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潮生從村東頭老李家借了輛板車,輪子有點歪,但能用。
他把板車推到碼頭,顧潮安已經把船艙里的魚用濕草蓆蓋好了,一條條碼得整整齊齊。
【記住本站域名 看台灣小說就來台灣小說網,𝘁𝘄𝗸𝗮𝗻.𝗰𝗼𝗺超順暢 】
「哥,我跟你去。」
「不用,你在家看著船,哪都別去。」
「可是……」
「聽話。」
顧潮安咬了咬嘴唇,沒再說什麼。
顧潮生把魚一筐一筐地從船上搬到板車上,三百斤出頭的魚,裝了滿滿四筐,壓得板車軸子吱呀作響。
他剛把最後一筐搬上去,劉叔從堤壩那頭走過來了,手裡拎著個水壺。
「潮生,你真要拉去縣城?」
「嗯。」
「三十里路,這大太陽的,魚到了還新鮮嗎?」
「我在筐底鋪了濕海藻,上面蓋草蓆,再潑點海水,撐到縣城沒問題。」
劉叔看了看那四筐魚,又看了看顧潮生,嘆了口氣。
「趙德發那狗東西,真把鎮上的路堵死了?」
「堵了。」
顧潮生把纜繩在板車上綁緊,動作利索。
「今天一早我讓潮安去鎮上問了一圈,三家魚販子都說不收。」
「我就知道。」
劉叔罵了一句。
「那三家魚販子都是他的人,他一句話,誰敢收你的貨?」
旁邊蹲著補網的張伯也插了一嘴。
「潮生,要不你便宜點賣給村里人算了,好歹回點本。」
「張伯,三百斤黃花魚賣給村里人,一家分幾條,能賣幾個錢?」
張伯想了想,沒話說了。
村里人自己都窮得叮噹響,誰捨得花錢買魚吃?
顧潮生把板車的拉杆握在手裡,往肩上搭了條毛巾。
「劉叔,張伯,我走了,天黑前回來。」
「路上小心,那條土路顛得很,別把魚顛散了。」
「沒事。」
。。。
顧潮生拉著板車出了村口,上了往北的那條土路。
七月的太陽毒辣,才早上八點多,地面就開始冒熱氣了。
板車輪子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碾過去,顛得筐里的魚直晃蕩,顧潮生把步子放穩,儘量挑平整的路面走。
三百斤的重量壓在板車上,拉起來不輕鬆,但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上輩子在遠洋船上,一個人扛一百斤的冰塊往冷庫里搬,一天搬幾十趟都是常事。
走了大概四十分鐘,路過鎮上的時候,顧潮生沒停。
鎮上就一條主街,兩邊是供銷社和幾家小鋪子,街口那家魚檔的招牌上寫著「德發海鮮」四個字,門口蹲著兩個剔牙的混混。
顧潮生拉著板車從街口經過,那兩個混混抬頭看了他一眼,其中一個站起來,衝著他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顧潮生,拉這麼多魚去哪啊?鎮上沒人收你的貨,你拉到天邊去也沒用。」
顧潮生頭都沒回,腳步沒停。
身後傳來一陣嘲笑聲。
「讓他拉去吧,拉到縣城也沒人敢收,發哥打了招呼的。」
「就是,三百斤魚,到了縣城都臭了,看他怎麼哭。」
顧潮生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懶得計較的淡漠。
趙德發的手伸得再長,也就能捂住鎮上這巴掌大的地方。
縣城的水有多深,他一個村霸根本摸不著底。
。。。
又走了將近一個鐘頭,縣城的輪廓出現在前方。
顧潮生加快了腳步。
到東海樓後門的時候,剛過十點。
後廚的油煙味隔著老遠就飄過來了,鍋鏟碰鐵鍋的聲響叮叮噹噹的。
顧潮生把板車停在後門口的陰涼處,拍了拍身上的土,走進去。
上次那個擇菜的小伙子還在,看見他,眼睛一亮。
「喲,你又來了?上次那鮑魚馬師傅可誇了好幾天。」
「馬師傅在嗎?」
「在在在,我去喊。」
小伙子一溜煙跑進後廚,不到半分鐘,馬師傅那胖乎乎的身影就從裡面鑽出來了,圍裙上的油漬比上次還多。
「小兄弟,你來了?今天帶什麼好貨?」
「馬師傅,今天不是鮑魚。」
顧潮生往後門外一指。
「黃花魚,三百斤,今天早上剛從海里撈的,條條活蹦亂跳。」
馬師傅的眼珠子轉了一下,跟著顧潮生走到後門外,掀開板車上的草蓆一角。
金黃色的魚鱗在陽光下閃了他一臉。
「好傢夥。」
馬師傅彎腰拿起一條,翻過來看了看魚腹,又掰開魚鰓瞅了瞅,鮮紅鮮紅的,一點都不暗。
「確實新鮮,這品相,比我們平時從供銷社進的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那是自然,供銷社的魚從捕上來到送到櫃檯,少說過了兩天,能新鮮到哪去?」
馬師傅放下魚,搓了搓手,臉上那種精明的表情又出來了。
「三百斤黃花魚,你打算怎麼賣?」
「馬師傅,您這邊能吃下多少?」
「我這飯店一天用不了這麼多,撐死了五十斤。」
馬師傅想了想。
「但是,縣裡還有兩家館子我熟,一家是南門口的海鮮樓,一家是車站旁邊的迎賓飯店,他們也缺好貨。」
「價格呢?」
「黃花魚嘛……」
馬師傅伸出一根手指。
「市面上的價是一塊二,但你這品相好,個頭大,我給你一塊五。」
顧潮生看著他,沒接話。
馬師傅等了兩秒,又加了一句。
「一塊五已經是高價了,供銷社給我們的批發價才九毛。」
「馬師傅,我跟您說句實在話。」
顧潮生的聲音不緊不慢。
「這種三斤以上的野生大黃魚,省城涉外飯店的收購價是三塊起步。我給您一塊五,是因為您上次鮑魚的事爽快,我認您這個人。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三百斤,您幫我全消化掉。您自己留五十斤,剩下的幫我介紹給那兩家館子,價格統一一塊五,今天結清。」
馬師傅在心裡算了一下,三百斤,一塊五一斤,四百五十塊。
他看了看板車上那四筐魚,又看了看顧潮生那張年輕但老成的臉,咬了咬牙。
「行,我打個電話,讓那兩家的人過來看貨。」
「成交。」
馬師傅轉身進了後廚,過了五分鐘出來,沖顧潮生豎了個大拇指。
「都說了,半個鐘頭之內人到。你先把魚搬進來,放我後廚的水池子裡養著。」
顧潮生把四筐魚搬進後廚,倒進兩個大水池裡,黃花魚在水裡撲騰了幾下,又活泛起來了。
馬師傅在旁邊看著,嘖嘖稱奇。
「你這魚保鮮的法子不錯,三十里路拉過來還這麼鮮活,怎麼做到的?」
「海藻保濕,草蓆隔熱,路上每隔半個鐘頭潑一次海水。」
「有一套。」
馬師傅點了點頭。
「小兄弟,我問你個事。」
「您說。」
「你這魚,能不能長期供?我不是說天天要,但一個禮拜來個兩三回,每回五十斤以上,行不行?」
顧潮生看著他,沒有馬上回答。
馬師傅以為他為難,趕緊補了一句。
「價格好商量,只要品相保持這個水準,一塊五我長期給你。」
「馬師傅,長期供貨沒問題。」
顧潮生的目光從水池裡那些翻騰的黃花魚上收回來。
「但我有個要求。」
「你說。」
「以後我送來的貨,品種不只是黃花魚。石斑魚、鱸魚、大對蝦、墨魚,什麼都有。每種魚的價格,咱們按省城涉外飯店收購價的七折來算,您覺得怎麼樣?」
馬師傅愣了一下,在心裡飛快地算了筆帳。
省城涉外飯店的收購價他大概知道,石斑魚五塊,鱸魚三塊,大對蝦四塊。打七折的話,石斑三塊五,鱸魚兩塊一,對蝦兩塊八。
比他從供銷社進貨貴了點,但品相好太多了,做出來的菜能多賣錢。
「行,就按你說的辦。」
兩人正說著,後門口來了兩個人,一個瘦高個,一個矮胖子,都是四十來歲的模樣,圍裙都沒解就跑來了。
「老馬,魚呢?在哪呢?」
馬師傅往水池那邊一指。
「自己看。」
瘦高個走到水池邊,彎腰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黃花魚,個頭也太大了吧?條條三斤往上?」
矮胖子也湊過來,伸手撈起一條掂了掂。
「新鮮,真新鮮,魚鰓還是紅的,眼珠子亮得跟活的一樣。」
「本來就是活的。」
馬師傅在旁邊得意地說。
「人家今天早上剛從海里撈的,騎車送過來的。」
瘦高個和矮胖子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兩個字——要了。
「一塊五一斤,不還價。」
馬師傅替顧潮生把話說了。
「你們一家一百二十五斤,我留五十斤,剛好三百斤分完。」
「成,一塊五就一塊五。」
瘦高個爽快得很。
「老馬,以後這小兄弟的貨,你可得給我留著,別全自己吞了。」
「放心放心,大家有錢一起賺。」
不到二十分鐘,三百斤魚分完了,三家飯店各自派人來搬走了自己那份。
馬師傅從櫃檯里拿出錢,加上另外兩家當場付的現金,一共四百五十塊,一分不差地遞到顧潮生手裡。
顧潮生數了一遍,揣進貼身口袋。
「馬師傅,三天後我再來,到時候貨比今天多。」
「多多少?」
「十倍。」
馬師傅的手抖了一下。
「十……你說十倍?三千斤?」
「差不多。」
馬師傅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眼前這個十八歲的黝黑少年,總覺得這小子身上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個見過大世面的人被塞進了一副年輕的皮囊里。
「三千斤我一家吃不下,但我可以幫你聯繫縣裡所有的飯店和水產門市部。」
馬師傅拍了拍胸脯。
「你只管撈,銷路的事交給我。」
「行,三天後見。」
。。。
顧潮生拉著空板車出了東海樓後門,陽光打在臉上,熱辣辣的。
四百五十塊到手。
加上之前的存款,他手裡的現金已經超過三千了。
但這不是終點。
三天後老虎嘴那一網,才是真正讓趙德發睡不著覺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