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照搭上第二支箭。
她身後雖然大多是剛學會拉弓的女子,二十多張弓同時對準一處,仍舊讓人心生畏懼。
剩餘山匪停住了。
胡彪已經衝進燒黑的田地。
他走的正是唯一沒有泥坑和絆索的道路,可那條路兩側,提前埋著兩排削尖木樁。
秦川迎面而上。
胡彪的鬼頭刀勢大力沉,第一刀便砍在野豬皮甲上。
砰!
秦川被震退兩步,胸前皮甲留下深痕,卻沒有被劈開。
胡彪第二刀橫掃。
秦川沒有硬擋,側身讓過刀鋒,一腳將旁邊鬆動木樁踢倒。
木樁後方連著繩索。
胡彪腳腕瞬間被套住。
周鐵牛與十幾名男囚同時拉動繩索,胡彪身體失去平衡,鬼頭刀劈進泥土。
秦川沒有給他起身的機會。
長刀刺入肩窩,穿透胸膛。
胡彪雙手抓住刀刃,眼睛死死盯著秦川。
「老子若死,劉慶不會放過你……」
「他本來也沒準備放過我。」
秦川拔出長刀。
胡彪倒在自己放火燒出的焦土上。
【擊殺惡徒。】
【獲得氣血零點八。】
【長刀使用熟練度提升。】
一股暖流涌過後腰,尚未癒合的傷口再次恢復少許。
胡彪帶來的十七人徹底失去戰意。
第一柄刀被扔下。
其餘兵器也陸續落地。
秦川沒有馬上替所有人解開繩索。
「手上有人命、欺辱過婦孺的,單獨站到左邊,只是為了吃飯上山,沒有作過惡的,站到右邊。」
無人主動承認。
胡三刀卻知道每個人做過什麼。
他一一點出七人。
其中三人參與過屠村,另外四人手上都有無辜人命。
被指出的人想要反抗,很快便被蘇晚照帶人按倒。
剩餘三十多名山匪被解開手腕,腳上仍留著繩索。
一名瘦弱山匪捧著肉湯,沒有立即喝。
「你真不殺我們?」
「先修水渠。」
秦川指向南坡梯田。
「幹活有飯,逃跑或者傷人,再按規矩處置。」
「修多久?」
「水流進第一塊田為止。」
山匪們互相看了看,最後還是拿起鐵鋤。
女囚也加入其中。
燒毀的樹根被挖開,淤積多年的泥沙一筐筐運走。
石頭重新壘上渠壁,破損處則用黏土和碎草填實。
沈青禾沿水渠逐段登記。
每完成一段,她便在參與者的木牌上添一筆。
女囚與投降山匪使用相同規則,沒有人因為來得早便能多吃,也沒有人因為曾經是山匪便永遠領不到飯。
臨近黃昏,最後一段水渠終於挖通。
溪水起初只流出細細一線。
隨著上游閘口抬高,水流逐漸漫過乾裂渠底,穿過被山火燒黑的坡地,進入第一塊梯田。
女人們圍在田埂旁。
有人脫下草鞋,赤腳踩進泥土,將預留的黑豆和粟種埋進濕潤土層。
蘇晚照洗淨獵弓,坐在不遠處重新纏繞弓弦。
唐紅藥給幾個手掌磨破的人塗藥,偶爾抬頭確認秦川沒有再流血。
沈青禾抱著帳冊走來,在秦川身邊坐下。
「今日多了三十四張嘴。」
「糧食還夠多久?」
「十二日。」
「比昨日少了。」
「人也比昨日多了。」
沈青禾遞給他一碗豬肉山藥湯。
秦川沒有先喝,而是看向梯田。
水已經漫過第一道田埂,繼續流向第二塊田。
「明日把剩下的水渠也修完。」
「然後呢?」
「把種子種下去。」
沈青禾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夕陽落在新開出的水面上,曾經龜裂發白的土壤逐漸變成深褐色,女人們的腳印和新撒下的種子一同留在泥中。
四周沒有歡呼,也沒有人再談胡彪。
所有人只是靜靜聽著水聲。
那聲音很輕,卻比昨夜燒遍山林的大火更讓人安心。
......
第二日清晨,秦川帶著三十人前往黑風寨。
胡彪的屍體沒有帶,只將他的鬼頭刀掛在馬背上。
隊伍最前方,是昨夜答應合作的年輕官差。
他穿著皂衣,腰懸青山縣令牌,來到寨門外便照著韓魁教過的暗號敲了三長兩短。
木門後很快傳來聲音。
「誰?」
「縣衙的人。」
年輕官差舉起令牌:「胡彪勾結囚犯,劉典史命我前來接管糧倉!」
寨牆上露出幾張驚疑不定的臉。
留守山寨的只剩八名官差和兩個負責做飯的婦人。
黑風寨的人一夜未歸,山林方向又不斷傳來廝殺聲,他們早已坐立難安。
為首官差姓孫,是劉慶的親信。
他沒有開門,反而搭上獵弓。
「胡彪人呢?」
秦川從隊伍中走出,將鬼頭刀插進地面。
「死了。」
孫姓官差臉色驟變:「秦川?」
「黑風寨的暗帳在我手裡,縣衙送來多少糧,拿走多少銀子,雇山匪殺過多少人,全都記得清清楚楚。」
秦川取出抄錄的帳頁。
「你們可以守著糧倉等死,也可以開門,只要沒有親手殺過人,我不追究。」
「別聽他的!」
孫姓官差舉弓瞄準秦川:「縣令已經派人回城調兵,只要守住半日……」
羽箭還未離弦,蘇晚照已經鬆開手指。
一箭穿過寨牆縫隙,釘進孫姓官差肩膀。
獵弓掉落。
另外七名官差迅速後退。
年輕官差趁機高喊:「劉慶昨夜已經跑了!他把所有事都推給胡彪,根本不會回來救你們!」
寨牆後沉默片刻。
門閂被人緩緩抬起。
七名官差將刀扔在門內,雙手抱頭走出。
受傷的孫姓官差還想從後門逃跑,也被提前繞過去的周鐵牛堵了回來。
沒有發生第二場廝殺。
黑風寨就此打開大門。
【成功占領第一處穩定據點。】
【據點人口:一百五十五人。】
【解鎖能力:基礎統御。】
【可通過分工、訓練和秩序提升熟練度。】
秦川沒有急著去糧倉。
兩名做飯婦人告訴他,山寨後院還有一座地牢。
木門打開以後,一股混雜著腐臭和血腥的氣味撲面而來。
三十多名村民擠在地牢里,其中還有七個孩子。
大多數人骨瘦如柴,有兩人已經躺在草堆中無法動彈。
唐紅藥第一個走進去。
「先別餵肉!」
她攔住準備拿肉乾的男囚。
「燒溫水,熬稀粥,能自己坐起來的先喝半碗,昏迷的人抬到外面。」
她蹲到一名老人身旁診脈,又解開一個孩子腳腕上的鐵鏈。
鐵環磨破皮肉,傷口已經發黑。
小姑娘害怕得不斷後退。
唐紅藥沒有強行抓她,只將手放在地上。
「別怕。」
「姐姐也戴過鐐銬。」
她露出自己手腕上尚未消退的青紫勒痕。
小姑娘看了許久,終於將受傷的腳放進她掌心。
唐紅藥低頭處理傷口,長發從肩頭垂下。
她臉上沒有平日調侃秦川時的笑意,動作卻比任何時候都輕。
蘇晚照帶人逐間檢查山寨。
兵器庫里有長刀四十一柄、獵弓十二張、箭矢二百餘支。
馬廄中還有四匹馬和兩頭騾子,後院養著十幾隻雞。
沈青禾則進了糧倉。
她在裡面待了整整一個時辰。
出來時,袖口和臉頰都沾著糧灰。
「帳面存糧六百二十七石,實有六百零九石,其中二十七石受潮發霉,不能直接吃。」
「能用的五百八十二石。」
「還有菜油十七壇,鹽十一斤,布匹四十二卷。鐵鋤、鐮刀、鋸子和木工工具加起來八十多件。」
這批物資足夠一百多人吃上一年。
可沈青禾臉上沒有喜色。
她手中握著一塊刻有「沈記」二字的木牌。
「這是沈家的貨牌。」
「永昌十一年,沈家替縣衙運送三百石賑糧。官府說糧車在途中遭到災民哄搶,我父親賠光家產,還是被判入獄。」
她回頭看向糧倉。
「那些糧根本沒有被搶,全在這裡。」
秦川沒有安慰她。
任何一句輕飄飄的話,都抵不過沈家因此喪命的人。
他只取下糧倉門上的鑰匙,遞到沈青禾面前。
「從今日起,糧歸你管。」
沈青禾沒有接:「五百多石糧,你不怕我帶著東西逃走?」
「一個人搬不動。」
「我可以收買其他人。」
「你不會。」
「憑什麼?」
「如果你只想要糧,昨日就不會替所有人計算口糧。」
沈青禾看著那把鑰匙。
片刻之後,她伸手接過。
兩人指尖短暫相觸。
她很快將鑰匙攥進掌心,聲音依舊平靜。
「每日入倉、出倉都要有兩人核對,我只管帳,不替你背虧空。」
「可以。」
「發霉的糧也不能扔,曬乾以後挑出能用的餵雞,其餘燒成灰肥田。」
「聽你的。」
沈青禾將鑰匙系在腰間。
她沒有再看那塊沈家貨牌,卻將它一起收入懷中。
藥房位於糧倉旁邊。
裡面藥材不多,倒是存著大量金瘡藥、烈酒和山匪從商隊搶來的補藥。
唐紅藥檢查完以後,從藥架頂層取下一隻紅色瓷瓶。
她拔開瓶塞聞了聞,似笑非笑地看向秦川。
「胡彪還藏著好東西。」
「什麼?」
「男人吃了以後,整夜都睡不著的東西。」
沈青禾剛好從門外經過,腳步明顯快了幾分。
秦川伸手去拿瓷瓶:「扔了。」
唐紅藥卻將瓷瓶藏到身後。
「藥沒有好壞,只看怎麼用,裡面有幾味藥材能夠活血,重新分開便是正經藥。」
「你能分?」
「不能。」
「那還留著?」
唐紅藥靠近半步,仰頭看著他。
「萬一以後用得上呢?」
她說完便笑著退開。
秦川取下藥房鑰匙,放進她掌心。
「藥歸你,那瓶東西若有人誤食,我先找你。」
唐紅藥收起鑰匙。
「連自己的命也歸我管?」
「從你第一次替我按住傷口,就已經歸你管了一半。」
這一次,輪到唐紅藥怔住。
秦川已經轉身離開藥房,只留下她低頭把玩那把鑰匙。
片刻之後,唇角才慢慢揚起。
最後一把是寨門鑰匙。
秦川將它交給蘇晚照時,她正在重新布置箭樓。
「糧倉有沈青禾,藥房有唐紅藥,寨門交給你。」
蘇晚照沒有立刻接。
「你知道將寨門交給一個人意味著什麼?」
「知道。」
「我若帶人打開大門,你連睡覺都不會安穩。」
秦川看向她:「你若想害我,西山廟和山火那兩次都有機會。」
蘇晚照握住鑰匙。
「我守門時,不許任何人私自進出,包括你。」
「規矩由你定。」
「夜間三人一隊,兩個時辰輪換,兵器不能帶進糧倉,酒也要全部封存。」
「還有嗎?」
「暫時沒有。」
蘇晚照將鑰匙系在腰帶上。
秦川把三處最重要的地方交給三個女人,自己只留下胡彪住過的那間屋子。
黑風寨不能取代山谷。
鹽泉、梯田和牲口仍留在獵屋附近,那裡負責種植、狩獵和製鹽。
山寨則儲存糧食、兵器,安置傷員和孩子。
兩地相隔十五里。
沈青禾安排騾馬每天往返一次,唐紅藥挑出八名女子學習處理傷口,蘇晚照則從女囚和投降山匪中各選十人,開始輪流守寨。
忙到入夜,第一鍋粟米雞湯終於煮好。
地牢里救出的村民坐在空地上,每人面前都有一隻粗陶碗。
那個腳腕受傷的小姑娘只吃了一半,便偷偷把剩下的粟米糰藏進衣袖。
秦川看見了,卻沒有揭穿。
小姑娘抬起頭,小聲問道:「秦大哥,明天還有飯嗎?」
「有。」
「後天呢?」
「也有。」
她似乎仍舊不信,雙手緊緊護著袖中的粟米糰。
唐紅藥坐到旁邊,替她重新包好腳腕。
沈青禾沒有將那半碗糧記成損耗。
蘇晚照也讓守門的人點起了兩盞燈。
夜色逐漸覆蓋山寨。
糧倉、藥房和寨門分別響起落鎖聲,空地上的孩子靠著吃飽的母親睡去,手裡還攥著捨不得吃完的半塊粟米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