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把畫好商標圖紙的白紙摺疊兩下,塞進斜挎包里。
「我去市工商局。」姜念把包帶甩上肩膀,「把『紅星』這兩個字釘死在咱們廠名下。」
陸北錚拉開抽屜,抓起一把零錢和車鑰匙。
「我去縣郵電局。」陸北錚推開木門,「給我戰友打電話。最遲明早,人能到。」
兩人分頭行動。
市工商局註冊大廳。
辦事員是個年輕小伙。
他翻了兩下姜念遞過去的圖紙,直接扔回玻璃櫃檯。
「個體戶不給辦獨家商標。」辦事員眼皮都沒抬一下。
「縣裡剛下了通知,紅星廠涉嫌衛生問題,正停業整頓,回去等著吧。」
姜念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手指敲了敲玻璃。
「把你們科長叫出來。」她開口要求。
裡間走出來一個謝頂的中年男人。
他看了姜念一眼,從兜里掏出吳主任給的條子。
「我就是科長。」謝頂男人把條子拍在桌上。
「吳主任打過招呼了,沒有供銷社的介紹信,紅星廠任何業務一律停辦。」
姜念沒起身,反手拉開斜挎包的拉鏈。
「睜大眼睛看清楚。」
姜念把軍區後勤部蓋章的軍民共建紅頭文件,一把拍在玻璃櫃檯上。
「這是正規軍民合作企業!」
「趙副市長親自點的名,這周要交五萬份特產去省里參展。」
謝頂科長手一抖,看了看那個顯眼的紅色公章。
「再看這份市委剛批的條子。」姜念又拍出一張紙。
「你壓著不辦,耽誤了省里的博覽會,這責任算你的還是算供銷社的?」
謝頂科長額頭直冒汗,卻硬撐著反駁。
「紅頭文件管不了工商局的規矩。」他把文件推回去,「這事我說了算。」
門外走進來一個穿中山裝的老者,正是工商局的李局長。
「什麼事你說了算?」李局長走過來,拿起桌上的紅頭文件看了一眼。
李局長頓時變了臉色。
「趙副市長早上剛開過會強調的事,你在這卡脖子?」
李局長指著謝頂科長罵,「從現在起你去掃廁所!」
「小劉,給姜廠長辦手續,加急辦!」
十分鐘後。
姜念拿著蓋了紅色大印的獨家授權證明,離開工商局。
她轉道直奔縣郵電局的長途電話亭。
陸北錚剛掛斷電話,從隔壁隔間走出來。
「人聯繫上了。」陸北錚點了一根大前門。
「老周坐今晚的綠皮火車,明早六點到縣火車站。」
姜念點點頭,走進電話亭,搖通了羊城的長途號碼。
電話那頭是紅星機械廠旁邊的印刷廠老闆老金。
「金老闆,我需要定做兩萬張防偽封簽。」姜念對著話筒下指令。
「必須用帶暗紋的特種紙,別人造不了假。」
「另外,再給我加急刻兩套印著『紅星獨家授權』的鋼印。」
老金在電話里叫苦連天。
「姜妹子,這暗紋紙得找大廠調貨,還要開模。」
「三天時間太趕了,根本做不出來呀。」
「定金我出五倍。」姜念報出底線。
「今天下午就通過郵局電匯給你。」
「後天晚上之前,必須把東西交到火車託運站。」
老金在錢的刺激下,立刻改了口。
「成交!我讓全廠工人連夜趕工!」老金滿口答應下來。
次日清晨六點。
縣火車站出站口冷風嗖嗖地刮著。
一個穿著灰夾克、背著個破軍挎包的平頭男人走出檢票口。
周長明拍了拍挎包,裡面裝著一台海鷗雙反相機。
陸北錚走上前,兩人用力撞了一下肩膀。
姜念站在吉普車旁,遞過去兩個熱氣騰騰的肉包子。
「嫂子好。」周長明接過包子咬了一口。
「北錚在電話里把情況說了。」
「這假貨把人吃進醫院,要是找不出源頭,你們廠這黑鍋背定了。」
「窩點位置查到了嗎?」周長明三口吃完包子,坐進副駕駛。
陸北錚發動吉普車,掛上了擋。
「昨晚我讓連里的偵察兵,去市面上盯梢那些賣便宜月餅的倒爺。」
陸北錚打轉方向盤,「順藤摸瓜找了過去。」
「貨源全是從三里屯後山那個廢棄磚窯拉出來的。」
吉普車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
車子停在三里屯後山兩公里外的樹林裡。
三人推開車門下車,順著雜草叢生的土路摸過去。
遠處,廢棄磚窯上空冒著刺鼻的黑煙。
外面停著三輛三輪車。
幾個光膀子的男人正在往車上搬簡陋的紙箱。
「我過去。」周長明把相機塞進夾克外套里。
他從地上抓了把土抹在臉上,偽裝成下鄉收貨的倒爺。
陸北錚拔出腰間的軍用匕首。
他借著灌木叢的掩護,跟在後面十幾米外的位置策應。
姜念留在半坡的視野盲區放風。
周長明搓著手,弓著腰走到磚窯門口。
「兄弟,聽說這兒有便宜月餅?」周長明掏出一包紅塔山,遞給門口守著的壯漢。
壯漢接過煙,上下打量了他兩眼。
「要多少?」壯漢問。
「拿五百塊的貨。鎮上小賣部等著用。」周長明裝出急切的樣子。
「進來交錢提貨。」壯漢擺了下頭,讓出一條道。
周長明走進磚窯內部。
令人作嘔的惡臭撲鼻而來。
幾口生鏽的大鐵鍋架在土灶上。
裡面熬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死豬肉,蒼蠅在鍋沿上飛舞。
黑色的油垢結成厚厚的一層。
七八個小工光著腳,踩在和面的大木盆里。
他們一邊用腳丫子把發霉的麵粉踩勻,一邊往裡面倒著白色的工業糖精粉末。
旁邊堆著成山的破紙盒。
幾個女工正把沾滿黑灰的月餅往盒子裡硬塞。
周長明強壓住反胃的衝動。
他假裝去兜里掏錢,夾克半敞開,露出掛在脖子上的相機鏡頭。
就在壯漢轉身去拿貨的空隙。
周長明迅速端起相機,對準熬油的鐵鍋和踩面的小工。
他連按了兩下快門。
咔嚓。
由於光線太暗,周長明忘記關掉閃光燈。
一道強光在昏暗的磚窯里亮起。
所有造假工人都停下動作,齊刷刷看過來。
壯漢轉過頭,盯著周長明胸前的鐵疙瘩。
「這小子是個條子!拿相機的!」壯漢怒吼一聲,抄起旁邊的鐵鍬沖了過來。
周長明轉身往外跑。
門外另外兩個搬貨的男人扔下紙箱,攔住去路。
一把生鏽的鐵叉直奔周長明的後背扎去。
就在這時,一隻大腳從側面踹過來。
拿鐵叉的男人被直接踹飛三米遠。
他重重砸在磚牆上,半天爬不起來。
陸北錚從側方現身。
他單手護住周長明,另一隻手反握匕首。
壯漢揮舞著鐵鍬,劈頭蓋臉砸了下來。
陸北錚不退反進,矮身避開鋒芒。
他手裡的匕首刀柄狠狠砸在壯漢的手腕麻筋上。
鐵鍬脫手落地。
陸北錚飛起一腳,正中壯漢胸口。
壯漢慘叫著摔進旁邊的臭水溝里。
「走!」陸北錚推了周長明一把。
兩人快步撤出磚窯,衝進樹林與姜念會合。
磚窯里的人被陸北錚的強悍身手嚇住了,愣是沒人敢追出來。
半小時後,三人安全回到家屬院。
周長明用黑布蒙住雜物間的窗戶,把自己關在裡面洗膠捲。
姜念和陸北錚坐在外面的木椅上等。
「驚動了他們,肯定會轉移。」陸北錚擦淨匕首上的泥土,收回刀鞘。
「要的就是他們亂。」姜念倒了兩杯涼白開。
「證據確鑿,只要報紙一發,他們轉移去哪都沒用。」
雜物間的門被推開了。
周長明拿著幾張濕漉漉的照片走出來。
「洗出來了。」周長明把照片一字排開,平放在桌子上。
照片是黑白的,但畫面清清楚楚。
踩著麵粉的黑腳丫、爬滿蒼蠅的鐵鍋、發霉的原料,全都照得明白。
「這組照片發到省報頭版。」周長明指著照片,「這幫黑心肝的作坊,一個都跑不了。」
姜念拿起最後一張照片仔細看。
那是周長明逃跑前,鏡頭無意間掃到磚窯角落拍下的一張廢片。
姜念指著照片邊緣一個只露出半張臉的人。
「這是供銷社的吳主任。」她指甲用力掐著照片邊緣。
陸北錚湊近看去。
吳主任正指揮著幾個人,往兩輛解放牌卡車上裝貨。
車廂里堆滿了劣質紙盒包裝的月餅。
「他們不是要逃跑轉移。」陸北錚指著卡車前擋風玻璃上的通行證。
「這卡車牌照和通行證,是去市委大院的。」
「毒月餅要大批量進市委。」姜念站起身,臉繃得死緊。
「縣裡出了事吳主任能壓住,市里要是出了事,他就是找死。」