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林越又到了工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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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比昨天小了一些,但氣溫還是低。
他走到舞台區中央,把帆布袋放在地上,掏出昨天記了數據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面畫了幾個待測位置的草圖,標了問號。昨天測了看台不同位置的聲壓和混響時間,但舞台區上方的吊掛點還沒有測過——如果要把返送音箱掛在演員正上方,那根吊索的位置、角度、承重都需要數據支撐。
他從包里翻出捲尺和測距儀,開始量舞台區上方鋼架結構的尺寸。他踩上摺疊梯,爬到第二層平台,用測距儀對準屋頂的鋼樑,記下高度和間距,然後又爬下來換了一個位置繼續量。來回爬了四五趟,手凍得發僵。
他蹲在地上把數據謄進筆記本的時候,聽見了側門被推開的聲音。他沒有抬頭,以為是場館的工作人員,直到那腳步聲走到他旁邊停下來。他抬起頭,看見黃一鶴站在面前。
「您怎麼又來了?」
黃一鶴站在他面前,沒有回答。他穿著昨天那件舊軍大衣,手裡拎著一根電源線,線的另一端拖在地上。看了一眼林越手裡的筆記本。
「你在測什麼?」
「舞台上方鋼架的承重和吊掛角度。」林越站起來,「如果要把返送音箱吊在演員正上方,需要知道鋼架能掛多少重量,還有吊索和地面之間的角度關係。」
黃一鶴點了點頭,彎腰撿起那根電源線,往舞台側面的方向走了幾步,把那根線沿著牆邊拉直,用腳踩住接頭的位置,然後回頭看了林越一眼,「你一個人量?」
「量得慢一點,但能做完。」
黃一鶴沒有接話,走到摺疊梯旁邊,用腳踩了一下梯子底部的橫樑,確認它穩當,然後抬頭看了一眼上方的鋼架結構。他沒有問林越要做什麼,只是站在梯子旁邊,用手扶著梯子的側框,等林越爬上去的時候幫他把梯子穩住。林越爬上第二層平台之後黃一鶴沒有鬆手,一隻手還搭在梯框上,另一隻手在口袋裡摸了一會兒,掏出一卷電工膠帶放在梯子頂端的平台上,推過去給林越。
「你那個數據記在紙上,風一吹就飛了。用膠帶貼在本子上。」
林越拿起那捲膠帶,撕了一截把筆記本的邊角固定在平台上。他低頭看了一眼黃一鶴。黃一鶴的目光落在遠處那些空座椅上,像是在看什麼東西,又像是透過那些座椅在看更遠的地方。
林越測完第二組數據爬下來的時候,黃一鶴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劃火柴點菸的時候手被風吹得抖了一下,火柴斷了一根,他又劃了第二根才點著。他吸了一口,吐出來,看了林越一眼,「我剛才在想一件事。」
「您說。」
「你說觀眾會冷,演員會冷,設備會出問題。我昨天聽了之後想了一整夜——如果能在觀眾席周圍做一圈保溫屏障,把工體的看台圍起來,會不會好一點?」
林越蹲在地上,把測距儀的數據記進本子裡,「能。但工程量很大,需要搭一圈擋風布,像工地圍擋那樣從看台頂部垂到地面。擋風布能擋住一部分穿堂風,但不能解決溫度本身的問題,只是不讓風加速帶走體感溫度。」
黃一鶴彈了一下菸灰,「那如果擋風布背面再做一層保溫棉呢?」
「效果會更好,但成本高,而且安裝時間至少需要兩周。」林越合上筆記本,「而且保溫棉本身有重量,需要鋼架結構的承重驗算。工體的鋼架能不能掛住那一圈保溫棉,需要結構工程師來確認。」
黃一鶴沒有接話。他抽完那根煙,把菸頭踩滅在地上,用鞋底碾了兩下。他站在看台邊上看著對面的座位區沉默了一會兒。林越蹲在地上繼續把最後一組數據記完,然後把測距儀和捲尺收進帆布袋裡,拉上拉鏈。
黃一鶴沒有接話。他抽完那根煙,把菸頭踩滅在地上,用鞋底碾了兩下。
「還有另一個辦法。」
黃一鶴轉過頭來看他。
「設備本身會發熱。」林越蹲下來重新翻開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在上面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調音台、功放、燈光控制台,任何通電運行的設備都會散發餘熱。演出期間功放機組的發熱量很大,這些熱量通常被風扇直接排到室外。如果能在舞台側翼搭建一個密閉的工作間把功放機組集中放置,利用功放散熱器的餘熱通過管道輸送到觀眾席下方的空隙,就能形成一個持續的熱源。」
他抬頭看了一眼看台的方向,「觀眾席的座椅下方有大約三十公分的空隙,熱空氣比冷空氣輕,會自然上升。如果管道出口對著座椅下方送熱,熱空氣會沿著觀眾的小腿和膝蓋上升,覆蓋整排座位的下半部分。觀眾不需要整個場館都暖和,只需要腳和腿不冷,體感溫度就能提升好幾度。坐著不動的時候,腳冷是最先讓人受不了的。腳不冷了,人就能坐得住。」
黃一鶴蹲下來,看著筆記本上那張草圖。
「這個方案不需要額外消耗電力,也不需要改造場館結構。所有的熱量都是設備自己產生的,不用白不用。」林越說,「而且這個方案同時解決了兩個問題——功放在低溫環境下效率會下降,如果把功放集中放在密閉空間裡用自身熱量保溫,功放模塊的工作溫度也能維持住,不會因為低溫導致信號失真。功放發熱本身用來保護功放自己,同時用來暖觀眾,一個熱量做兩件事。」
黃一鶴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你這個想法,」黃一鶴終於開口,「是從哪兒來的?」
林越頓了一下。他不能說是從四十年後看過的那些大型演出方案里來的,只能說是自己想的。「前年跟《西遊記》劇組在九寨溝拍外景的時候,山裡面冷,設備經常凍到不工作,我就想如果把設備的熱量留著用,可能能解決問題。當時條件有限,沒機會試,但方案本身是可行的。」
黃一鶴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然後看了一眼看台上那些空椅子。
「幸好有你。」
林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黃一鶴說出來之後他自己也愣了一瞬,像是那些話在他心裡轉了一整個早上,直到現在才找到一個能放下來的地方。
林越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黃導,您別這樣。」
黃一鶴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笑了一聲,很短促就收住了,「怎麼,聽不得?」
「聽不太習慣。」林越把筆記本放進帆布袋裡,「您平時罵人比較多,突然來這麼一句,我不知道怎麼接。」
黃一鶴沒有立刻接話,站在台階上看了他一眼。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那我換一種說法——剛才那句話你當沒聽見。報告寫好了先給我看,別讓別人先過目。」
「這我聽得慣。」
黃一鶴說了一句,「對了,過幾天樂隊進棚合樂,你過來聽一下。」
林越站在原地,「合樂?」
「春晚的首場伴奏樂隊,下周三排練。方案要落地,得先跟樂隊那邊碰一下。到時候陳導也會在。」黃一鶴說完轉身往下走,「功放機組的擺放位置和舞台布局有關,這些事得提前定下來。下周三樂隊過來彩排,你到時候來一趟,跟他們現場碰一下位置。」
林越點了點頭,「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