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天還黑透著。
顧潮生摸黑出了門,顧潮安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手裡拎著兩個饅頭和一壺涼白開。
「哥,我跟你去。」
「說好了,聽我的話,讓你幹什麼就幹什麼,不讓你動的別動。」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說八百遍了。」
兩兄弟沿著海邊的小路走到碼頭,月亮還掛在天上,把海面照得銀白一片。
顧潮生解開纜繩,跳上船,顧潮安跟著爬上來。
「坐穩了,別站起來。」
他升起帆,海風從西北方向吹來,三級左右,正好。
帆布鼓起來,潮生號緩緩離開碼頭,船頭切開平靜的水面,往東南方向駛去。
顧潮安蹲在船艙里,興奮得兩眼放光,但記著哥的話,沒敢亂動。
「哥,咱去哪?」
「東南方向,三海里外,暗礁區邊緣。」
「那麼遠?」
「不遠,順風一個鐘頭就到。」
顧潮生一手握舵,一手扶著纜繩,目光盯著前方的海面。
月光下,海水的顏色在變化。
近岸是淺綠色的,越往外走顏色越深,從淺綠變成深綠,再從深綠變成墨藍。
水溫也在變。
顧潮生把手伸進海里,感受了一下。
近岸的水溫偏高,大概二十六七度。但越往東南走,水溫在下降,這說明有一股冷水流從深海方向涌過來。
冷水流帶著豐富的浮游生物,浮游生物吸引小魚,小魚吸引大魚。
魚道,就是這麼形成的。
。。。
一個鐘頭後,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顧潮生看了看羅盤,又抬頭看了看天上殘存的幾顆星星,確認了方位。
「到了。」
他收了帆,把錨拋下去。
錨繩放了十五米才觸底,說明這裡水深大概十二米左右,正好是暗礁區邊緣的深度。
「哥,怎麼知道這裡有魚?」
顧潮生沒回答,而是趴在船舷上,把耳朵貼近水面,閉上眼睛聽了十幾秒。
然後他站起來,目光掃過周圍的海面。
東邊兩百米左右的位置,海面上有一片細微的波紋,不是風吹的,是從水下湧上來的。
「看見沒有?」
他指了指那片水紋。
顧潮安眯著眼看了半天。
「就是水面上有點動靜?」
「那是魚群在水下遊動攪起來的。水下有魚群經過的時候,水面會出現跟風浪不一樣的紋路,行話叫魚花。」
「哥你怎麼什麼都懂?」
「少廢話,準備下網。」
顧潮生起了錨,把船往東邊那片魚花的方向靠了兩百米,然後重新下錨。
他從船艙里拖出那張拖網,網綱上的鉛墜在甲板上嘩啦啦響。
「你抓住這頭,我喊放的時候鬆手。」
顧潮安趕緊抓住網綱的一端,兩隻手攥得死緊。
顧潮生站在船尾,把網的另一端系在船尾的絞盤上,然後開始往海里撒網。
網面在空中展開,像一隻巨大的翅膀,鉛墜帶著網沿迅速下沉,網口朝著魚花的方向張開。
「放。」
顧潮安鬆手,網綱從他手裡滑出去,整張網沉入了水中。
「現在呢?」
「等。」
顧潮生坐在船舷上,目光盯著水面,一動不動。
太陽從海平面上跳出來了,金色的光鋪滿了海面,水下的能見度一下子好了很多。
十分鐘過去了。
二十分鐘過去了。
顧潮安坐不住了,屁股在船板上挪來挪去。
「哥,網裡有魚沒?」
「有。」
「你怎麼知道?」
「看纜繩。」
顧潮安順著哥的目光看過去,連接漁網的纜繩繃得筆直,而且在輕微地顫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拉扯。
「纜繩在抖,說明網裡有東西在掙扎。抖得越厲害,魚越多。」
又過了半個鐘頭,纜繩的顫動明顯加劇了,船身都被帶得輕微晃動。
顧潮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
「起網。」
他走到船尾的絞盤前,開始轉動絞盤。
沒有機械動力,全靠人力,絞盤的搖把在他手裡一圈一圈地轉,纜繩一寸一寸地收回來。
越收越沉。
顧潮生的手臂肌肉繃緊了,額頭上滲出了汗。
「過來幫忙,一起搖。」
顧潮安跳過來,兩兄弟一起轉絞盤,四隻手交替發力,纜繩一截一截地從水裡拉出來。
網兜的輪廓開始在水下顯現了。
顧潮安往水裡一看,眼珠子瞪圓了。
「哥,哥,全是魚,滿滿的全是魚。」
網兜里密密麻麻擠滿了魚,金黃色的鱗片在水下閃爍,像一團流動的黃金。
「使勁,最後一把。」
兩兄弟同時發力,絞盤轉到底,網兜被拉出水面。
嘩啦一聲,海水從網眼裡傾瀉而下,網兜里的魚在陽光下瘋狂翻騰跳躍,金色的鱗片濺起無數水花。
黃花魚。
滿滿一網黃花魚,條條都有巴掌長,最大的超過一尺,金黃色的魚身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
中間還夾雜著十幾條銀白色的鱸魚、七八條墨魚、幾條紅色的石斑。
顧潮安的嘴巴張得老大,半天合不攏。
「這……這得有多少斤?」
顧潮生把網兜放到甲板上,解開網口,魚嘩啦啦地倒出來,鋪了半個船艙。
他蹲下來,用手大致估了一下。
「黃花魚兩百斤出頭,鱸魚三十來斤,墨魚十五六斤,石斑魚二十斤左右。加起來,三百斤不止。」
「三百斤。」
顧潮安的聲音都在發抖。
「哥,三百斤魚,能賣多少錢?」
「黃花魚現在市價一塊二一斤,鱸魚兩塊,墨魚一塊五,石斑魚三塊。你自己算。」
顧潮安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算完之後整個人都傻了。
「四……四百多塊?一趟?」
「差不多。」
顧潮安一屁股坐在魚堆旁邊,看著滿船艙活蹦亂跳的魚,忽然咧開嘴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哥,咱家真的要發財了。」
顧潮生沒接話,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船艙里的魚上,而是越過船舷,看向更遠處的海面。
東北方向大約一海里外,海面上有一片異常的水紋。
不是小魚群攪起來的那種細碎魚花,而是一大片水面在緩慢地起伏涌動,像是水下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移動。
顧潮生的眼睛眯了起來。
那片水紋的範圍太大了,至少覆蓋了方圓兩百米的海面,而且在緩慢地往北移動。
能造成這種規模水紋的,只有一種可能。
大魚群。
不是幾十條幾百條的小群,是上千條甚至幾千條聚在一起的大群。
顧潮安順著哥的目光看過去,什麼都沒看出來。
「哥,你看什麼呢?」
「你看東北方向,海面上是不是有一片水在動?」
顧潮安眯著眼看了半天,搖了搖頭。
「我看不出來啊,不都是浪嗎?」
「不一樣。風浪是從一個方向來的,但那片水紋是從下往上涌的,而且在往北移動。」
顧潮生收回目光,開始收拾甲板上的漁網。
「哥,那是什麼?」
「大黃魚群。」
顧潮安的眼睛又瞪圓了。
「比咱網裡這些還多?」
「多十倍都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