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昇沒理會彈幕的哀嚎。
他走到那個一直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砂鍋旁，伸手揭開了蓋子。
「轟——」
一股濃郁的，混合了米香、魚鮮和菌菇清香的白色蒸汽，猛地沖天而起。
鏡頭被蒸汽模糊了一瞬，當畫面在次清晰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砂鍋之內，米粥熬得粒粒開花，米油豐厚，色澤透亮。
雪白的鱈魚肉丁點綴其中，嫩得好似豆腐。
切成片的草菇提供了另一種厚實的口感和顏色。
最上面，撒了一層翠綠的蔥花。
白、褐、綠，三種顏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讓人食指大動的絕美畫卷。
那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鮮香，仿佛穿透了屏幕，鑽進了每一個觀眾的鼻子裡。
二狗早就按捺不住，端著碗湊了過來，眼睛裡放著光。
陳昇先給二狗盛了一大碗，然後才給自己盛了小半碗。
兩人再次在甲板上坐下。
截然不同的畫風出現了。
二狗根本不用勺子，直接端起碗，對著碗沿，「呼嚕呼嚕」地就往嘴裡灌。
他被燙得齜牙咧嘴，卻一點停下的意思都沒有。
「喔！喔喔！」
二狗一邊哈著氣，一邊含糊不清地叫著。
「鮮！太他媽鮮了！」
「這粥，滑溜溜的，進到胃裡，暖洋洋的一片，舒坦！」
而另一邊的陳昇，則是另一番景象。
他用陶瓷勺子，輕輕舀起一勺粥，吹了吹熱氣，才送入口中。
他的動作不快，細嚼慢咽。
「草菇吸收了魚的鮮和米的甜，本身的味道被激發出來，在嘴裡爆開。」
「最後是那點蔥花，畫龍點睛，解了膩，提了神。」
「喝下這碗粥，從喉嚨到胃，都是暖的。」
一文一俗，一雅一憨。
一個像是美食家在做評鑑，一個像是餓了三天的大漢在乾飯。
這強烈的反差感，讓直播間的觀眾笑得前仰後合。
【哈哈哈哈！二狗是我的嘴替！我就想這麼吃！】
【不，升哥才是我的理想型，吃飯都這麼帥！】
【這直播間太逗了，又硬核又搞笑，愛了愛了。】
【有吃有喝有帥哥有段子，我宣布，今天哪也不去了，就在這安家了。】
一頓豐盛至極的早餐，在歡聲笑語中結束。
陳昇收拾好碗筷，看著不斷湧入的新觀眾，和滿屏滾動的關於「分區」的疑問，決定正面回應一下。
「我知道很多人好奇，為什麼一個出海打魚的直播間，會分在健身區。」
他擦了擦手，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因為，做飯和美食，只是我們海上生活的一部分，或者說，是附屬品。」
「我直播的核心內容，是戶外探險。」
陳昇指了指腳下的漁船和無垠的大海。
「我們接下來要做的，是高強度的體力勞動，是隨時可能發生的危險作業。」
「每一次收網，都需要極強的身體素質。從這個角度看，把它歸類為健身，我覺得沒毛病。」
這番清晰的解釋，打消了所有新觀眾的疑慮。
【原來如此！】
【高強度體力勞動？有多高強度？主播你這身板也看不出來啊。】
【前面的，你沒看主播那麒麟臂，一拳能打死一頭牛。】
陳昇看著彈幕，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站起身，走到船舷邊，眺望著遠方的海平線。
直播間的歡樂氣氛，隨著他這個動作，慢慢沉澱下來。
「這次出海，咱們的主要目的是為了獵殺藍暴鯨。」
「眾所周知，藍暴鯨大部分時間都生活在深海，只有一種情況，它會浮上淺海換氣。」
陳昇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極端惡劣的暴風雨天氣。」
「風暴等級越高，氣壓越低，它上浮的概率就越大。」
直播間裡，雅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段話里透露出的信息驚呆了。
陳昇的話還在繼續。
「根據最新的海洋氣象預報，明後兩天，這片海域，將迎來七級，甚至更強的海上風暴。」
「到時候，會有十幾米高的巨浪，撕裂一切的狂風，還有毫無徵兆的雷電。」
「在那種情況下，我們的船，就是一片隨時會傾覆的葉子。」
「而我們的目標，就在那樣的環境裡。」
「這趟活，九死一生。」
他的話音落下，直播間死寂一片。
那股治癒、輕鬆、愉悅的氣氛，被這幾句冷酷的話，撕得粉碎。
【我……我操？】
【七級風暴？開什麼玩笑！那是能出海的天氣嗎？】
【主播你瘋了？為了捕條魚，命都不要了？】
【快返航！現在就返航！錢沒了可以再賺，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勸阻的，擔憂的，罵他瘋子的彈幕，瞬間刷滿了整個屏幕。
孟子琪在公寓裡，也從床上彈了起來，一張俏臉血色盡失。
她無法想像，那個在晨光下優雅做飯的男人，轉眼就要去闖那種地獄般的海況。
面對全網的勸阻，陳昇的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鏡頭。
清晨的陽光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
「我從小在海邊長大，這片海，養育了我，也差點吞噬我。」
「我敬畏它，也熱愛它。」
「我讀大學，學的是環境氣候，為的就是更懂它。」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們有多少人，見過凌晨四點的大海？見過戈壁灘的落日？見過雪山之巔的星空？」
「你們被困在鋼筋水泥的盒子裡，每天為了生存而奔波，漸漸忘了這個世界本來的樣子。」
「我的人生理想，很簡單。」
「走遍這名山大川，探盡那兇險奇境。」
「用我的鏡頭，帶你們去看，去看我們腳下這片土地的壯闊，去看這天地自然的雄奇。」
「這次獵鯨，就是我的起點。」
直播間裡，那密密麻麻的彈幕，第一次出現了長達十幾秒的空白。
所有人都被這番話震住了。
鋼筋水泥的盒子。
為了生存而奔波。
漸漸忘了這個世界本來的樣子。
每一個詞，都精準地扎在每一個都市人的心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