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九點一刻，維多利亞港的海風像往常一樣掃過梳士巴利道。
身著白色制服的門童為林辰拉開那道繪有門神圖案的玻璃大門。
他走下台階前，還特地回看了那個老人一眼。
那是一張被多年日曬風吹磨得發緊的臉。
秦瓊在左，尉遲恭在右，鎧甲上的紋路在晨光里泛著暗金色的光。
老人拉門的動作很穩，身子微微後傾，肩膀下沉。
林辰前世聽說，半島酒店的門童，每天要拉那扇門四千次。
GOOGLE搜索TWKAN
二十四小時四千次，自然不可能是同一個人。
但每天重複著同樣的動作，直到某天拉不動了，就是這間酒店多數門童的一生。
人年輕的時候總該要放手搏一搏，否則不會甘心老了之後的平庸。
林辰拿到了張天根董事長的房間號，卻沒有直接上樓。
讓優質買家等一等，不是因為怠慢，而是因為尊重。
半島酒店坐落於九龍尖沙咀 22號，出門往北幾步就是彌敦道黃金一里商圈。
只是此時彌敦道遠沒到它的營業時間。
多數商店營業時間要到十點以後。
但街邊茶餐廳和報刊檔早已熱火朝天。
奶茶和菠蘿包的香甜在海港咸風中溫潤地散開來。
粵語方言夾雜著細碎的英語在林辰耳邊不斷迴蕩。
整條街道、整個城市正處於特殊的時代節點。
關於香江的前途談判，懸而未決。
自1982年香江樓市登頂，地價、街鋪價格開始出現反轉。
很多人處於歷史節點的茫然中。
這很正常，生活具有慣性和欺騙性。
多數人會把慣性視為安全感。
林辰想買一台錄音機。
可半島酒店對面的星光行並沒有開門。
他又兌換了兩張老本。
然後找到了一家掛著「影音器材」招牌的日系電器老店。
老闆把鐵皮卷閘半掀起。
他敲了敲卷閘門，說明來意。
老闆熱情地招呼他進去。
他最終選了一台索尼WM-R15——和他自帶的WM-F15不同，這台可以錄音。
林辰把價格砍到了1100港幣，老闆配送了一板東芝五號電池，和兩盤TDK原裝空白帶。
出了店鋪，他沒有原路折返酒店，打算沿漢口道繞行，再順一順待會兒的談判節奏。
只是漢口道中段的一棟舊式唐樓外，一張白底紅字的「吉鋪蝕讓」告示引起了他的注意。
櫥窗內整齊陳列著不少手繪廣彩瓷瓶、外銷茶具。
一眼便能看出這是一間工藝品商行。
林辰心生好奇，抬手推開虛掩的店門。
店內大半的陳列櫃已經騰空。
英籍店主羅傑眉頭緊鎖，低頭打包著剩餘瓷件。
見有客上門，再細看是個年紀很輕的年輕人，只是衣品不錯，於是提起了精神：
「先生，請隨意看，貨架上的所有商品，今天都可以給你一個很好的折扣。」
「我看到門外出讓告示，感到有些可惜。其實你可以等等看，會好起來的。」
羅傑搖搖頭，「不等了，已經做好準備離開了，就等把這個店鋪盤出去。」
「你準備賣多少錢？或許我朋友會有興趣。你願意介紹一下嗎？」
羅傑臉上露出驚喜——現在香江各大銀行收緊信貸，幾乎不給外來買家辦理商鋪按揭。
聽說大店鋪有人在賭，但他這種小店鋪幾乎無人問津。
「我這間鋪子實用面積210平方呎。樓下鋪面150平方呎，閣樓60平方呎。
我在這裡做外銷廣彩生意已經整整十年。」
「生意好嗎？」林辰問道。
「一直很好。」羅傑回道。
「既然生意這麼好，為什麼不繼續留下來呢？」
羅傑默默地搖頭不答。
「你如今最低的心理底價是多少？」
「我要求一次性付清現款，如果能做到，最低48.5萬港幣就出。」
「還有其他費用嗎？」
「有3%的交易印花稅，落地不足50萬。」
「那我能細看一下這間店鋪嗎？」
「當然可以，您請。」
林辰仔細查看了細節，心中經過一番長考，逐漸變得篤定。
在這條黃金一里商圈內，1984年的客流主要是四大主力人群：
首先是喜歡搭乘遠洋豪華遊輪的歐美中產、富裕家庭，他們從天星碼頭上岸散步遊覽維港，必經漢口道。
部分客人還會入住半島、馬可波羅等周邊五星酒店。
這些人消費力強，偏愛東方古董、中式工藝擺件，願意為手工、收藏級器物付費，正是頂奢景泰藍工藝品的精準買家。
其次是駐港外籍公職、外企外派職員及家屬。他們日常會來這條街上逛街購物，時常會光顧這條街上的紀念品店、影音店。
他們有選購東方伴手禮，帶回國饋贈親友的習慣。
第三大主力客源是台商、東南亞華商。他們常年在漢口道、梳士巴利道一帶走訪商行，考察貨源。
這些人是潛在的採購大客戶，也能幫商家對接東南亞外銷渠道。
最後一類是倭國商務遊客、駐港人員。
80年代倭國經濟鼎盛，海外消費能力極強，他們偏愛中式高端工藝品，常結伴沿街尋訪。
這家店鋪在漢口道中段，圈層相對比較乾淨，消費能力也足夠強，主打外事外銷需求，簡直是為景泰藍頂奢工藝品量身打造的頂配。
林辰不再猶豫。
「你等我半天時間，如果不出意外，我朋友大概會喜歡這家店。你等我消息，最晚今天下午就會給你準確答覆。」
「真的嗎？太謝謝你了！如果真的能成交，我一定會給你包一個大紅包！」
林辰莞爾一笑，「那你就等我的消息吧。」
在羅傑眼巴巴地目送下，林辰快步返回半島酒店。
「有這麼多花錢的地方，對不起了，張董事長，我手上的這把刀得磨得再快一點了。
誰讓你這麼喜歡極品田黃印章呢？
但用不了二十年，你的收藏品會翻跟頭地往上漲。
董事長，我不是無恥，我只是清楚地知道這些東西究竟值多少錢！
我是在幫你，替你理財，我們在互惠互利。」
林辰心道。
九點四十五分，一身觀奇洋服的林辰神采奕奕地出現在半島酒店六樓的馬可孛羅海景大套房門前。
他輕叩房門。
門迅速被拉開。
林辰往房間裡一望，頓時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