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到鏡頭前？」
晚上回到家，陸北錚剛把軍帽放到桌上，就聽見姜念這句安排。
他抬頭看向她。
姜念抱著那件深藍色夾克，像抱著什麼寶貝，眼睛裡全是藏不住的興奮。
「男裝樣衣已經做好了，劉師傅改了背褶和腋下活動量，穿著比第一版舒服很多。」
她把夾克展開給他看，語氣越來越快：
「可衣服好不好，光掛在架子上沒人能知曉。」
「我要去縣城照相館拍宣傳照，做成海報貼到供銷社、百貨大樓和農機廠門口。」
陸北錚聽明白了。
她不是單純讓他試衣服。
她是打算把他的臉一起貼出去。
「衣服我可以試。」陸北錚接過夾克，目光落在她臉上。
「拍照的事，你換個人。」
「我身份擺在這裡，穿便裝去拍宣傳海報，傳出去容易惹閒話。」
姜念早猜到他會顧慮。
她把他拉到椅子邊坐下，又從包里拿出一張自己寫好的宣傳方案。
「第一，照片上不寫你的姓名，也不提部隊身份。」
「第二，海報只放在紅星合作的櫃檯和廠區宣傳欄，不往軍區貼。」
「第三，宣傳重點是衣服的版型、口袋和耐磨性，你只是試穿展示。」
她說著，抬起頭看他。
「陸北錚，第一批男裝能不能賣出去，關係到車間後面能不能擴招。」
「女同志願意學縫紉，男同志也願意買新衣服，大家才能多一條掙錢的路。」
「你幫我這一次，好不好？」
陸北錚沒說話。
姜念這套話術，他聽得太熟了。
只要她露出這種眼神，再把工人、訂單、車間和未來擺到他面前，他就很難真硬下心拒絕。
偏偏她每次也不是空口說白話。
她做餅乾時說能讓軍嫂掙錢，後來真的辦起了食品廠。
她說要做月餅禮盒，後來紅星廠連省城展銷會都站穩了。
如今她說男裝車間需要一張宣傳照，眼裡已經有了清清楚楚的盤算。
「只拍一張。」陸北錚沉聲開口。
「照片拍完，底片歸你保管。」
「宣傳內容提前給我看，別在上面寫些亂七八糟的話。」
姜念眼睛一下亮了。
「我保證，絕對不會亂寫。」
她立刻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頂多寫一句，紅星勁行夾克，挺闊耐穿。」
陸北錚抬手按住她想跑的肩膀。
「姜念。」
「怎麼了？」
「你剛才說只拍衣服。」陸北錚盯著她，眼神透出幾分意味深長。
「現在親我算什麼？」
姜念臉一熱，抱著夾克往後退。
「算模特定金。」
第二天一早，服裝車間門口圍了不少人。
趙嫂子帶著幾個年輕軍嫂搬裁剪台，劉師傅仔細熨燙樣衣。
小孫跑去縣城照相館請攝影師。
大家都知道今天要拍宣傳照，卻沒人想到姜念請來的試衣模特會是陸北錚。
等那輛軍綠色吉普車停在廠區外。
陸北錚從車上下來時，原本還鬧哄哄的車間一下安靜了。
他今天沒穿軍裝。
白襯衫熨得筆挺，黑色長褲襯得雙腿修長。
那件深藍色夾克搭在手臂上。
哪怕還沒穿，光是他站在那裡，就已經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劉師傅拿著熨斗，半天沒挪開眼。
他以前在縣服裝廠幹過，見過不少人試衣服。
可衣服這東西，穿在不同人身上，效果完全不同。
有的人肩膀撐不起來，再好的夾克也看著軟塌。
有的人腰背不利落，褲線壓得再直也沒用。
可陸北錚站在那兒，像是專門給這套衣服量出來的架子。
「陸團長，您裡面請。」劉師傅終於回過神，連忙把樣衣遞過去。
「這件夾克就是按您的尺寸改的。肩膀和腰背我又調了一遍。」
「您試試抬手、彎腰，看看哪兒不舒服。」
陸北錚接過衣服，進了臨時隔出來的小更衣間。
幾分鐘後，帘子被掀開。
深藍斜紋夾克落在他肩上，肩線利落，腰部收得恰到好處。
裡面配著簡單白襯衫，褲腿壓出筆直折線。
整個人褪去平日訓練場上的冷硬，多了幾分沉穩幹練。
趙嫂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這衣服也太襯人了。」她忍不住感慨。
「不對，是陸團長太能撐衣服。換個普通人穿，真未必有這個效果。」
姜念站在門邊，眼睛裡全是滿意。
她圍著陸北錚轉了一圈，伸手替他壓平領口，又蹲下來看褲腳的位置。
「肩線正好，腰這裡也不緊。」她抬頭問，「你抬手試一下。」
陸北錚依言抬起胳膊，又彎腰做了個搬東西的動作。
夾克後背的活動褶撐開，腰側沒有被扯住，褲子膝蓋也沒有繃緊。
他自己都揚起眉頭。
「比我想的舒服。」陸北錚看向劉師傅。
「口袋夠深，手伸進去不礙事。騎車、搬貨、幹活都能穿。」
劉師傅聽見這句話，滿心歡喜。
「能得到陸團長一句舒服，這版就算定下來了。」
他轉頭看向姜念：
「姜廠長，男裝和女裝不一樣，花樣可以慢慢試。」
「只要結實、利落、穿著方便，縣裡的男同志肯定願意掏錢。」
沒多久，小孫帶著照相館的高師傅趕到。
高師傅背著相機箱，脖子上掛著測光表，進門前還以為只是拍幾件樣衣。
等他看見陸北錚，腳步都停了一下。
「這位同志就是模特？」高師傅打量了陸北錚一眼，滿是職業上的驚喜。
「這身板拍夾克太合適了。」
「就是表情有點嚴，站得像是在開會。」
陸北錚臉色微沉。
姜念趕緊把高師傅往旁邊拉了一步，小聲提醒：
「高師傅，您只管拍衣服。」
「陸同志平時工作忙，不習慣對著鏡頭笑，您別讓他擺太多花架子。」
高師傅明白過來，連忙點頭。
拍攝地點定在廠區門口。
新刷過白漆的牆面前，掛著紅星服裝車間的木牌。
門邊擺著幾台腳踏縫紉機，車間裡傳來規律的踩踏聲。
陸北錚站在陽光下，雙手插進夾克口袋，神色沉靜。
高師傅舉起相機，卻遲遲沒按下快門。
「陸同志，您看鏡頭時別太嚴肅。」他試探著說道。
「咱們拍的是男裝宣傳照，不是證件照。」
「您稍微放鬆一點，想想平時最高興的事。」
陸北錚聽完，目光卻直接落在姜念身上。
姜念正站在相機後面，手裡拿著一塊白色反光板。
見他看過來，還故意朝他眨了眨眼。
「看我做什麼？」她小聲嘀咕，「看鏡頭。」
陸北錚唇角微微動了一下。
高師傅眼疾手快按下快門。
咔嚓一聲，畫面定住。
陽光下，深藍色夾克襯得男人肩背挺闊。
他沒有刻意笑，眼神卻比剛才柔和許多。
就像剛從忙碌的工作里抬頭，看見了自己放在心上的人。
高師傅低頭檢查底片，越看越滿意。
「這張能用。」他說道，「再來一張騎自行車的。」
「夾克本來就強調方便耐穿。」
「讓顧客瞧見它能騎車、能上班、能辦事，效果會更好。」
姜念馬上讓趙嫂子把廠里的自行車推出來。
陸北錚跨上車，褲腳壓在腳踏上，夾克下擺剛好落到腰側。
他騎著車從廠門口經過，風吹起衣領一角。
整個人乾淨利落得讓人移不開眼。
車間裡的幾個年輕軍嫂看得臉都紅了。
小孫抱著宣傳冊，小聲對趙嫂子說：
「趙嫂子，咱們這海報要是貼出去，衣服應該不用愁賣。」
趙嫂子看著鏡頭前的陸北錚，忍不住笑。
「衣服賣不賣得掉我不知道。」她壓低聲音。
「反正明天縣城裡的姑娘，保准都要盯著這張照片看。」
照片下午洗出來。
高師傅連夜幫紅星服裝車間做了二十張大幅宣傳照。
底色印成淺灰，邊框壓了紅線，上面用醒目的字寫著——
紅星勁行夾克。
挺闊耐穿，騎車幹活都利落。
姜念只看了一眼，就拍板讓印刷廠加印。
第二天清晨，第一張海報貼到縣供銷社門口時，路過的人剛開始只是隨意瞥一眼。
可沒過多久，櫃檯前就圍起了一圈人。
一個扎著兩條麻花辮的年輕姑娘踮起腳。
看著海報上騎自行車的男人，眼睛都捨不得眨。
她拉住旁邊的小孫，聲音又好奇又緊張。
「同志，照片裡這位男同志，是你們廠請來的電影演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