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天凌晨兩點半,顧潮生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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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點燈,摸黑穿好衣服,把昨天準備好的乾糧和水壺塞進布袋裡,輕手輕腳出了門。
院子裡月光如水,海風從東邊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子腥鹹味。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
月亮偏西,星星稀疏,東南方向有一層薄薄的高雲,但不厚,不是下雨的徵兆。
風向東南,二級左右。
好天。
到碼頭的時候,陳大炮已經在了,蹲在堤壩上啃饅頭,腰裡別著那把殺豬刀,刀鞘是用破布條纏的。
「生哥,我兩點就到了。」
「吃完了沒?」
「吃完了,四個饅頭,撐得慌。」
「上船。」
兩人跳上潮生號,顧潮生解開纜繩,升帆。
東南風鼓起帆布,船頭切開黑色的水面,無聲無息地滑出了碼頭。
村子裡一片漆黑,沒有人知道他們走了。
陳大炮蹲在船艙里,看著兩側飛速後退的黑色海面,興奮得渾身發抖,但記著顧潮生的話,一聲不吭。
顧潮生站在舵位上,一手握舵,一手扶著桅杆,目光盯著前方。
羅盤指針穩穩指向北偏東十五度。
這個方向,直走五海里,就是老虎嘴。
船速大約三節,兩個鐘頭不到就能到。
海面上很安靜,只有船底划過水面的嘩嘩聲和帆布被風撐滿的嘎吱聲。
偶爾有飛魚從船側躍出水面,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又扎進水裡不見了。
。。。
一個半鐘頭後,天邊開始泛白。
顧潮生看了看羅盤,又抬頭辨認了一下遠處海面上幾塊露出水面的礁石尖。
「到了。」
他收了帆,把船速降下來,慢慢往前靠。
前方的海面跟別處不一樣。
別處的海面是平的,這裡的海面在涌動,水流從南往北擠過一條看不見的窄道,形成一條明顯的急流帶,水面上泛著白沫。
急流帶兩側,各有一排黑色的礁石尖露出水面,像兩排參差不齊的牙齒。
老虎嘴。
「大炮,看見沒有?」
顧潮生指著那條急流帶。
「兩排礁石中間那條水道,寬度不到兩百米,水下的暗礁把洋流擠成了一條窄帶。魚群從南邊洄游過來,必須從這條道里穿過去。」
陳大炮瞪大眼睛看著那片翻湧的水面。
「這地方我從來沒來過,水流這麼急,一般人不敢靠近吧?」
「所以沒人知道這裡是魚道。」
顧潮生把船靠近東側的礁石排,找了一塊穩固的礁石,把錨繩系上去。
然後他開始下網。
改裝過的漁網從船艙里拖出來,重鉛墜嘩啦啦地在甲板上滾動。
「你抓住這頭,我從那邊礁石開始放。」
陳大炮抓住網綱一端,顧潮生扛著網的另一端,踩著露出水面的礁石,一步一步往水道中間走。
礁石上長滿了海藻,滑得很,腳下稍不留神就會摔進急流里。
但顧潮生的步子穩得像釘在石頭上一樣,每一步都踩在礁石最粗糙的稜角上。
他把網綱的一端用粗麻繩綁在水道中間一塊半沒入水中的大礁石上,系了三道死結。
然後往回走,一邊走一邊把網面放入水中。
重鉛墜帶著網沿迅速沉底,網面在急流中展開,像一道橫亘在水道里的牆。
網的上綱有浮子,浮在水面下半米的位置,下綱被鉛墜壓在海底,整張網從水面到海底,把水道攔了個嚴嚴實實。
「這網能撐住嗎?水流這麼急。」
陳大炮看著被急流沖得微微鼓起的網面,有點擔心。
「撐得住。」
顧潮生拍了拍綁在礁石上的粗麻繩。
「八股麻繩,承重一千斤以上,加上十二個重鉛墜壓底,除非來颱風,否則沖不走。」
網下好了。
顧潮生跳回船上,把船退到水道東側的礁石後面,避開急流帶,下錨固定。
然後,等。
。。。
太陽從海平面上跳出來了,金色的光鋪滿了海面。
陳大炮坐在船艙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水道里那張網。
「生哥,魚什麼時候來?」
「快了。」
「你怎麼知道?」
顧潮生沒回答,他的目光盯著南邊的海面。
那裡,水面上開始出現一種細微的變化。
不是風浪,是一大片海面在緩緩起伏,像是水下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移動。
跟三天前他在暗礁區看到的一模一樣。
魚群來了。
「大炮,準備好。」
「來了?」
「來了。」
陳大炮騰地站起來,兩隻手攥緊了船舷。
南邊那片異常的水紋越來越近,越來越明顯。
水面下隱約能看到一片金色的光芒在流動,那是成千上萬條大黃魚的鱗片在水下反射陽光。
魚群的前鋒進入了老虎嘴的水道。
網面開始劇烈顫動。
綁在礁石上的粗麻繩繃得筆直,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水道里的水面炸開了,無數金色的魚背露出水面,翻騰跳躍,水花四濺。
「我操。」
陳大炮的聲音都變了調。
「這麼多魚?這他媽全是黃花魚?」
顧潮生沒說話,他的目光死死盯著網綱上的浮子。
浮子在被往下拽,一個接一個地沉入水面以下。
網裡的魚越來越多,重量越來越大,整張網被壓得往下沉。
粗麻繩發出危險的嘎吱聲。
「起網。」
「現在?」
「再不起,網要被撐破了。」
顧潮生跳上礁石,陳大炮跟在後面。
兩人合力解開綁在礁石上的錨繩,開始往船上拖網。
網沉得嚇人。
顧潮生雙臂青筋暴起,陳大炮那兩百斤的身板也被拽得往前趔趄。
「使勁,一二三,拉。」
兩人同時發力,網綱往上提了半米。
水面下的網兜露出了輪廓。
金燦燦的一大團,在水裡翻滾涌動,像一塊流動的黃金。
「再拉。」
又提了半米。
網兜的上半部分露出水面了,裡面密密麻麻全是魚,擠得魚鱗都在往外蹦。
陳大炮的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一樣大。
「生哥,這得有多少斤?」
「別廢話,拉。」
最後一把,兩人把網兜拖到船舷邊上,網口朝著船艙,魚嘩啦啦地往裡倒。
金黃色的魚像瀑布一樣湧入船艙,鋪了一層又一層,船身肉眼可見地往下沉。
倒了足足兩分鐘,網兜才空了。
船艙滿了。
不是裝了一半那種滿,是堆得冒尖,魚跟魚之間擠得沒有一絲縫隙,金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得人睜不開眼。
陳大炮站在甲板上,渾身濕透,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看著滿到溢出來的船艙,整個人都傻了。
「生哥……這……這得有多少?」
顧潮生站在舵位上,目光掃過船艙里那座金色的魚山,心裡有了數。
「一千二百斤,往上不往下。」
陳大炮的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
「一千二……」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一種類似於哽咽的聲音。
一千二百斤大黃魚。
一塊五一斤。
一千八百塊。
一網。
一千八百塊。
陳大炮這輩子沒見過超過五十塊錢的現金,此刻他坐在一千八百塊錢的魚堆旁邊,腦子裡嗡嗡的,什麼都想不了。
顧潮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別坐了,起錨,回家。」
「哦,哦,好。」
陳大炮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去解錨繩。
潮生號吃水極深,船舷離水面只剩不到一尺,滿載著一千二百斤黃金般的大黃魚,緩緩駛出老虎嘴。
回程的路上,顧潮生沒有走來時的路線,而是繞了一個小彎,避開了水流最急的那段。
船重,經不起大浪。
。。。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鹽碗村的碼頭出現在前方。
碼頭上已經有人了。
不是一兩個人,是一群人。
顧潮安站在堤壩最前面,旁邊是劉叔和張伯,再後面黑壓壓站了二三十個村民,都在往海面上張望。
顧潮安是第一個看見潮生號的。
「回來了,我哥回來了。」
他的喊聲引爆了碼頭上所有人的目光。
潮生號慢慢靠近,船身吃水極深的樣子落入所有人眼中。
劉叔的菸袋鍋子從嘴裡掉了下來。
「這船……裝了多少東西?吃水都快到舷了。」
船靠岸了。
顧潮生把纜繩系好,掀開船艙上蓋著的草蓆。
金光炸了所有人的眼。
滿滿一船艙的大黃魚,堆得像座小山,金黃色的鱗片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碼頭上,死一般的寂靜。
二三十個人,沒有一個說得出話來。
張伯的旱菸掉在地上燙了腳都沒感覺。
劉叔往前走了兩步,扶著堤壩的石墩子,往船艙里看了又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潮生……這一船……得有多少?」
「一千二百斤。」
碼頭上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一千二百斤。
一網。
一個十八歲的小子,一條六米長的破木船,一網拉了一千二百斤大黃魚。
有人開始掰手指頭算帳了。
「一千二百斤,黃花魚現在一塊二一斤,那就是……一千四百多塊?」
「不止,大黃魚品相好的能賣一塊五。」
「一塊五?那就是一千八百塊?」
「一網一千八百塊?」
「我操,萬元戶一年才掙一萬,他一網就掙了快兩千?」
議論聲像開了鍋的水一樣沸騰起來。
顧潮安站在堤壩上,挺著胸脯,下巴抬得老高,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這是他哥。
陳大炮從船上跳下來,渾身魚鱗,咧著嘴傻笑,見人就拍肩膀。
「看見沒?看見沒?我跟生哥出的海,一千二百斤,親眼看著起的網。」
顧潮生站在船上,看著碼頭上沸騰的人群,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碼頭盡頭的土路上。
那裡,一個剃著板寸頭的矮胖身影正站在遠處,叼著煙,三角眼眯成了一條縫,臉色鐵青。
趙德發。
顧潮生收回目光,跳下船,拍了拍手上的魚鱗。
一千二百斤大黃魚,一千八百塊。
這一網的收入,頂趙德發收海貨半年的利潤。
而這,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