「你的。」
西里斯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西爾維旁邊,把最後一根仙女棒遞過來。
西爾維從西里斯手裡接過,在手指間轉了轉那根棍子,末端的火花已經點好了,在她的指尖嗤嗤地燒著。
她舉起手,在空中想像了一個貓的輪廓。
光從棍尖流出來,勾勒出了豎起的耳朵和蜷曲的尾巴。貓的背後慢慢長出了兩隻翅膀,樣子跟塔爾蘇斯背上那對巴掌大的黑羽一模一樣。
光做的貓在空中奔跑,然後它張開了翅膀。
它飛了一小段。
歪歪扭扭地在空氣中撲棱了幾下,然後光從翅膀的邊緣開始褪色,一點一點變得透明,最後化成了一陣細碎的光粉落進了雪地里。
真正的塔爾蘇斯蹲在她的腳邊,仰著頭盯著光消散的位置,貓背上那對真正的黑色小翅膀跟著張了張。
西里斯轉過身,舉起了他手裡的第二根仙女棒,朝詹姆的方向一指。
「波特!」
他擺出了一個誇張的擊劍姿勢,左手背在身後,右手持棒,腳下踩出兩個深深的雪坑。
詹姆瞬間反應了過來,他從口袋裡掏出自己剩下的那根仙女棒,雙腳在雪地里用力蹬出兩個坑,也擺了同樣的姿勢。
「你完蛋了,大腳板。」
他們朝彼此沖了過去,兩根仙女棒在半空中碰到一起頓時爆發出大片的火花。
光點四散飛濺,落在雪地上嗤嗤地冒著蒸汽。
西里斯朝詹姆的肋骨刺過去,詹姆側身閃開,反手朝他的腦袋掄了一劍。
西里斯往後仰過去堪堪躲過,腳底在雪地上打了個滑,他借著滑行的力度扭腰,從側面再次揮棒。
火花在他們周圍炸開,無數螢火般的光點在灰白的雪地和鉛灰色的天空之間綻放著。
兩個人在雪地里追逐打鬧,長腿在積雪裡邁著誇張的步伐,詹姆踩到了一塊冰差點摔倒,西里斯趁機戳了他一下,仙女棒在他的肩膀上炸出了一朵橘色的花。
「幹掉你了!」
「這下不算,我滑了一下!」
「藉口!」
他們打得越來越激烈也越來越像兩隻互啃的狗,技術含量急劇下降,到最後兩個人都在喘,嘴裡呼出大團白霧,頭髮上還掛著雪花和火花的殘渣。
莉莉站在旁邊雙手抱胸,笑著看他們鬧。盧平找了塊大石頭靠著,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彼得拿著相機,在一旁跑來跑去找角度,快門咔嚓咔嚓地響。
西爾維看著眼前的雪地、光和笑聲。
她的朋友們在雪夜的傍晚里燃燒著青春最明亮的那種火光,不顧一切,毫無保留的,好像這個世界上只有快樂是值得認真對待的事情。
記住這個畫面。
詹姆終於收手了,大概是因為他的仙女棒燒完了。他把燒黑的棍子往雪地里一插,伸了個懶腰。
「到合影的時間了,所有人。」
他接過彼得手裡的相機,在那塊盧平倚著的石頭上找了個平整的位置架好,調好角度。然後他掏出魔杖,對著相機施了一個定時拍攝咒。
「我設了五秒,彼得,快過來。」
彼得從後面跑過來。
他跑的太急,腳下一滑,整個人瞬間失去了重心,雙臂在空中瘋狂地劃圈試圖保持平衡。
快門在這個時候響了,咔嚓一聲。
相機緩緩吐出一張照片,西里斯摟著西爾維的肩膀,詹姆站在莉莉旁邊,手還來不及放好,莉莉的頭髮被風吹到了他的臉上,盧平在他們旁邊。
而彼得是一個正在失去平衡的模糊人影,四肢張開,外套鼓起來正在墜落。
所有人都在笑。
「重來!」彼得從地上爬起來,拍掉褲子上的雪,臉漲得通紅。「那個不算!」
「那個絕對值得紀念。」西里斯說。
「重拍。」詹姆用他不容置辯的男學生會主席語氣宣布,他重新施了定時咒。
「這次十秒鐘,彼得,慢慢走過來。」
彼得這次非常謹慎地挪過來了,緊張又認真,他走到了位置上站穩了。
詹姆跑回來,在莉莉左邊站好。他的手自然地搭上了莉莉的肩膀,然後他意識到了自己做了什麼,手懸在半空中僵住,又抬了起來。
莉莉看了他一眼。
她沒有避開。
於是詹姆的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快門響了。
咔嚓。
那張照片從相機底部慢慢滑出來,畫面在冬天的暮色里慢慢顯影。
西里斯站在最左邊,他摟著西爾維的肩膀,整個人靠在她身上,頭微微歪著,灰色的眼睛望著鏡頭,嘴角掛著那種漫不經心的笑。
西爾維被他帶得歪了一點,她琥珀色的眼睛也彎了起來,銀色的小翅膀髮飾被閃光燈照著閃了一下。
詹姆和莉莉在中間偏右的位置,詹姆的頭髮上還沾著融化的雪水和仙女棒的殘渣。莉莉偏過頭,紅頭髮搭在他的手臂上,綠眼睛明亮得像兩顆寶石。
盧平在後排中間,他的笑容溫和安靜,臉頰被冷風吹得泛紅。
彼得站在最右邊,他的棉襖鼓鼓囊囊的,看上去兩隻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最後他把雙手叉在腰上,圓圓的臉上寫滿了努力保持嚴肅但又忍不住想笑出來的掙扎。
塔爾蘇斯蹲在西爾維的腳邊,紅色的毛在白雪地上鮮明得如同火苗,貓直視著鏡頭,背後那對黑色的小翅膀張得大大的。
照片的背景是黃昏之後的藍調,遠方起伏的雪原之間夾著霍格莫德的屋頂,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
他們每一個人看起來都很幸福。
彼得跑過去把照片從相機上取下來,舉到面前看。
「這張真好。」他滿足地吸了吸鼻子。「真的很好。」
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護在胸口,怕被風吹走。
寒冷從四面八方湧上來,酒精留在胃裡的那點暖意正在消退。
詹姆把相機收進口袋裡,拍了拍手。
「我們進去吧,別都凍死在外面了,羅斯默塔那兒還有沒喝完的熱黃油啤酒。」
他轉身朝霍格莫德的方向走,莉莉跟在他旁邊,這次他們之間的距離比來時更近了。
盧平把圍巾重新裹好跟了上去。彼得一邊走一邊還在看那張照片,臉上的笑一直沒有消退。
西爾維蹲下來把塔爾蘇斯抱起來,貓的爪墊冰涼,踩在她的手臂上凍得她嘶了一聲。
她把貓塞進了外套里,貓立刻在她溫暖的衣服內層找到了一個舒服的位置蜷好,呼嚕聲從她的胸口傳出來。
西里斯在旁邊等她站起來,他伸出手,讓她把手放進他的手裡。
他們往回走,踩著來時的那些腳印,雪上的痕跡在夜色中變成了深色的凹陷,記錄著他們剛才打鬧過的每一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