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荷塘

2026-09-11 16:06:23 作者: 莎士北鼻
  有人下意識縮了縮脖子,連呼吸都跟著小心翼翼,偌大的太和殿莫名就靜了一瞬。

  只因這位琅琊衛指揮使的手段,讓人不敢深想。

  裴晏之執掌琅琊衛還不到兩年,威勢卻遠勝歷任。

  手段雷霆,心性狠絕,滿朝文武誰不是聞之色變。

  琅琊衛設立之初,本就是獨立於朝堂三司之外的專屬機要衙署,掌百官監察,皇城暗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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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皇室宗親,朝堂重臣涉貪腐、結黨、私相串聯、謀逆僭越之案,也皆歸琅琊衛全權查辦。

  琅琊衛設有獨立詔獄,可繞過靖獄司、肅憲台、平章寺三司律法,獨立審訊拘押。

  本也是朝堂賦予的特殊權柄,無人能置喙。

  可自裴晏之接手之後,琅琊衛簡直可當一個權勢滔天,威震朝野。

  他手段狠辣,極善籌謀布局,暗中培植的眼線密探遍布整個盛安城。

  朝野上下、百官內院、市井街巷,無一處不在其監視之中。

  坊間甚至傳言,今日誰家後廚加了幾個菜,幾葷幾素,明天這密報就能攤在裴晏之的桌子上。

  但凡入了琅琊衛詔獄之人,誰也別想活著走出來。

  詔獄門前血色常新,經年不散。

  這位指揮使大人,你能說他心狠手辣,說他城府極深,說他橫行無忌,卻沒人敢否認。

  這位,是個人物。

  世人皆知,裴晏之出身卑微,早年便父母雙亡,無依無靠。

  為謀前程,認宦官李崇德為義父,素來為世家朝臣所不齒。

  可他終究借勢扶搖而上,步步掌權,如今爪牙遍布內外,暗線盤根錯節,手握滔天權柄,儼然有能與權傾朝野的攝政王雒曦和分庭抗禮之勢。

  可雒曦和生來便是天潢貴胄,太祖嫡子,自小集萬千寵愛於一身,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權勢來得理所當然。

  而裴晏之無根基無家世,僅憑一己之力爬到如今這位置,滿朝文武心底都清楚。


  這位,甚至較之雒曦和,更非等閒之輩。

  時至今日,大昭朝堂早已割裂成三足制衡之勢。

  其一,是以幼帝為尊、蔡氏外戚與右相坐鎮的帝後一黨,穩持朝堂正統名分。

  其二,是裴晏之的琅琊衛勢力,暗持生殺大權,威懾朝野。

  其三,也是最大的一股,便是攝政王雒曦和。

  他獨攬四方兵權,統轄天下兵馬,執掌邊關守備,皇室宗親,肱骨重臣半數以他馬首是瞻,朝野威望令出景從。

  三足相持,暗流洶湧。

  有人要問了,攝政王殿下那可是為國為民,絕無二心,為何還能是三股?

  因為朝中總有人心照不宣。

  這位攝政王殿下雖一心為大昭,扶持幼帝,恪輔朝政,可他手裡的滔天權柄,早已凌駕皇權之上。

  倘若他哪天動了廢帝登基的念頭,只需一聲令下,便可江山易主。

  而這人吶,從來慾壑難填。

  權勢灼人,誰又甘願一人之下,不能萬人之上?

  再說起這讓眾人面色齊變的何家。

  家主何敬中官拜大昭都察院左都御史,一品大員,實打實的股肱重臣。

  半月之前,琅琊衛突然就闖進何府,以私通南疆的罪名抄了何家,當場搜出據稱是勾結南疆的往來密信。

  何家滿門,上至宗族姻親,下至婢僕雜役,當日便盡數押入琅琊詔獄。

  據說那慘叫聲,隔著一條街都能聽見。

  別人也就算了,何御史通敵?簡直天方夜譚!

  滿朝文武誰不清楚,何敬中素來清正廉明,心懷社稷,是人人稱讚的好官。

  這要說癥結所在,那便是,他是攝政王雒曦和的人。

  眾人略一思忖,心裡透亮。

  百官抬手拭去額間涔涔冷汗,心中已然明了,裴晏之這是打定主意,要置何御史於死地。

  裴晏之這離席理由堂堂正正,是他本職分內之事,殿內無人敢置喙阻攔。


  御座上的小皇帝也只是面上端著幾分帝王該有的溫和客套,淡淡開口象徵性地誇讚兩句。

  「裴卿秉公辦案,深挖隱惡,為國肅清奸邪,確是朝中表率,勞苦功高……」

  說完,便微微抬手利落放行。

  裴晏之再行一禮,墨色衣袍下擺輕掃地面,轉身穩步出殿。

  他腳步未停,徑直去了太和殿後面的月荷池。

  此時暖風徐徐,碧水翻波。

  雒曦和一身月白錦袍,眉目清絕昳麗,懶懶坐在池邊的巨石上,整個人放鬆又愜意。

  裴晏之沒刻意遮掩腳步,走路聲清晰落在青石小徑,緩緩走到那人背後。

  待看清了眼前景象,裴晏之也是一愣。

  那位端方雅正的攝政王殿下,此時此刻,脫了鞋襪,一雙赤足浸在清淺池水中,漫不經心地蹬踏水面,濺起細碎水花,啪啪的水聲在安靜池畔格外清晰。

  身後的腳步聲漸停,裴晏之立在不遠處,輕咳一聲。

  「王爺於聖宴之上半途棄席,原來是為了來這……戲水?」

  踩水踩得正歡的雒曦和聞言,緩緩回眸,眼尾漾開一抹淺淡的笑。

  一雙清透眼眸直直纏上裴晏之冷峻的眉眼,回答得十分坦然。

  「戲水?沒有啊,我就是在這洗腳,你要洗就去那邊,這兒我占了。」

  裴晏之呼吸一窒,一口氣卡在胸口,一時竟尋不出半句應對之辭。

  很顯然,為求知己知彼,不落下風,裴晏之把雒曦和研究得透透的。

  性情行事,籌謀手段,身後派系……

  他自認為,自己早已將此人摸得一清二楚,絕無疏漏。

  而今日的攝政王,好像偏離了他的「戰前推演」。

  裴晏之心底咯噔一聲,這人又在盤算什麼迂迴花招?

  沉吟片刻,他斂去心底波瀾,打算出言試探試探關於何敬中的事兒。

  「今日乃陛下整歲宴,百官俱在,王爺卻藉故離席,在池邊脫履戲水,行事未免太過輕率隨意。」

  「近來……本就是多事之秋,何敬中的案子還未有定論,王爺如此……若是被右相一黨窺見,定然抓住此事大做文章,攻訐您失儀輕浮,行事狂悖,輕慢聖上。」

  雒曦和聞言慢悠悠點頭。

  裴晏之垂眸靜立,心念電轉,早已備好一套接話說辭。

  沒承想那人抬腳輕輕撥弄一池清波,漫不經心開口:

  「說的也是。」

  「欸?你知道嗎?這月荷池可是太后的心頭寶,聽聞池底施用的花肥都是專程從西域運來的,難怪荷景這麼好看。」

  「果然啊,洗腳也不錯,指揮使不來洗洗嗎?池水沁涼,舒筋活血,甚是解乏。」

  裴晏之深吸一口氣,他不想嘮下去了。

  拱手冷聲道了句,尚有公務在身,說完便頭也不迴轉身離去。

  拿太后視若珍寶的荷塘洗腳,聽聽,如此驚世駭俗的行徑,他要此刻回去太和殿說一聲,立馬就得被那幫老朽義憤填膺往身上吐唾沫。

  再怕他也得吐,還要邊吐邊罵。

  無恥之徒,慣會搬弄是非,竟敢如此污攝政王的名頭。

  雒曦和望著裴晏之快步遠去的背影,指尖輕輕捻住一片舒展青翠的荷葉,指腹摩挲著細嫩葉邊,眉眼慢悠悠彎起一抹淺淡笑意。

  嘖,來得真慢。

  池水又涼,他一雙腳泡得久了,都快要抽筋了。

  笑著笑著,臉色也慢慢淡了下去。

  裴晏之說的,何敬中的事兒,上輩子也算讓他栽了個大跟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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