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船作業的第七天,出事了。
不是海上出事,是岸上。
那天下午,周小軍一個人騎著自行車去鎮上買柴油濾芯和備用的網繩。
這些東西碼頭邊上的小店沒有,得去鎮上的五金鋪子才能買到。
他買完東西出來,剛把濾芯和網繩綁在自行車后座上,巷子口就堵上了三個人。
為首的是個瘦高個,左臉頰上有一道疤,嘴裡叼著煙,斜著眼睛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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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軍認得這個人,黑皮手下的,外號叫刀疤,上次在海上給黑皮通風報信的就是他。
「周小軍是吧?」
周小軍握緊了車把,沒說話。
刀疤吐了口煙,慢悠悠地走過來,伸手拍了拍他自行車后座上的網繩。
「給顧潮生買東西呢?挺勤快啊。」
「你想幹什麼?」
「不幹什麼,就是跟你聊兩句。」
刀疤的手從網繩上移開,搭在周小軍的肩膀上,力道不輕不重。
「兄弟,你跟顧潮生混多久了?」
「跟你沒關係。」
「有關係。」
刀疤的臉湊近了一些,煙味噴在周小軍臉上。
「我們皮哥說了,顧潮生這人不簡單,跟著他的人遲早要倒霉。你年紀輕輕的,何必趟這渾水?」
周小軍把肩膀上的手甩開,往後退了一步。
「有話直說。」
刀疤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直說?行,那我就直說。皮哥的意思是,你最好離顧潮生遠點,別在他船上幹了。這片海不是他一個人的,他手伸得太長,遲早要出事。到時候船翻了人沒了,可別怪沒人提醒你。」
周小軍的拳頭攥緊了,指節發白。
「你們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好心提醒。」
刀疤退後一步,兩手一攤,做出一副無辜的樣子。
「海上的事誰說得准呢?風浪那麼大,船翻了也是常有的事,對不對?」
旁邊兩個人跟著笑了起來,笑聲陰惻惻的。
周小軍咬著牙,一句話沒說,推著自行車從三個人中間硬擠了過去。
刀疤沒攔他,只是在背後喊了一句。
「想清楚啊小軍,命只有一條。」
周小軍沒回頭,騎上車就走,一路蹬到鹽碗村碼頭,渾身的汗把襯衫都濕透了。
他找到顧潮生的時候,顧潮生正在潮生號的駕駛艙里整理海圖。
「顧大哥。」
顧潮生聽出他聲音不對,抬起頭。
「怎麼了?」
周小軍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一個字沒漏。
顧潮生聽完,手裡的鉛筆在海圖上停了三秒鐘,然後放下來。
「他們動手了沒有?」
「沒動手,就是嘴上威脅。」
「說的原話是什麼?」
「說海上的事誰說得准,船翻了也是常有的事。」
顧潮生的眼皮垂了一下,嘴角的線條繃緊了。
「還說了什麼?」
「說讓我離你遠點,說你手伸得太長,遲早要出事。」
駕駛艙里安靜了幾秒鐘。
周小軍看著顧潮生的表情,心裡有點忐忑。
「顧大哥,我沒被他們嚇住,我就是覺得這事得跟你說一聲。」
「你做得對。」
顧潮生站起來,走到駕駛艙門口,靠在門框上,目光投向碼頭外面的海面。
「小軍,你怕不怕?」
「不怕。」
周小軍的回答很快。
「跟著你出海這幾個月,賺的錢比我爹打一年魚都多。他們想嚇唬我,沒門。」
顧潮生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行,這事我知道了,你別管了,該幹什麼幹什麼。」
「那黑皮那邊……」
「我來處理。」
周小軍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但看到顧潮生的表情,把話咽了回去。
他認識顧潮生這麼久,知道這個人說「我來處理」的時候,就意味著事情已經有了結果,只是別人還不知道而已。
。。。
周小軍走了之後,顧潮生一個人在駕駛艙里坐了很久。
黑皮。
這個名字他已經聽了好幾次了。
石頭灣那邊的漁霸,手下有四五條船、十幾個人,在這一帶橫行了好幾年。
之前在海上跟他有過一次摩擦,被他用速度甩開了,沒占到便宜。
現在開始在岸上動手腳了。
威脅他的船員,言語裡暗示要在海上搞事。
這種人,你退一步他進一步,你忍一次他蹬鼻子上臉。
顧潮生前世見過太多這種人了。
不能忍,也不需要忍。
但也不能蠻幹。
他從工具箱底下翻出一個筆記本,翻到中間一頁,上面記著幾行字。
那是他這兩個月出海時觀察到的一些東西。
黑皮的船隊,作業範圍主要在石頭灣以東的近海區域。
他的船經常在天黑之後出港,凌晨兩三點才回來,而且回來的時候船上的魚獲量大得不正常。
一條十二米的木船,一晚上能拉回來兩三千斤魚,這在正常作業條件下幾乎不可能。
除非用了非常規手段。
顧潮生在筆記本上那幾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炸魚。
他幾乎可以確定,黑皮的船隊在用炸藥捕魚。
這種事在八十年代的沿海漁村並不罕見,很多漁民為了省事省力,偷偷搞炸藥往海里扔,一炸一大片,省網省力,但對海洋生態的破壞是毀滅性的。
更重要的是,這是重罪。
私藏炸藥加非法捕撈,擱在哪個年代都夠判幾年的。
顧潮生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出駕駛艙。
碼頭上,陳大炮正在幫李根生搬冰塊,看見顧潮生出來,喊了一聲。
「生哥,明天還去外海不?」
「去,照常。」
顧潮生走過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壓得很低。
「晚上來我家一趟,有事跟你說。」
陳大炮看了他一眼,沒多問,點了點頭。
顧潮生繼續往碼頭外面走,腳步不快不慢,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他腦子裡已經在排布一盤棋了。
黑皮想在海上搞他,那他就先把黑皮從海上搞下去。
不用動手,不用衝突,只需要一樣東西。
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