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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顧潮生再次出海。
這次出發的時間比上回更早,凌晨一點半,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潮生號的柴油機低沉地轟鳴著,船頭的航行燈在夜色中劃出一道昏黃的光線。
陳大炮照例蹲在船尾望風,李根生在機艙里盯著油壓表,周小軍在後甲板整理加粗過的鋼絲纜繩和新做的帆布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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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港十分鐘,陳大炮跑回來了。
「生哥,後面沒人跟。」
「確定?」
「確定,聽了五分鐘,除了咱們自己的發動機,啥動靜沒有。」
顧潮生點了點頭,沒說話,把油門往前推了一格。
上次穿蛇頭礁甩掉黑皮的兩條跟蹤船之後,這幾天黑皮那邊一直沒動靜。顧潮生不覺得他會就此罷休,但至少今天晚上是安全的。
潮生號全速南下,航向直指魚山暗堆。
一個半小時後,天邊剛泛起一絲魚肚白,潮生號抵達了高地北緣的淺水區。
顧潮生收了油門,讓船慢慢滑行,同時掃視四周的海面。
空的,方圓幾海里內沒有任何船隻的影子。
「下網,先在高地緩坡上拿一網保底的貨,然後去深溝。」
「得嘞。」
陳大炮和李根生開始放網,周小軍在旁邊幫忙理網繩。顧潮生站在駕駛艙里,一邊控制船速配合放網,一邊用餘光掃著四周的海面。
第一網放下去,拖了四十分鐘,起網。
馬鮫三百斤,紅魚兩百斤,還有幾十斤雜魚。不算多,但夠保底了。
「行了,收網,去深溝。」
潮生號調轉船頭往東開,剛開出不到兩百米,陳大炮的聲音從船尾傳來。
「生哥,北邊有船。」
顧潮生回頭看了一眼。
北邊的海平線上,出現了幾個黑點。
不是一條船,是一串。
「幾條?」
陳大炮眯著眼數了數。
「五條,一字排開,正往這邊來。」
顧潮生的手指在舵盤上敲了兩下,停了。
五條船,一字排開。
黑皮。
他沒有加速,也沒有改變航向,而是把油門收到怠速,讓潮生號停在原地。
「都過來。」
陳大炮和李根生跑到駕駛艙旁邊,周小軍也湊了過來。
「是黑皮的船隊,五條全來了。」
顧潮生的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浪不大。
「他這次不是來跟蹤的,是來堵的。」
「堵?堵咱們?」
陳大炮的拳頭攥起來了。
「你看他們的陣型,一字排開,橫著切過來,把北邊的航道全封了。咱們要回港,必須從他們中間穿過去。」
「那咱們不回去,往南跑。」
「往南跑就是示弱,他下次還來。」
顧潮生搖了搖頭。
「今天把這事了了。」
「怎麼了?」
「等著。」
五條船越來越近,十分鐘後,已經能看清船上的人了。
打頭的那條最大,就是上次來鹽碗村碼頭的那條十四米機動船,黑色船身,船頭站著黑皮,臉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其餘四條船稍小一些,十米到十二米不等,每條船上四五個人,加起來二十多號。
五條船在潮生號前方兩百米的位置停了下來,橫成一排,把北面的航路堵得死死的。
黑皮站在船頭,雙手抱胸,衝著潮生號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顧潮生,出來說話。」
顧潮生從駕駛艙里走出來,站到船頭的位置,兩條腿叉開,雙手插在褲兜里。
兩百米的距離,兩個人隔著海面對視。
「黑皮,你這陣仗不小。」
「上次你耍了我,穿礁區跑了,我認。今天我把話說明白,這片外海,你要麼把漁場位置交出來,大家一起干,要麼你今天就別想過去。」
陳大炮站在顧潮生身後,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起來,嘴裡罵罵咧咧。
「你他娘的算什麼東西,憑什麼攔我們的路?」
黑皮看都沒看他一眼,目光始終釘在顧潮生身上。
「顧潮生,我給你三分鐘考慮。」
顧潮生沒有考慮三分鐘,他甚至沒有考慮三秒鐘。
「黑皮,你知道攔截正常作業的漁船,是什麼性質嗎?」
黑皮愣了一下。
「什麼性質?」
「違法。」
黑皮嗤笑了一聲。
「少拿這些唬人,公海上誰管得著誰?」
「這不是公海。」
顧潮生的聲音不高,但在海面上傳得很遠,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這片海域屬於縣管轄的近海延伸作業區,我的船有縣水產局核發的外海作業許可證,作業計劃已經報備在案。你現在攔截持證作業的漁船,按照漁業管理條例第三十七條,屬於妨礙合法生產作業,水產局可以直接扣你的船。」
黑皮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身後的幾條船上,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你少他娘的嚇唬人,什麼許可證,我怎麼沒聽說過?」
顧潮生轉身走進駕駛艙,從工具箱底下的防水袋裡抽出一張紙,走回船頭,把那張紙舉起來,正面朝著黑皮的方向。
隔著兩百米的距離看不清上面的字,但那張紙右下角鮮紅的圓形公章,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縣水產局外海作業許可證,編號零八零三七,核准作業海域為本縣海岸線以南十至二十海里範圍,有效期一年。」
顧潮生的聲音平平整整地飄過海面。
「上面蓋的是縣水產局和縣公安聯合監管的章,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縣裡查。」
黑皮的臉色變了。
不是怕,是沒想到。
他做好了顧潮生硬碰硬的準備,也做好了顧潮生服軟交出漁場的準備,唯獨沒想到這個十八歲的小子會掏出一張官方文件來。
「你什麼時候辦的?」
「上周。」
黑皮的嘴角抽了一下。上周,就是他第一次去鹽碗村碼頭找顧潮生的第二天。
這小子在他上門挑釁的第二天就去辦了許可證。
他不是臨時應對,他是早就算到了今天這一步。
黑皮身後最近的那條船上,一個瘦高個湊到船頭,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皮哥,我姐夫在水產局當科員,這種許可證是真有的,去年剛出的新規,辦了證的船在核准海域裡作業受法律保護,誰攔就是誰犯法。」
黑皮的臉黑了一層。
顧潮生把許可證收回防水袋裡,重新插在褲兜里,站在船頭看著黑皮,語氣沒有半分得意,也沒有半分退讓。
「黑皮,我不想跟你結梁子,你在石頭灣干你的,我在外海乾我的,井水不犯河水。但你要是非得攔我的路,那我只能去縣裡報案,到時候你這五條船全得被扣在碼頭上,你手底下二十多號人喝西北風去。」
黑皮的胸口起伏了兩下,臉上的疤痕隨著咬肌的鼓動扭曲著。
他身後的船隊裡,已經有人開始往後退了,有兩條船的船頭悄悄偏了個角度,像是隨時準備撤。
「皮哥,算了吧,犯不上為這事把船搭進去。」
瘦高個又喊了一聲。
黑皮沒回頭,盯著顧潮生看了足足十秒鐘。
顧潮生一動不動地站在船頭,兩條腿扎得穩穩噹噹,海風把他的襯衫吹得獵獵作響,但整個人紋絲不動,像一根釘在甲板上的桅杆。
十秒之後,黑皮把目光移開了。
他轉過身,沖身後的船隊揮了一下手。
「走。」
五條船的柴油機先後啟動,黑色的船隊散開陣型,調轉船頭,往北邊的方向駛去。
黑皮的船走在最後面,經過潮生號側面的時候,他站在船舷邊,側過頭看了顧潮生一眼。
「顧潮生,你行。」
顧潮生沒接話,只是站在船頭目送那五條船漸漸遠去。
陳大炮憋了半天的氣終於吐出來了,一拳砸在船舷上。
「操,早知道有許可證這招,上次他來碼頭的時候就該掏出來懟他臉上。」
「上次還沒辦。」
「啊?你上次還沒辦?那你當時怎麼那麼硬氣?」
「硬氣跟有沒有證沒關係。」
顧潮生轉身往駕駛艙走。
「但有了證,硬氣起來更方便。」
李根生跟在後面,臉上還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顧大哥,你什麼時候去辦的證?我怎麼不知道?」
「上次去縣城賣龍膽的時候順便辦的,劉主任幫忙走的手續,當天就批了。」
「劉主任?他怎麼肯幫這個忙?」
「我跟他簽了長期供貨協議,他巴不得我多出海多打魚,許可證對他來說就是順手的事。」
陳大炮咧著嘴樂。
「生哥,你這腦子,走一步算十步,黑皮那蠢貨拍馬都趕不上。」
顧潮生沒接這個話,他把油門推上去,潮生號重新加速,船頭對準東南方向的深水區。
「別廢話了,幹活。深溝還等著咱們呢。」
「得嘞。」
潮生號的船頭劈開海浪,全速駛向魚山暗堆的方向,身後的海面上空空蕩蕩,再沒有任何船隻的影子。
但顧潮生站在駕駛艙里,手指在舵盤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黑皮今天退了,但他退得不甘心。
那個眼神,不是認輸的眼神,是在盤算下一步棋的眼神。
許可證能擋住他明面上的動作,但擋不住暗地裡的手段。
這個人在這片海上混了十五年,根基比自己深得多,人脈比自己廣得多。他要是換個路子來使絆子,防不勝防。
得加快速度了。
賺錢,添船,招人,把盤子做大。
等自己手底下有了五條船二十號人的時候,黑皮就算想使陰招,也得掂量掂量動手的代價。
顧潮生把目光投向前方深藍色的海面,嘴唇抿成一條線。
深溝里還有多少巨物,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每釣上來一條,他離那個目標就近一步。
潮生號的柴油機穩穩地轟鳴著,船尾的白色浪花在晨光中翻滾,越拉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