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潮生號準時離港。
柴油機的轟鳴聲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螺旋槳攪動的白色水花在船尾翻滾,很快被黑暗吞沒。
顧潮生站在駕駛艙里,左手搭著舵盤,右手把油門推到中檔偏上的位置。
船速比平時快了半節。
陳大炮站在船尾,手裡端著一盞馬燈,但沒有點亮,只是靠在船舷上往後看。
「生哥,後面有動靜。」
顧潮生沒回頭,眼睛盯著前方漆黑的海面。
「幾條?」
「兩條,一前一後,隔了大概三四百米,燈也沒開,但發動機的聲音我聽得見。」
「什麼時候跟上來的?」
「出港不到五分鐘就跟上了,一直吊在後面,不遠不近。」
李根生從機艙口探出頭來,臉上帶著緊張。
「顧大哥,是黑皮的人?」
「除了他還有誰。」
顧潮生的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周小軍蹲在甲板上,壓低了聲音。
「顧大哥,怎麼辦?他們跟著咱們,是想摸清漁場的位置吧?」
「廢話。」
陳大炮罵了一聲。
「這幫孫子,自己找不到,就想跟著咱們撿便宜。」
顧潮生沒接話,他低頭看了一眼羅盤,航向正南偏東十五度,跟前兩次去魚山暗堆的航線一模一樣。
他把舵盤往左打了五度。
航向變成了正南偏東十度。
「生哥,你改方向了?」
陳大炮發現了。
「嗯。」
「不去魚山暗堆了?」
「去,但不走直線。」
顧潮生把油門又往前推了一格,船速提到了七節。
「大炮,你繼續盯著後面,告訴我他們跟沒跟上來。」
「跟著呢,也加速了,距離沒變。」
「好。」
潮生號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弧線,航向從正南偏東逐漸轉向正南,又從正南轉向正南偏西。
陳大炮趴在船尾看了十分鐘,回來報告。
「還跟著,兩條船都跟著,方向跟咱們一樣。」
「行,讓他們跟。」
顧潮生嘴角的弧度幾乎看不見,但手指在舵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把航向繼續往西偏,從正南偏西十度一直轉到正南偏西二十五度。
這個方向,不是去魚山暗堆的路。
這個方向,是去蛇頭礁的路。
蛇頭礁,鹽碗村西南方向十二海里處的一片暗礁群,水下礁石密布,最淺處離水面不到兩米,退潮時礁尖能露出海面。
那片海域是本地漁民的禁區,每年都有不熟悉水文的外地船在那裡觸礁擱淺,輕則船底刮穿進水,重則直接沉沒。
但顧潮生知道蛇頭礁群里有一條天然的深水航道,寬度不到三十米,水深八米以上,足夠潮生號通過。
前世他走過那條航道不下五十次。
閉著眼都能走。
。。。
天邊開始泛白的時候,潮生號已經跑了將近兩個小時,航向七拐八拐,畫出了一條蛇形的軌跡。
陳大炮又跑到船尾看了一眼,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生哥,後面那兩條船還跟著,但距離拉開了,大概有六七百米了。」
「他們的船小,速度跟不上,又不敢開燈怕被發現,只能靠聽發動機聲音判斷方向,跟得越來越吃力了。」
「那咱們現在甩掉他們?」
「快了。」
顧潮生看了一眼前方的海面,天光已經亮了三成,能看見遠處海面上隱約露出的幾塊黑色礁石。
蛇頭礁到了。
「所有人抓穩,接下來我要走礁區航道,船會顛,別掉海里去。」
李根生和周小軍趕緊抓住船舷上的纜繩扣,陳大炮雙腿叉開,重心壓低,站得跟鐵塔似的。
顧潮生把油門收到低速,舵盤開始頻繁地左右微調。
潮生號的船頭對準了兩塊露出水面的礁石之間的縫隙,那個縫隙看起來窄得嚇人,目測不到四十米寬。
周小軍的臉白了。
「顧大哥,這能過去?」
「閉嘴,別分我的神。」
潮生號的船身從兩塊礁石之間穿過,左舷離最近的礁石不到五米,水下能看見黑黝黝的礁體在船底下滑過。
周小軍把眼睛閉上了。
穿過第一道礁石縫隙後,航道往右拐了一個彎,前方又是兩塊更大的礁石,中間的通道更窄。
顧潮生的舵盤打得又快又准,船身在礁石之間左閃右避,像一條靈活的魚在石縫裡穿梭。
三分鐘後,潮生號從蛇頭礁群的另一側鑽了出來,前方是一片開闊的深藍色海面,再無障礙。
陳大炮跑到船尾往回看,樂了。
「生哥,那兩條船停了,不敢進來。」
顧潮生把油門推回中檔,航向調回正南偏東十五度。
「他們不認識這片礁區的航道,進來就是找死,當然不敢。」
「那他們現在怎麼辦?」
「要麼原路返回,要麼在礁區外面繞一大圈。不管哪種,等他們繞出來,我早就到魚山暗堆了,他們連我的影子都看不見。」
陳大炮拍了一下大腿,笑得前仰後合。
「生哥,你這腦子,黑皮那幫蠢貨拍馬都趕不上。」
「少廢話,去把漁網理好,半個小時後到漁場。」
「得嘞。」
陳大炮樂顛顛地跑去後甲板整理漁網,李根生鬆了一口氣,重新鑽回機艙檢查柴油機。
周小軍還靠在船舷上,臉色剛恢復過來,腿還有點軟。
「顧大哥,你怎麼知道那片礁區裡有路能走?」
「以前老瞎子跟我說過。」
周小軍張了張嘴,沒再問。
顧潮生站在駕駛艙里,目光穿過前方的海面,落在遠處那片深藍色的水域上。
今天,他不打算在高地緩坡上下網。
今天,他要去深溝。
那個製造了五六米漩渦和兩米寬尾跡的東西,他要親眼看看,到底是什麼。
潮生號的船頭劈開海浪,穩穩地向南駛去,身後的蛇頭礁群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晨光里。
而那兩條跟蹤的黑色漁船,還在礁區外面打轉,連方向都找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