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掀開被子便要下床。
腳剛踩到地面，陸北錚已經從旁邊伸手，將她按回床沿。
「把布鞋穿上。」
他態度強硬。
彎腰從床底取出鞋，擺到她腳邊。
姜念心裡惦記著工廠，沒有在這種小事上拉扯。
她迅速換好衣服，又把頭髮紮起來。
跟著陸北錚，趕往舊食堂廠區。
剛進院門，一股焦煳味便撲面而來。
工人們圍在操作間外，誰也不敢碰機器。
趙嫂子手裡捏著濕毛巾，臉上全是急汗。
「夜班做到四點，和面機里突然冒煙。」
「小孫趕緊拉了電閘，麵團沒壞，可機器徹底不動了。」
姜念走到機台前，沒有急著送電。
她打開側面檢修蓋，先檢查電機。
又伸手撥了撥傳動皮帶。
皮帶邊緣已經磨出裂口，軸承周圍全是發黑的油泥。
這台機器在羊城時，便是廢棄設備。
雖然被她修好，卻經不起一個多月晝夜運轉。
陸北錚蹲到另一側，拿手電筒照向電機線圈。
「線沒燒，是皮帶打滑，摩擦溫度太高。」
「軸承也得換，再開機容易把轉子拖壞。」
圍在門口的女工聽見機器還能修，緊繃的臉色緩了些。
趙嫂子卻沒有鬆氣。
「就算今天能修好，產量也頂不住了。」
「省城百貨要兩萬盒，鄰市供銷社訂了一萬五千盒。」
「下面十幾個小賣部還在催貨。」
「咱們現在每天最多做三千盒，交貨已經排到二十多天以後。」
負責倉庫的小孫抱著出貨本，急得聲音發顫。
「昨天還有兩家客戶說，再等不到貨就換別家的點心。」
「假貨風波剛過去，市面上已經冒出三四種仿咱們口味的餅乾。」
「包裝雖然不一樣，價格卻比咱們低兩成。」
院裡的氣氛再次沉下去。
前幾天，所有人還在為訂單暴漲高興。
如今貨賣得太快，反倒成了壓在廠子頭上的石頭。
機器一停，工人便沒活干。
交不上貨，定金還得往回退。
幾個新來的女工相互看了看，心裡都有些不安。
她們剛拿到第一個月工資，原以為紅星廠從此穩了。
若機器壞上幾天。
誰也不知道下個月還能不能照常領錢。
李桂芬不知從哪裡聽見消息，站在院門外探頭探腦。
「我早說二手機器靠不住。」
「賺了幾個錢就把訂單全接下來，現在交不出貨，看姜廠長怎麼賠。」
「外面那些大單位，可不像家屬院的人好說話。」
「真追究起來，廠房都得抵出去。」
趙嫂子氣得轉身便要趕人。
姜念抬手攔住她，連頭都沒回。
「讓她說。」
「訂單多少、賠不賠錢，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
「廠里每個工人都有活干。」
「她站在外面眼紅幾句，也影響不了帳上的利潤。」
工人們聽見這話，慌亂少了幾分。
李桂芬被戳中心事，嘴硬反駁：
「利潤多有什麼用？」
姜念合上檢修蓋，轉身看向眾人。
「今天所有工序調整。」
「烘烤組把庫存麵團全部做完，包裝組清點省城展銷樣品。」
「其餘人停工半天，工資照算。」
「機器下午修好，夜班恢復生產。」
她把安排說完，又看向趙嫂子。
「通知採購組，這周暫停接散單。」
「已經收定金的大客戶按合同順序發貨。」
「願意延遲十天的，每百盒補五盒試吃裝。」
「不同意延期的，今天把定金退回。」
趙嫂子遲疑道：「退掉的訂單，可能就搶不回來了。」
「搶不回來的訂單，壓在手裡也是隱患。」
姜念接過出貨本，指著上面的數字。
「紅星的牌子剛站穩，最怕為了趕數量降低質量。」
「少賺一筆能緩過來。」
「壞一批貨，卻會把之前的努力全賠進去。」
門口的女工紛紛點頭。
她們經歷過假貨風波，知道名聲有多重要。
姜念寧願退錢，也不讓大家連軸趕出次品。
這份底氣，讓原本浮動的人心重新穩住。
陸北錚把需要更換的零件寫在紙上，交給趙連長派來的警衛員。
「團里修械所有同型號軸承和皮帶。」
「拿我的批條去借，下午歸還新的。」
警衛員接過紙條便騎車離開。
李桂芬見機器也有了著落，再留下只會惹人厭，撇著嘴走了。
姜念回到辦公室，拿起桌上的電話。
省經委劉科長已經打過兩次，聽見她的聲音，語氣帶著幾分催促。
「姜廠長，省級秋季商品展銷會後天報到。」
「你們紅星食品廠原本只有一個普通展位。」
「這次省報專題反響很好，組委會臨時把你們調進重點食品區。」
「名單中午封存，你若不參加，位置就給省城第二食品廠。」
「那邊廠長已經找我好幾次了，盯著這個展位不放。」
姜念沒有被重點展位沖昏頭腦。
「劉科長，紅星廠目前的產量有限。」
「我們可以參展，但不接受超出產能的臨時任務。」
「展銷會期間簽下的訂單，必須由工廠自行審核交貨期。」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劉科長原以為地方小廠得到重點位置，會趕緊答應所有條件。
姜念卻先把規矩擺清楚。
顯然清楚展銷會既能帶來生意，也能拖垮根基淺的廠子。
「這個要求可以寫進參展協議。」
劉科長態度認真了幾分：「展銷會還有設備廠和原料供應單位參加。」
「你們若想擴大產能，正好過去接觸。」
「今晚之前，把人員名單傳真到市經委。」
姜念掛斷電話，視線落在桌上堆積的訂單。
眼下紅星廠的問題靠加夜班已經解決不了。
機器只有一套，原料收購仍以周邊村莊為主。
銷售又集中在百貨和小賣部。
任何一處卡住，整個廠子都得停下來。
省城展銷會恰好提供了新設備、新渠道和穩定供應商。
她拿起筆，在參展名單上寫下自己和小孫的名字。
趙嫂子看見後有些意外。
「你只帶小孫去？我跟著還能幫你談合同。」
「廠里剛停過機器，你必須留下盯生產。」
姜念將參展通知遞給她。
「我去省城主要看設備和銷售渠道，接單反倒排在後面。」
「小孫熟悉倉庫數據，帶她足夠了。」
陸北錚站在門口聽完，低頭看了一眼通知日期。
「省軍區後天召開訓練總結會，我也要去省城。」
姜念抬頭，眼睛亮了。
「你的會開幾天？」
「三天。你們展銷會也是三天，可以坐同一班火車。」
趙嫂子心裡最後一點擔憂散去。
姜念去羊城時有陸北錚跟著，這次去省城又剛好同行。
陸團長雖不能替她談生意，路上的安全卻不用操心。
下午兩點，和面機重新啟動。
姜念確認機器運轉穩定，才讓人恢復生產。
傍晚，她帶著合同樣本、產品報價和七種糕點。
趕回家收拾行李。
兩天後，三人登上前往省城的火車。
小孫抱著樣品箱坐在對面，興奮得一路沒停過嘴。
她從未住過高級賓館，更沒參加過省級展銷會。
只怕自己說錯話，給廠里丟人。
姜念遞給她一本產品冊。
「見到客戶不用緊張。別人問價格，你按報價表說。」
「涉及數量和帳期的條件，一律讓對方找我。」
「不能私下承諾。」
陸北錚將行李放上架子，視線落在邀請函最後一頁。
「展銷會第二天晚上有交流酒會？」
小孫點了點頭：
「劉科長說，重點展區負責人都得參加。」
「省城幾家大商場和外地貿易公司會去，很多合同都在酒會上談。」
陸北錚把邀請函遞迴姜念手裡。
「那天我的會議六點結束。酒會開始前，我去賓館接你。」
姜念笑著收好文件。
火車抵達省城時，組委會接站人員已經等在站台。
劉科長親自帶他們上車。
將房卡和酒會名單一併交給姜念。
「姜廠長，今晚先休息，明早八點布展。還有一件事得提醒你。」
劉科長壓低聲音，指著名單最上方的名字。
「廣源貿易公司的何啟勝剛從南方回來，手裡握著幾家華僑商店的渠道。」
「他聽說紅星廠能做五萬份禮盒，點名要在酒會上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